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归途

初五早上,季白把车停在了宋临渊公寓楼下。

天还没完全亮,城市的上空是一种被雪洗过的灰蓝色。路灯还亮着,光晕里飘着很细很细的雪粒,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灯下才显出银色的踪迹。季白把暖气开到最大,出风口吹出的热风把他的手指吹得有些发干。后备箱里放着王秀兰塞的两箱年货——腊肉、香肠、炸好的藕夹,用保鲜袋一层一层包好,外面又裹了报纸。

宋临渊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他穿了一件季白没见过的黑色羽绒服,新的,领口的折痕还在。拉链拉到下巴,露出里面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超市那种,印着医院的标志。袋子里是那盆薄荷。

“水仙呢。”季白问。

“放阳台了。王阿姨说她帮浇。”

季白看了一眼他羽绒服领口那道崭新的折痕。宋临渊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塑料袋放在脚边,薄荷的叶片被车里的暖气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车子驶出城区的时候,天开始亮了。冬日的天亮不是骤然降临的,是一点一点渗透的。先是东边的天际线从灰蓝变成灰白,然后是灰白里透出极淡的橘色,最后那层橘色化开了,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先到了。高速公路两旁的田野里积着残雪,东一块西一块的,像一件旧棉袄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宋临渊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搁在薄荷盆的边缘。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一片叶子,叶片弹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我爸打电话了。”他忽然开口。

“说什么。”

“问我们几点到。又问你想吃什么。”

季白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不挑食。”

车开过一个服务区,绿色的路牌在晨光中一闪而过。远处有村庄的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在无风的冬日早晨几乎是笔直地往上走。

“其实挑了。”宋临渊的声音很轻,“你不吃香菜。不吃肥肉。鱼要清蒸的,红烧的嫌咸。”

季白没有接话。雨刷刮过挡风玻璃,把凝结的水汽刮掉一层。车里的暖气呼呼地响着。

“我爸也是。”宋临渊说,“他不吃辣。一吃就胃疼。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顿顿馒头就辣椒酱。后来胃坏了,再也吃不了辣了。”

他停了一下。

“我也是去年才知道的。他从来没说过。”

车继续往前开。太阳从地平线下升起来了,冬日的太阳是淡金色的,没什么温度,但很亮。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宋临渊搭在薄荷盆边的手指上,把指甲边缘那道干裂的痕迹照得很清楚。

季白伸手把暖气调低了一档。“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宋临渊没有睡。他依然偏头看着窗外,但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胸腔起伏的幅度变深了。薄荷盆在他脚边,叶子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三个小时后,车驶入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梧桐树。树叶子早就落光了,枝丫被修剪过,切口是新鲜的米白色。街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馒头铺开着,蒸笼冒出的白气在冬日的空气里升得很高。有个人蹲在门口剥蒜,看见季白的车,多看了两眼——外地牌照在小镇上总是显眼的。

宋临渊醒了。他没有立刻睁眼,睫毛动了动,然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小镇。目光里有一种季白没见过的神情。不是近乡情怯——比那更轻。像一个人回到很久没回的梦里,发现梦里的街道比记忆中窄了一些,梧桐树比记忆中矮了一些。

“往左。”

季白打方向盘。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水泥路面,两边是青砖墙。墙头长着几丛枯草,被雪压过,贴着墙皮倒伏着。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漆成深绿色的,漆皮在门把手周围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

宋临渊下车,在铁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推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往里开了。

院子比从外面看要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青苔——不是夏天那种鲜绿的苔,是冬天的苔,墨绿色的,贴着地皮,像一层很薄的绒毯。院子东角种着一棵腊梅。正在开。满树明黄色的花,香气在冬日的空气里凝住了,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

腊梅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宋父穿着那件领口用别针别着的深灰色棉袄,脚上是布鞋,鞋面沾了一点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刀刃上还沾着刚剪下来的枯枝碎屑。他看见宋临渊,剪刀垂下去了。然后看见季白,剪刀又抬起来,在棉袄上擦了擦。

“到了。”他说。

两个字。声音比上次在半地下室里沙了一点,大概是在院子里站久了,被腊梅的香气和冬天的风磨的。

宋父把剪刀放在腊梅树下的石桌上,走过来接宋临渊手里的塑料袋。他低头看见袋子里的薄荷,停了一下。然后接过去,放在堂屋的窗台上。窗台是青砖砌的,薄荷盆放上去,和那几块青砖的颜色配得很。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两边的对联纸已经泛黄了,边缘卷起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三副。筷子是不同颜色的。一双黑色,一双棕色,一双红色。红色那双放在朝门的位置。

宋父进了厨房。厨房是院子西侧的一间小屋,烟囱正冒着烟。季白跟过去,站在门口。灶台上蒸着东西,笼屉叠了三层,白气从竹编的缝隙里冒出来,把整个厨房烘得暖融融的。宋父掀开最上面那层笼屉看了一眼,又盖上。然后从碗柜里拿出一瓶酒。汾酒,和季建国除夕开的那瓶是同一个牌子。他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季白,一杯放在灶台边。

“临渊不喝。”他说。

“他酒精代谢慢。”季白说。

宋父点了一下头。端起灶台边那杯,自己抿了一口。酒很烈,他抿完眯了眯眼,眼角那些被风沙吹出来的纹路挤得更深了。

“他小时候,我一年回来两次。”他把酒杯放下,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棉袄上,把那些洗得发白的折痕照得一明一暗。“他妈妈走得早。我把他放在他奶奶这里。每次我走,他不哭。就站在门口那棵腊梅树下面看着。那时候腊梅还没这么高。”

他伸出手,在膝盖的位置比了比。

季白看着那只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的锈迹淡了一些,但还在。手指上有一道新的伤口,大概是修屋顶时被瓦片划的,结了痂,还没完全好。

“后来腊梅比他高了。”宋父把手收回去。“后来比我高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灶口,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生病那年,这棵腊梅没开花。一整年,一朵都没开。我以为它死了。他奶奶说腊梅不会死的,只是那一年不想开。”

宋父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窗台上的薄荷被厨房的热气烘着,叶片上凝了一层很细的水珠。

“第二年开了。开得比哪年都多。”

他把酒杯里最后一点酒喝完,站起来,掀开笼屉。热气轰地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脸。热气散开之后,季白看见笼屉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饺子,皮是手擀的,边缘捏着一圈褶,每个褶的大小都差不多。不是宋临渊包的。宋临渊包饺子总是捏不紧,煮出来开口的多。

“他奶奶教的。”宋父说,声音被热气熏得柔和了一些。“小时候教他,他不学。生病那年冬天,忽然说要学。手没有力气,捏一个要歇半天。包了二十几个,煮出来一个都没破。”

他把饺子从笼屉里捡出来,码进盘子里。动作很慢,筷子夹起一个,在盘边轻轻顿一下,再夹下一个。每一下都很稳。

“后来每年回来,他都包。”

他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季白跟在他后面。院子里,腊梅的香气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更浓了。宋临渊站在腊梅树下,微微仰着头。阳光从满树明黄色的花瓣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伸出手,折了一小枝。枝上开着两朵,还有几个花苞,紧紧裹着。

他把那枝腊梅递过来。

季白接住。花瓣是凉的,带着腊梅特有的那种清冽的香气。他低头看了看,腊梅枝的断口很新鲜,是刚折的。宋临渊的手指沾了一点树皮的碎屑,青灰色的,嵌在指纹里。

堂屋里,宋父已经把饺子摆好了。三盘,冒着热气。他坐在朝里的位置上,把红色那双筷子往季白这边推了推。

“吃吧。”他说。“韭菜鸡蛋的。没放香菜。”

季白拿起那双红色筷子,夹了一个饺子。皮薄,馅多,咬开的时候里面有汤汁流出来,烫的,鲜的。韭菜和鸡蛋混在一起,很香。他又夹了一个。宋临渊坐在他旁边,黑色筷子夹起一个,放进宋父碗里。宋父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

窗台上的薄荷被堂屋的热气烘着,和腊梅的香气混在一起,一种清凉,一种清冽,在冬日的午后交织成同一种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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