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秘密基地

城东公园已经废弃了。

三年前城市规划调整,公园被划入了拆迁范围,但拆迁款没到位,工程停了一半。游乐设施被拆得七零八落,旋转木马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柱子,秋千的链条断了,铁锈从断裂处渗出来,像干涸的血。

那棵大榕树还在。

它比林砚清记忆中更大了。树冠遮天蔽日,根枝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幕。树干粗到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刻满了字,都是来玩的人留下的名字和日期。

林砚清找到自己刻的那个。十一年前,他十五岁,刻了一行字:“林砚清到此一游。”字迹歪歪扭扭的,旁边还有一个笑脸。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树皮粗糙,硌得指腹发疼。

“你小时候经常来这?”裴衍之站在他身后,打量着这棵榕树。

“每个周末都来。”林砚清蹲下来,看着树根的位置,“我爸说,这棵树是这座城市里活得最久的,比任何人都久。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我想他的时候就来这里,他就在。”

裴衍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林砚清把手伸进树根之间的缝隙里。那里有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只手伸进去。他摸到了一个塑料袋,扯出来。塑料袋已经破了,里面是一个铁盒,和之前那个铁盒一模一样。

他打开铁盒。

里面不是钱。是一封信,和一沓照片。

那沓照片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上的人,是裴衍之的母亲。

年轻的女人,二十多岁,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右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和林砚清右脸颊的那个酒窝,一模一样。

林砚清抬起头,看着裴衍之。

裴衍之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一刀剜走了,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青白。他的瞳孔猛地缩紧,嘴唇微张,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这是我母亲。”裴衍之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你怎么会有她的照片?”

林砚清翻到照片背面。每一张都写着字。第一张的背面:“裴衍之的母亲,林晚棠。”第二张的背面:“林晚棠,林远山的妹妹。1998年失踪。”第三张的背面:“林晚棠失踪前最后一张照片,摄于城东公园。”

林砚清的手开始发抖。

林晚棠。林远山的妹妹。他的姑姑。裴衍之的母亲。

裴衍之,“是他表哥”。

这四个字砸进脑子里的时候,林砚清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不是晕,是那种地基塌陷的感觉。他想吐,不是比喻,是真的想吐。胃里的酸水翻涌上来,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闪过,裴衍之吻他的时候,裴衍之说“你是我的”的时候,裴衍之在床上叫别人名字的时候每一个画面现在都被这四个字重新上色,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一种让他想把自己皮剥掉的颜色。

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胃在痉挛,一下一下地抽搐,像是要把这十年吞下去的所有东西都翻出来。

他撑着树根,指节发白。

表哥。

他跟自己表哥结婚。

他爱,不,他不爱。他不可能爱,他一开始只是任务,只是替身,只是......只是什么?但是这一切都是误会解开后他没有一点心动吗?

林砚清直起身,看向裴衍之。

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他笑了。那个笑容让裴衍之后退了一步,不是笑,是裂开,整个人从中间裂成两半,露出里面那个血淋淋的、腐烂的、被玩弄了的内核。

他把照片放下,打开那封信。信是父亲写的,日期是二十年前。

“小砚: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应该已经长大了。有些事,爸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你太小了,不该承受这些。

我有一个妹妹,叫林晚棠。她比你爸小八岁,从小聪明漂亮,是我们全家最疼爱的人。她大学毕业后认识了一个男人,叫裴广志。他很有钱,很有能力,但他不是好人。我不知道他对晚棠做了什么,晚棠嫁给他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后来她生了孩子,是个男孩,取名裴衍之。我见过那个孩子一次,刚满月,小小的,眉眼像晚棠。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晚棠。那年她失踪了。裴广志说她去了国外,但我查了出入境记录,她没有出国。

我怀疑她的失踪和周鹤鸣有关。周鹤鸣和裴广志是合作伙伴,两个人一起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晚棠可能知道了什么,所以被……

我没有证据。但我会一直查下去。

小砚,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裴衍之,替爸看看他。他是晚棠的儿子,是我们的亲人。

爸留”

林砚清把信放下,看着裴衍之。

裴衍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也不敢有什么表情,但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轰然崩塌的碎,是那种无声无息的、从内部开始瓦解的碎,像一块冰在温度不高的地方慢慢融化,表面看着还是完整的,但内部已经空了。

“你父亲……”裴衍之的声音沙哑,“是我母亲失踪的知情者。”

“他也是受害者。”林砚清说,“他失去了妹妹,和你失去了母亲,是一样的。”

裴衍之没有说话。他走到榕树旁边,把额头抵在粗糙的树皮上。

林砚清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裴衍之。”

没有回应。

“裴衍之,你看着我。”

裴衍之转过身。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我们是一家人。”林砚清说,“你和我。我们是亲人。”

裴衍之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林砚清的左肩又疼了,但他没有推开。

“我找了你十年。”裴衍之的声音闷在他耳边,“我一直在想,找到你之后我要说什么。谢谢你的伞,谢谢你的面包,谢谢你让我活下来。但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林砚清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我也是。”他说,“我也没有想过。”

他们在那棵榕树下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林砚清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想我的时候就来这里,我就在。”

父亲在这里。他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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