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主人,奴来接您了

烬说“都办妥了”之后,身体就软了下去。凌阙感觉到怀里的人突然往下坠,手臂从他腰间滑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他用力箍住烬的腰,把他拖到椅子边上按着坐下。烬靠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的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你伤哪了?”凌阙蹲下来,手在他身上翻找伤口。

“不是奴的血。”烬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梦话。

凌阙不信,因为他的手上全是血,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他把烬的袖子推上去,左臂的绷带还在,没有新伤。又把衣服掀开检查胸口和腹部,皮肤是好的,没有伤口。检查了一圈只发现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不深,血已经快凝住了,确实不是他的血。

凌阙在他面前的地上坐下来,靠着椅腿,仰头看着他。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瘫着,姿态都不体面。

“谁的血?”

“二皇子的。军部那几个将领的。还有一些不配知道名字的人的。”

凌阙看着他。

“你一个人,杀了多少人?”

“没数。”

“没数是多少?”

烬低下头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很淡很疲惫。“够让二皇子那边彻底瘫痪的数。军部六个将领,死了三个,叛了三个。皇宫的守卫被太子殿下的人接管了,皇帝已经安全了。二皇子逃了,正在被全城搜捕。”

凌阙靠在椅腿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比早上看的时候更长了一些,可能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裂开的。他以为这场政变至少要打三天,太子说要三天,他也觉得要三天。但烬只用了一天。一个人用一条匕首,把二皇子的整个势力连根拔起。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和之前清理那些对凌阙不敬的人一样。他转过头看着烬。那个人靠在椅子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很浅很轻,他睡着了。在椅子上睡着的,和在地牢里一样,和以前守夜时一样。

凌阙没有叫醒他。在地上坐着,靠着椅腿,仰着头看着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脸。烛台上的蜡烛烧到了最后,火光跳了几下灭了,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张脸上。

那天晚上凌阙没有睡。他在地上坐了一整夜,靠在那把椅子的椅腿上,听着头顶上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他躺在床上,烬坐在门外,呼吸声隔着门板传过来,朦朦胧胧的。今天他在地上,烬在椅子上,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呼吸时带起的微风,拂过他的额头。

天亮的时候,福伯来了。

老管家推开门,看到凌阙坐在地上靠着椅腿,烬瘫在椅子上一身血污。他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站在那里朝凌阙鞠了一躬,又朝烬鞠了一躬。

凌阙从地上站起来,腿有些麻。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晨光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烬被光刺得皱了皱眉,没有醒。福伯走过去想叫醒他,凌阙摆了摆手。

“让他睡。他累了一天一夜了。”

福伯看着烬满身的血污,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凌阙眼睑下浓重的青黑。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公爵大人,马车在外面等着了。公爵府已经清理干净了,可以回去了。”

凌阙点了点头,走到烬面前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烬,醒醒。”

烬睁开眼,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只用了不到一秒。看到凌阙的脸,他的嘴角立刻翘了起来,那个弧度比昨晚更淡,但更暖。“主人。”

“回家了。”

烬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的刺痛让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血污,又看了看凌阙干净的衣服。

“主人,奴身上脏。”

凌阙没有看他,往外走。“脏了回去洗。”

马车停在巷口,福伯拉开车门。凌阙上了车,烬站在车门外面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血,站在那没动。

“上车。”凌阙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奴身上都是血,会把车垫弄脏的。”

“我说上车。”

烬上了车,在角落里坐下来,缩着身体尽量不碰到车垫。凌阙看着他缩在角落里的样子,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座位。烬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没有动。凌阙盯着他,伸手把他从角落拉过来,按在自己旁边坐下。

“脏就脏了。垫子脏了可以换,你脏了也可以洗。”

马车驶过清晨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朝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进来,在两人身上跳跃。烬坐在凌阙旁边,身体绷得很直,和以前跪着时一样直。自己的衣服挨着凌阙的衣服,一黑一灰,一件沾满血污,一件干干净净。

他盯着那两道挨在一起的衣角,心跳很快。马车在公爵府门口停下。凌阙下车的时候看到府门已经修好了,昨天被撞破的门板换成了新的,漆还没干透,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福伯站在门口指挥着奴仆们收拾院子,青石板路上的血迹还没完全洗干净,残留着淡淡的粉红色水渍。

刘师傅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凌阙平安回来,缩回去继续熬粥。一切都在恢复,好像昨天没有发生过政变,好像公爵府没有被攻破过,好像他没有满身血污地坐在马车上靠着凌阙的肩膀。

不,他没有靠。他不敢。

凌阙走进主楼上了楼梯,烬跟在后面。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凌阙停下来没有回头。

“去洗洗,换身衣服,然后来书房。”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是,主人。”

烬回到自己的奴仆房,脱掉那身沾满血污的制服。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硬邦邦的,像一层壳。他把衣服放在盆里泡上水,水立刻变成了暗红色,像一朵巨大的花在水里绽放。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上有血,身上也有血,但都不是他的。他在镜子前站了片刻,看着镜中那个苍白的人。然后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头上,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水从头上流下来,冲走了脸上的血污,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和眉骨下深深的阴影。他盯着水流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昨天杀了多少人,他不记得了。怎么杀了那些人,他也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一件事——主人说“等你回来”,所以他回来了。

换好干净的衣服,他到书房门口站定,敲了敲门。

“进来。”

凌阙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笔。他批了一上午的文件,把政变期间积压的事务处理了大半。他的字迹和平时一样凌厉流畅,看不出任何异常。但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嗒嗒,比平时重。

“主人,奴来了。”

“过来。”

烬走过去在书桌前站定。

凌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昨天的事,太子跟我说了。军部六个将领,你杀了三个,策反了三个。皇宫的守卫你一个人引开了大半。二皇子是你亲手抓住的。”

烬低着头没有说话。

“一个人,一天,你是怎么做到的?”

“奴说过,奴有奴的办法。”

凌阙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丹凤眼里有血丝,眼睑下有青黑。他一夜没睡,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麻。但他没有去休息,坐在书房里批文件批到现在。因为他怕闭上眼就会看到烬满身血污从巷口走回来的样子,怕看到他笑着说“主人,都办妥了”。

“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出去之后,我有多担心?”

烬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我站在窗前,从早上站到晚上。看着那条巷子,等你回来。每过去一分钟我就想,他怎么还没回来?每过去十分钟我就想,他是不是出事了?每过去一个小时我就想,他是不是——”凌阙的声音卡了一下,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看着他,眼眶泛红,“你欠我的,你记不记得?”

“奴记得。”

“你欠我的,怎么还?”

烬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尖落在凌阙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伤痕,可能是昨天被碎玻璃划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奴用一辈子还。”

凌阙没有说话。他伸手拉住烬的衣领,把他往前一扯。烬整个人往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稳住身体,脸离凌阙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一辈子不够。”凌阙的声音很低。

“那就两辈子。”

“两辈子也不够。”

“奴生生世世都是主人的。够不够?”

凌阙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的水光终于落了下来,无声的,沿着脸颊往下淌。凌阙哭了,帝国最尊贵的公爵大人眼眶红了,落泪了。烬看着那道泪痕,心像被刀绞了一下。

“主人——”

“别说话。”凌阙松开他的衣领,抬手擦掉脸上的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下去吧。”

烬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说下去。”

“是,主人。”

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主人。”

“嗯。”

“您哭的时候,也很好看。”

门关上了。凌阙坐在书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疯子。”他低声说。

不知道在骂谁。但他的手不再敲了,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和烬刚才那个弧度一模一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