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只要你记得就足够了

寒假很快就过完了。

走之前那天晚上,他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

还是关机。

他看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十一位,他已经能背下来了。这段时间他不知道拨了多少次,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他把手机放下,躺下来。

窗台上那排牛奶瓶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四十八个,一个不少。他每天都会擦一遍,不让它们落灰。

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也在看月亮吗?也在想他吗?

还是说,那个人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他。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回北京的高铁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陈默在微信上问他几点到,说去接他。他说不用,自己回去就行。陈默说那晚上一起吃饭,他说好。

窗外的风景飞快掠过。田野还是灰的,树还是秃的,天还是阴的。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又放回去。

到了北京,出站,挤地铁,回宿舍。

推开门的时候,室友正在打游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回来了”。他应了一声,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一切都没变。

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把行李箱打开,把那本书拿出来,放在床头。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个呼吸声。

开学第一周,忙得脚不沾地。

选课,补考,实验报告,社团招新。大二下学期了,课程比大一更重,实验比大一更多。他每天从早忙到晚,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有时候陈默来找他吃饭,他会去。两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那个号码,后来打通了吗?”陈默问。

“没有。”他说。

陈默看着他,没再问。

吃完饭,陈默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来。

“什么?”

“曲奇。”陈默说,“我妈做的。让我带给你的。”

李岳祁看着那个盒子,愣了一下。

“替我谢谢你妈。”

“你说这话不尴尬吗你,自己谢。”陈默说,“暑假去我家玩,当面谢。”

李岳祁笑了笑,把盒子收起来。

“好。”

三月的北京,风开始变软了。

梧桐树冒出了细嫩的芽苞,毛茸茸的,在风里轻轻晃动。他走在校园里,看着那些新绿,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那个人问他报什么大学。他说A大。那个人点点头,说好。

那时候他以为,九月就能在A大见到那个人。

现在三月了。那个人在哪儿呢?

四月的一个周末,他没去图书馆,一个人在宿舍待着。

室友都出去了,屋里很安静。他躺在床上,看那本书。

《普通天文学教程》。

他已经翻过无数遍了。那些内容他早就记住了,但还是会翻。扉页上那行字,他看了无数次。

他把书合上,放在胸口。

窗外有鸟在叫。叫得很欢快,像在庆祝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个除夕前的下午。那个沉默的电话。那个呼吸声。

那个人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还记得他的号码。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天气越来越热。梧桐叶长满了枝头,遮出一片片阴凉。

他和陈默去了一次天文馆。

是陈默提议的。说新开了个展览,关于星空的,问他想不想去。

他去了。

展览不大,但做得很好。模拟星空,望远镜模型,各种星系的照片。他站在一张猎户座星云的照片前,看了很久。

“好看吗?”陈默在旁边问。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陈默问,“研究这个?”

李岳祁想了想。

“想。”他说,“想看看真正的星星。”

陈默看着他,笑了笑。

“那你要加油哦。”

期末考试前一周,图书馆挤满了人。

他每天早出晚归,泡在图书馆里复习。有时候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脖子酸得不行。

那天下午,他从图书馆出来,天很热。

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

那个号码。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接起来。

“喂?”

没有声音。

只有呼吸声。

和上次一样。

他站在太阳底下,握着手机,一动不动。

阳光很烈,晒得他头皮发疼。他不觉得。

“……是你吗?”他问。

呼吸声还在。

“你说话。”他说,“我知道是你。”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

“我……”

一个字。

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然后电话挂断了。

他站在那儿,听着忙音,很久很久。

周围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好奇地看他一眼。他并没有在意别人的看他的眼神,他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填满。

那个人说话了。

虽然只有一个字,虽然没说完,虽然又挂了。

但那个人说话了。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屏幕。

那个号码还在。通话记录里多了两分零七秒。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在六月毒辣的太阳底下,笑得眼眶发酸。

那天晚上,他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话了。」

陈默很快回复:「说了什么?」

他想了想。

「他说‘我’。」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句:「这说明什么?」

他看着那四个字,想了很久。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个人在努力。

努力打电话。努力呼吸。努力说出那一个字。

那就够了。

他回复:「说明他还记得我。」

发送。

窗外,北京的夜空看不见星星。

但他觉得,今晚一定有很多星星在那里。

只是他看不见而已。

又是忙碌的大学生活,他时不时上网了解一下那个人可能所在的地方——哥伦比亚大学。

暑假又来了,李岳祁

他回了青城。

走之前,他又拨了一次那个号码。

还是关机。

他看着屏幕,没有再拨。

回家之后,他把那本书放在床头。窗台上的牛奶瓶还在,四十八个,整整齐齐。他每天擦一遍,不让它们落灰。

有时候他会想,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过暑假吗?也在某个地方,偶尔想起他吗?

或许吧,如果不是也没关系,只要知道那个人还在就可以了。

那个呼吸声还在。那个“我”字还在。

那就够了。

八月的一个下午,他坐在窗前看书。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

那个号码。

他接起来。

“喂?”

呼吸声。

这次没有挂。

他等着。

等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时间都停了。

然后——

“李岳祁。”

三个字。

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但他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凌靖?”他的声音在抖,“是你吗?”

沉默。

“是。”

他闭上眼睛。

眼眶发酸。鼻子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想问你在哪儿。问你还好吗。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问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可他说出来的只有一句:

“你记得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记得。”那个人说。

然后电话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坐在窗前,很久很久。

窗外的蝉在叫。叫得震天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

那个人记得他。

那个人说“记得”。

那就够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延伸到吊灯,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个人说“记得”时的声音。哑的,轻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儿。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来找他。

但那个人记得他。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排牛奶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看着那些光,慢慢闭上眼睛。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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