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他绝不甘心
他提着行李，又朝小云问了一遍：“真不回去？”
“回去等着被骂吗？我不回。”小云把灌满热水的保温杯递给他，“表哥，路上小心。”
他接过杯子，轻声叮嘱：“你也要小心。大城市乱，别妄想靠出卖皮相就能一劳永逸。”
小云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有数？一个连一门考试都及不了格的人，说这话怎么能让人放心。可又能怎么办呢？小云快要成年了，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表哥，他也不可能把人一辈子攥在手心里。
很多路，终究要他自己走；很多疼，也要他自己受了，才会慢慢清醒。
他如今连自己都顾不周全，对小云，能给的也只有心疼，和力所能及的那一点保护。
A市离小镇不算远，大巴一个多小时便到了。下车时，远远就看见母亲风中朝他招手。
“不用，我能拎。”他带回家的衣物不多，书包却沉得厉害。母亲刚一伸手去提，便被重量惊得轻呼一声。
他连忙把书包背回自己肩上，“妈，我背着就行。箱子放前面。”
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母亲骑着旧电动摩托车载他回家，行李箱横在车前，挤得她腿脚都没处放；身后坐着一米八九的他，再加上一只沉甸甸的书包，整辆车子都像是在负重前行。
他不想说话，可母亲太久没见儿子，絮絮叨叨停不下来：“暄暄，我看了你发的成绩单，真好，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这么聪明。”
“随您。”
“哎哟，可别埋汰我了。”母亲笑起来，声音被风裹着往后飘，“你一下车我就看出来，又长高了。牛奶天天都喝吧？回头我再给你做套新睡衣。”
“天天喝。好。”
话题又绕回学习上：“现在课紧不紧？”
“挺紧的。”
“唉，大城市就是不一样。隔壁你烫头姨家那儿子，跟你差不多大，还记得不？天天就知道疯玩。”
“不太好。”
“那可不嘛。”
回到家，母亲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往上一推，摁亮灯。
他望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货品，问：“妈，还没招店员吗？”
“哪有钱招。之前叫你小舅来帮忙，还被他偷走两三千，要也要不回来。我自己守着就行。”她给他冲了杯热奶茶，坐下又问，“小云真不回来了？”
“不回，说要兼职赚钱。”他喝了几口，暖意才慢慢渗进身体。
C中放假早，小云早早就跟他说过不回来了。
母亲叹气：“你跟小云好好说说。你爸那人谁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而且我哪能真逼他还钱啊。大过节的不回家，一个人在外面打工，又是……唉，这孩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爸呢？”
“喝酒了，还在床上躺着。”
正巧有人进来买东西，他站起身：“我先上去写作业。”
“行，把这杯端给你爸。”
他一手提行李，一手拿奶茶，背着沉重的书包上楼。
父亲正靠在床上刷视频，他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父亲抬头高兴地喊：“晚上想吃啥，爸给你做。”
“油炸茄子。”
他回到自己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坐下来写作业。
a中是省重点，明面上不敢缩减假期，可a班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放假也照样能上课，老师永远在教室里等着。尤其是最后一个寒假，几乎没人敢请假，就算学生想，家长也不会答应。
可他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过年过节，对乡下人来说又格外重要。跟老师说要早点回家时，班主任犹豫了一下，问他能不能只待几天。
他说不行：来回一趟就要一百多，只待几天太不划算。何况家里开着小超市，平时还好，一到过年过节，客流量翻几倍，他也想回来搭把手。
他向班主任保证过不会落下学习，自然要说到做到。
过年那几天，父亲带他回了趟老家。亲戚们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这家添了孩子，那家离了婚，孩子们尖叫打闹的声音吵得他头疼。一转头，竟看见一个小孩脱了裤子，就那样站着，等大人来擦屁股。
他默默收回目光，放空了神思。
父亲叫他去买包烟，他问怎么不在家里拿，父亲叼着烟，眼睛盯着手里的牌，含混道：“不都分光了吗！”
农村早已不是从前的土路，修了水泥地，却还是被大货车碾得坑坑洼洼。他走到一家小卖铺，跟老板要烟。老板认出他，笑着搭话：“大学生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
“哎？小云呢？”
“做兼职。”
“兼职？可别跟他妈妈一样，跑了就不回来喽！”
他拿起烟，转身就走。
下雨天，超市里冷清很多，母亲依旧在楼下看店，父亲照旧在别人家打牌。
“你上去吧，我在这儿看着就行。人进人出的，你哪能静下心学习？”
他说能。
父亲生得人高马大，初中没读完就死活不肯再上，也不肯踏实干活，早些年把地都卖了。他小学时，父亲还会帮忙看店，后来家里紧巴了，父亲就出去开大车。每次回来，要么躺在床上睡一整天，要么就出去打牌。母亲总说，你爸工作累，要多理解他。
他当然理解。
雨一直下，镇上的店关得都早。父亲一身烟味地回来，母亲默默端来洗脚水。
他回到房间，做完班主任新发下来的试卷。
雨声滴答，他抬眼望向窗外。不止一次这样看过。镇子并非一成不变，可那些变化，又都乏善可陈。
小时候，下雨天是父亲背着他一步步走回家，进门就有一杯热牛奶，还有烤得微微发焦的小蜜橘。他分一半给小云，小云怯生生地望向他父亲，他便小声说“没关系”，然后帮小云剥开黏手的橘皮，递到他嘴边，“吃吧。”
他们一家原本在农村，后来因为一些事才搬到小镇。那时候，小镇对他和小云来说，大得像一座城。再回老家时，腰板都挺得更直，觉得住在镇上的自己，比同乡人要体面得多。
可如今再看，农村小，小镇也小。
他又翻开那张成绩单。最顶端的那个名字，像是亘古不变。
a市的试卷难度数一数二，a中更是高手云集。他至今记得，高一高二要拼到什么程度，才能坐稳那个所谓的“万年老二”。
有人说，人生第一道分水岭是羊水。这话一点没错，基因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宿命。
他从不觉得自己平庸，能考进a班，能稳稳站在第二，绝算不上平庸。可他不得不承认，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天赋高到不必费力，就拥有一切的人，从来不少。
受就是其中一个。
嫉妒，不甘，都是人之常情，在所难免。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能困在这里。就算付出的努力不对等，就算得到的永远比那个人少，他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他绝不愿意，就停在这里。
他绝不甘心。
“回去等着被骂吗？我不回。”小云把灌满热水的保温杯递给他，“表哥，路上小心。”
他接过杯子，轻声叮嘱：“你也要小心。大城市乱，别妄想靠出卖皮相就能一劳永逸。”
小云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有数？一个连一门考试都及不了格的人，说这话怎么能让人放心。可又能怎么办呢？小云快要成年了，就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表哥，他也不可能把人一辈子攥在手心里。
很多路，终究要他自己走；很多疼，也要他自己受了，才会慢慢清醒。
他如今连自己都顾不周全，对小云，能给的也只有心疼，和力所能及的那一点保护。
A市离小镇不算远，大巴一个多小时便到了。下车时，远远就看见母亲风中朝他招手。
“不用，我能拎。”他带回家的衣物不多，书包却沉得厉害。母亲刚一伸手去提，便被重量惊得轻呼一声。
他连忙把书包背回自己肩上，“妈，我背着就行。箱子放前面。”
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母亲骑着旧电动摩托车载他回家，行李箱横在车前，挤得她腿脚都没处放；身后坐着一米八九的他，再加上一只沉甸甸的书包，整辆车子都像是在负重前行。
他不想说话，可母亲太久没见儿子，絮絮叨叨停不下来：“暄暄，我看了你发的成绩单，真好，也不知道是随了谁，这么聪明。”
“随您。”
“哎哟，可别埋汰我了。”母亲笑起来，声音被风裹着往后飘，“你一下车我就看出来，又长高了。牛奶天天都喝吧？回头我再给你做套新睡衣。”
“天天喝。好。”
话题又绕回学习上：“现在课紧不紧？”
“挺紧的。”
“唉，大城市就是不一样。隔壁你烫头姨家那儿子，跟你差不多大，还记得不？天天就知道疯玩。”
“不太好。”
“那可不嘛。”
回到家，母亲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往上一推，摁亮灯。
他望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货品，问：“妈，还没招店员吗？”
“哪有钱招。之前叫你小舅来帮忙，还被他偷走两三千，要也要不回来。我自己守着就行。”她给他冲了杯热奶茶，坐下又问，“小云真不回来了？”
“不回，说要兼职赚钱。”他喝了几口，暖意才慢慢渗进身体。
C中放假早，小云早早就跟他说过不回来了。
母亲叹气：“你跟小云好好说说。你爸那人谁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而且我哪能真逼他还钱啊。大过节的不回家，一个人在外面打工，又是……唉，这孩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爸呢？”
“喝酒了，还在床上躺着。”
正巧有人进来买东西，他站起身：“我先上去写作业。”
“行，把这杯端给你爸。”
他一手提行李，一手拿奶茶，背着沉重的书包上楼。
父亲正靠在床上刷视频，他把奶茶放在床头柜上。父亲抬头高兴地喊：“晚上想吃啥，爸给你做。”
“油炸茄子。”
他回到自己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坐下来写作业。
a中是省重点，明面上不敢缩减假期，可a班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放假也照样能上课，老师永远在教室里等着。尤其是最后一个寒假，几乎没人敢请假，就算学生想，家长也不会答应。
可他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过年过节，对乡下人来说又格外重要。跟老师说要早点回家时，班主任犹豫了一下，问他能不能只待几天。
他说不行：来回一趟就要一百多，只待几天太不划算。何况家里开着小超市，平时还好，一到过年过节，客流量翻几倍，他也想回来搭把手。
他向班主任保证过不会落下学习，自然要说到做到。
过年那几天，父亲带他回了趟老家。亲戚们聚在一起，东家长西家短，这家添了孩子，那家离了婚，孩子们尖叫打闹的声音吵得他头疼。一转头，竟看见一个小孩脱了裤子，就那样站着，等大人来擦屁股。
他默默收回目光，放空了神思。
父亲叫他去买包烟，他问怎么不在家里拿，父亲叼着烟，眼睛盯着手里的牌，含混道：“不都分光了吗！”
农村早已不是从前的土路，修了水泥地，却还是被大货车碾得坑坑洼洼。他走到一家小卖铺，跟老板要烟。老板认出他，笑着搭话：“大学生回来了？”
他嗯了一声。
“哎？小云呢？”
“做兼职。”
“兼职？可别跟他妈妈一样，跑了就不回来喽！”
他拿起烟，转身就走。
下雨天，超市里冷清很多，母亲依旧在楼下看店，父亲照旧在别人家打牌。
“你上去吧，我在这儿看着就行。人进人出的，你哪能静下心学习？”
他说能。
父亲生得人高马大，初中没读完就死活不肯再上，也不肯踏实干活，早些年把地都卖了。他小学时，父亲还会帮忙看店，后来家里紧巴了，父亲就出去开大车。每次回来，要么躺在床上睡一整天，要么就出去打牌。母亲总说，你爸工作累，要多理解他。
他当然理解。
雨一直下，镇上的店关得都早。父亲一身烟味地回来，母亲默默端来洗脚水。
他回到房间，做完班主任新发下来的试卷。
雨声滴答，他抬眼望向窗外。不止一次这样看过。镇子并非一成不变，可那些变化，又都乏善可陈。
小时候，下雨天是父亲背着他一步步走回家，进门就有一杯热牛奶，还有烤得微微发焦的小蜜橘。他分一半给小云，小云怯生生地望向他父亲，他便小声说“没关系”，然后帮小云剥开黏手的橘皮，递到他嘴边，“吃吧。”
他们一家原本在农村，后来因为一些事才搬到小镇。那时候，小镇对他和小云来说，大得像一座城。再回老家时，腰板都挺得更直，觉得住在镇上的自己，比同乡人要体面得多。
可如今再看，农村小，小镇也小。
他又翻开那张成绩单。最顶端的那个名字，像是亘古不变。
a市的试卷难度数一数二，a中更是高手云集。他至今记得，高一高二要拼到什么程度，才能坐稳那个所谓的“万年老二”。
有人说，人生第一道分水岭是羊水。这话一点没错，基因从一开始就写好了宿命。
他从不觉得自己平庸，能考进a班，能稳稳站在第二，绝算不上平庸。可他不得不承认，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天赋高到不必费力，就拥有一切的人，从来不少。
受就是其中一个。
嫉妒，不甘，都是人之常情，在所难免。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不能困在这里。就算付出的努力不对等，就算得到的永远比那个人少，他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他绝不愿意，就停在这里。
他绝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