第11章 没有笑的义务

笑一个?

褚砚辞没吃错药吧。

顾怀谦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良久,他面露疑惑,艰难地调动面部肌肉,在对方铁钳般的手掌桎梏下,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扯,形成一个扭曲而僵硬的弧度。

因为下巴被抬着,这个笑看起来不仅僵硬,还带着几分被迫的滑稽。

“不对。” 褚砚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终于松开了手,但命令的口吻丝毫未变,甚至带着一丝执拗,“重新笑。”

顾怀谦猝然得到自由,立刻偏过头,用尚能活动的手揉了揉几乎失去知觉的下颌。

听到褚砚辞的要求,他心中那股荒谬感更甚,却不敢违逆。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努力想让嘴角的弧度更自然些,眼中也试图带上一点笑意。

“不对。” 褚砚辞的声音沉了下去,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烦躁和失望。

他死死盯着顾怀谦的眼睛,“你根本不是真心地笑。”

大哥你说的是人话吗?

谁会在一个阴晴不定的疯子面前,还能露出真心地笑啊?

没有笑的义务。

然而,所有的吐槽和怒火都被死死压在心底。

他垂下眼帘,在心中默默翻了一个白眼,掩去所有真实的情绪再次抬起脸时,已经换上了近乎乖巧的的温顺笑容。

褚砚辞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

那审视的眼神让顾怀谦背脊发凉,脸上的肌肉因为维持这个乖巧表情太久,已经开始隐隐发酸。

褚砚辞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他感觉脸颊快要抽筋的时候,一阵初春料峭的寒风毫无遮挡地吹在他单薄的身上。

“咳……咳咳!”

他的风寒未曾好全,喉咙一直发痒,此刻被冷风一激,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便止不住,直咳得他弯下腰去,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褚砚辞的眉心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看着少年咳得几乎喘不过气的狼狈模样,方才心中那股执拗的情绪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冲散。

褚砚辞迅速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厚实保暖的玄色大氅,将它严严实实地裹在了仍在咳嗽的顾怀谦身上。

大氅很长,几乎将少年整个包裹进去,衬得他愈发纤细脆弱。

突如其来的暖意和陌生的气息让顾怀谦的咳嗽稍稍缓了缓,他抬起被泪水模糊的眼睛,茫然地看向突然为他披衣的褚砚辞。

“王全!” 他厉声喝道,目光如冰刃般射向一直战战兢兢侍立在门边的王公公。

王公公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小跑上前,躬身应道:“奴、奴才在,王爷。”

“你是怎么照顾的陛下?” 褚砚辞的声音带着怒意,视线扫过顾怀谦单薄的旧衣,又落回王公公身上。

“病成这样,为何不请太医诊治?竟还让他穿得如此单薄,坐在此处吹风?”

王公公:“……???”

我吗?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这话是从何说起啊?!

就在王公公惊疑不定的时候,褚砚辞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他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只见褚砚辞突然毫无征兆地弯下腰,一手抄过顾怀谦的膝弯,一手揽住他单薄的背脊,竟是将咳得浑身发软的顾怀谦,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唔!”

顾怀谦猝不及防,身体骤然悬空,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褚砚辞胸前的衣襟。

这个动作瞬间牵动了褚砚辞左肩胛下方未愈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传来,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一分,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足以让常人痛呼出声的伤口不存在一般。

他双臂稳如磐石,将怀中轻得惊人的身体紧紧地护住。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养心殿内殿走去,完全无视了自己伤口的抗议和怀中少年那瞬间僵硬的身体。

王公公和一众吓傻了的内侍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摄政王抱着小皇帝,径直穿过外殿,消失在通往内寝的门口。

直到那玄色的背影消失,王公公才猛地回过神,悄悄地跟了上去,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褚砚辞径直走到那张宽大却冰冷的龙榻边,动作甚至算得上轻柔地将顾怀谦放了上去。

顾怀谦一沾到床榻,立刻往里缩了缩,扯紧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大氅,只露出一双充满惊惧与困惑的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褚砚辞却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属于帝王的寝殿。

入目所及,空旷,清冷,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

没有多少御用的珍玩摆设,炭盆里的火半死不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挥之不去的阴冷潮气。

床榻上的锦被看起来厚重,触手却并不温暖。

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养心殿截然不同。

一丝尖锐的懊恼,狠狠刺入褚砚辞的心脏,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是了,他怎么会忘了。

这是三年前,顾怀谦刚刚登基,他们之间关系最恶劣的时候。

那时的他,刚刚扳倒先帝留下的最后一股势力,却因为没能亲手向那个已经躺在陵墓里的仇人复仇,而将满腔无处宣泄的恨意,尽数倾泻在了顾怀谦的身上。

整整一年。

顾怀谦登基后的第一年,几乎是在他刻意制造的饥寒的打压下,半死不活的状态中度过的。

直到一年后,贼心不死的三皇子顾怀元,借着为顾怀谦贺寿的名头回到京城。

那时的顾怀元,早已暗中勾结了数位对褚砚辞专权不满的异姓王,只等时机成熟便要起兵清君侧。

而破解这场危机的关键,是他一直肆意折辱的顾怀谦。

顾怀谦暗中给他出谋划策,两人一明一暗,将顾怀元及其党羽一网打尽,彻底铲除。

也正是从那之后,褚砚辞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顾怀谦。

褚砚辞这才发现顾怀谦天资聪颖、足智近妖,是不可多得的治国之才。

两人的关系从那时起才稍有缓和。

褚砚辞虽然依旧牢牢把持着权柄,未曾真正放权,但在一些重大国策和棘手政务上,却开始有意无意地征求顾怀谦的意见。

可他万万没想到,正是他这一点点的松手,让顾怀谦在朝中逐渐赢得了部分大臣的支持。

这些大臣,不满他褚砚辞长久以来的独断专行,将希望寄托在了日渐显露天资的少年天子身上。

他们私下策划了那场刺杀,只为顾怀谦扫平亲政的障碍。

而最后的结果……

褚砚辞闭了闭眼,重新将目光投向榻上那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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