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只爱爱我的人就好了

224、

李师伯说,那些记载了往事的梦,并不一定是坏事。

入寝之前,我掏出那药瓶,拿起又放下,最终,没有吃。

我以为我会像上次一样,梦见修仙以后发生的事。

可是并没有。

我梦见我很小很小的时候。

连少年都称不上的幼年,也只有八岁,彼时我还是稚子,日日搞破坏。

我是在和轩辕爬树掏鸟蛋回家的路上,听说了我哥哥出事。

他比我大整整十岁。

母亲出嫁时是远近闻名的美人,父亲亦是英俊的,我的哥哥完美继承了他们全部的优点。我小时候常常听见的一句话是,你哥哥小时候比你懂事,你哥哥小时候比你骑马骑得好,你哥哥小时候比你读书更用功……

你哥哥你哥哥你哥哥你哥哥……

和话本里,因为听过太多次比较而心生厌恶的恶毒弟弟不一样,我并不讨厌我的哥哥,宋云舒,因为我们差了十岁,已经玩儿不到一起去,因此我们不经常在一处。可是,我也是喜欢哥哥的。

人天生喜欢优秀的人。

就像父母说的那样。

哥哥长得好,为人舒朗潇洒,做事认真周全,又有适时的幽默。

因此,我周围人都喜欢宋云舒。

我是非常理解,而且赞同的。

我八岁,他十八岁,哥哥在郊外骑马,那马忽然失控,将他整个摔下去,马蹄踏断了他的肋骨。

225、

我犹记得发丧那天。

天阴蒙蒙,如同也在替他悲泣。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与他定亲的女孩子在旁边哭得泣不成声,父亲母亲也哭,和母亲关系不太和睦的姨娘也哭,哭声成片,连绵不绝。

我没有。

我已经在得知他死讯时狠狠哭过。

我望着那棺材,觉得陌生,那不是我印象里的,恣意洒脱的哥哥。

唢呐吹的丧乐,语调婉转哀泣。

纸钱撒了一地,到了祖坟。

一块新地被挖的很深,下人将棺材抬进去。

依照习俗,哥哥尚无子嗣,只有作为他弟弟的我可以给他烧第一波纸钱。

纸钱在火里跳跃,渐渐成为灰烬。

也许是烧钱的铁盆太暖,捂暖了周围的泥土,有虫从泥土中蛹动而出。

我素来怕虫,因此大叫,不小心将烧钱的铁盆踢翻了。

母亲说,这是非常非常不好的,无法补救的行为。

哥哥上黄泉路时,孑然一身,再也拿不到钱了。

226、

我已是修道者,知道这世上,并没有这样的规矩。

可是小时候的我,被父亲罚跪了好几天祠堂。

祠堂里,我经常跪的垫子被轩辕塞了好几团棉花,因此,膝盖并不怎么疼,心,也是并不怎么感到难受的。

227、

我曾经以为,父亲母亲总会慢慢接受哥哥离开的事实。

我想,如果他们需要,我也可以适当的,努力的,当一个好儿子。

我也学骑马,我也日日苦读背书,我也会在饭桌上说一些不太成熟的蹩脚笑话,我也努力让自己不贪玩儿、更懂事些。

渐渐的,他们虽然没有对我像对之前哥哥那样好,似乎也没有那么多的,提到哥哥了。

只是会有很多小小的细节。

例如,他们不准任何人进哥哥的屋子,碰里面的陈设。例如,家宴上,总有一双碗筷,是哥哥的。

我记得那天我生日,腊月十八,外面下了好大好大的雪。

有一只猫儿,蹑手蹑脚地从窗户缝儿里,进了哥哥的房间,然后,一声瓷器碎裂的响声。

我推门而入,猫儿被惊扰,从桌子,跳到窗沿,一溜烟儿,就不见了。

“宋云宴!瞧你干了什么好事!”来不及追那猫,猝不及防的,一个巴掌打到我脸上。

打得我脑子嗡嗡作响,我跌坐在地上,父亲站在门口,他脸上的愤怒与厌恶那么明显,直达云霄。

228、

“不是我!”我说。

外面在下雪,气温却不太冷,猫儿的脚印只是并不明显的水渍。

声音太大,母亲问讯赶来。我拉着她说是猫,不是我,她只是说,云宴,我知道我们有时候有点儿忽略你,可是你哥哥的东西总共就那么几件,只会少,不会多,你知道的,他已经不在了。

229、

我错愕,辩解似乎毫无作用。

我的努力在他们看来不是疗愈而是争宠。

我无法置信,哭着跌跌撞撞地跑出去。

我跑的好远,没有穿雪裘大衣。

雪愈下愈大,气温愈来愈冷,慢慢的,地上的雪已经不会化掉,可以累积成厚厚的一层了。

我很固执的觉得自己没错,没错的人,不该主动低头,应该是被哄的。

我不要自己回去。

大约等了一个时辰左右吧。

我终于等来了找我的人。

不是我的父母,不是遣他们来的仆人,是和那时刚满九岁的我,同样年幼的,只有九岁半的轩辕,他看见我脸上的泪痕,愣了愣,然后想也不想的,解开了自己的雪裘大衣。

他将我包在怀里。

那怀抱太暖,我忍不住又哭起来,我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直都是哥哥哥哥哥哥哥!我承认哥哥很好,我也想他,可是他死了!已经死了!”

“是不是只有死了才会变得更重要!?是不是有朝一日,我也消失不见,我也死了,他们也会像对待哥哥一样,锁起来我的房间,不让任何人进入,他们也会日日夜夜的怀念我呢!!”

小小的轩辕轻拍小小的我的背。

我那时以为,他会说,哥哥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人对于那个第一,总是印象深刻。我以为,他会说,虽然逝者已矣,父母亲却还是不想接受哥哥死去的事实,他们也很痛苦,你要学会体谅他们。

这些是亲戚和诸多下人跟我说过的事。

他们说哥哥,自在洒脱幽默聪明,而我是个并不太坚强的,看见虫子会大喊大叫的不那么从容不那么懂事的老幺。

即便在哥哥去世的那一年,我已经很努力的在变懂事了。

可是轩辕没有说那些,他只是搓自己的手,搓暖了,放在我被冻得通红的脸上。他用非常认真的语气对我说:“阿宴,你知道的,学堂里的第二很难追赶上第一,费力去取悦别人很难的,你只要做自己,只要喜欢那些会喜欢你的人就好了。”

“你家人只知道你哥哥,可是在我眼里,你哥哥只是宋云宴的哥哥,而宋云宴,是我最最好的朋友,是要一辈子做好哥们的。”

彼时的我深受震撼,懵懵懂懂,只记得轩辕说过的那句话。

“只要喜欢那些,喜欢我的人就好了?”

轩辕点头。“嗯,不喜欢你的人,都眼瞎,眼瞎的人,哪里值得你喜欢,对吧。”

他起身,伸出手,递给我。

风雪很大,他因找我,脸被冻得通红。小小的轩辕故作正经地说:“走啊,回我家,我让厨娘给你煮了牛肉汤,加胡椒的。”

230、

加了胡椒的牛肉汤,是鲜美而又温暖的。

哪怕过去多时,我仍记得那夜喝到的牛肉汤鲜美而辛香的滋味,就如同冻得要僵了的手脚,被泡在温热的永远不会变冷的水里。

我在轩辕的家里,过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我终于等来了前来找我的、看起来很是憔悴的母亲。

她抱着我哭了一会儿,和我说抱歉,我们回家,父亲送了一把我喜欢了很久的剑,我别扭的接下,于是一笑泯恩仇。

死去的人终究会被忘却。

那只是个,非常微小的、被淹没在记忆长河里,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无足轻重的插曲。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梦见它。

被误解的悲愤、委屈,在如今全都消散不见,我不曾嫉妒谁、羡慕谁,也不曾再有费尽心思想要讨好的人。

如今回忆这些,只留几分对于童年时光的戏谑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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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的我,若看见如今,定会哭叫吵嚷,说些:“凭什么?原来即便父母亲以为我也死了,我的房间也可以给别人借住,我的东西也会被收到杂物间,原来我永远也比不上哥哥。”这样的委屈丧气话。

而错失了十五年的三十八岁的宋云宴,也只是笑笑,想,父母亲终于可以平静面对至亲之人的离去了啊。

他们不再被困在记忆里出不来,失去了至亲,也是可以大步朝前走的。

没有谁,不会离开不了谁。

大家都是彼此的过客。

只是有的人路过的久一些,有的人,转瞬,就消失不见了。

我于这样平静的心情里醒转,睁开眼,天光已经大亮。

我正对上一双深黑色的、温柔无限、专注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我轻轻地笑起来,梦中小小的轩辕,已经变成了大大的。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脸。

揉了揉,又摸了摸。

我看见他眼睛里错愕而又震惊的神情,他的耳朵烫烫的,我捏起来揉了揉,然后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我说:“喂,轩辕,我梦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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