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院子不大不小,三个大房间,一主厅。白水径直走向主厅,厅上摆着两个牌位,牌位前的小香炉装满了香灰。

“燕寻泽之灵位,先孙女燕浮木之灵位。”白水动了动嘴唇,将上方的字念出。

“原来,那个小姑娘叫燕浮木。”

在白水看来,这名字真不算是好名字,浮这个字不好,小姑娘最后沉塘,终是落在了水里。花屋死的是不是泽雾,而是四梵,泽雾从火海中逃生,可不就是寻泽么。

而燕寻泽的牌位没有写是供奉的什么身份,但燕浮木的写了,是孙女。所以若是她没有猜错,燕浮木应该是燕允青的孙女。

水塘底下的布娃娃应该也是照着燕浮木的模样捏的吧,她听到的那哭声也是燕浮木生前的哭声。

时隔多年还能听到死者的声音,不是鬼神便是有人将那声音录了下来,再放到机器里边,一次又一次的响着,久久不散。

虽说在外人看来,有些不明不白。但白水环顾满院子的小物件,恍然走进了一件遗物里边,这里承载着过去的母女温情。她有些惋惜,那小姑娘还很年幼,本来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可若是背后的人因为这一人的死,牵连诸多村民,也实在是怨念了。

想起燕寻泽在阁内说话的语气,白水觉得这母女之间怕是有着误会。燕寻泽说那人死了,眼下燕寻泽的牌位被立在这儿,没有写上身份,如果是燕允青写的……

白水脑中浮现出有过一面之缘的燕允青,当时若不是这妇人容貌被毁,泽雾又蒙着面纱,怕是一瞧便知。

母系的基因还是太强大了。

白水转身朝左边的房间走去,这间屋子门上有个锁扣。不是白水多心,来了凤临国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碰到有和现代无二的锁扣。

古人的智慧远超她想象啊。

只是白水刚碰上锁扣,还未来得及下步动作,大门先是“啪”的一声关上了。白水这几天被奇奇怪怪的机关弄得都条件反射了,她警惕朝大门看去。

这一看便让白水有些尴尬,大门口的谢澜之身着墨色束腰劲装,衬得肩宽腿长。往日团起在锦衣卫官帽中的墨发此刻放了下来,玉冠束起高马尾,显得干净利落又多了几丝朝气。

阳光下,腰间佩刀安静蛰伏,就如此刻谢澜之凝眸望向白水的目光一样。

白水唇口微张,没想到谢澜之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她如今身上青色兰红色的碎肉贴在衣服上,头发湿糟糟的,说不定头发里边还夹着不少碎肉碎骨,整个人不仅仅味道不好闻,也很难受。

白水躲闪他的目光,谢澜之不是没有闻见味道,也不是没有看到水塘上漂浮的东西。守在谪仙阁附近的锦衣卫说有看到白水走过去,往那个方向走进去,只有这么个小镇子。

走过来这些屋子的布局很是奇怪,但环顾四周,除了有一处有炊烟,便只看见这么户人家大开着门,还有岸上一路延伸进这里的水渍痕迹。

谢澜之朝她走过来,语气平静,甚至比先前任何一次见到白水都要平静,他低下头,眼睛只往白水脸上看去,问:“没事吧?”

白水扭过头去,装作认真研究锁扣,淡淡道:“没事。”

谁知谢澜之一把拉过她手腕就往大门走,“你不会水,是失足落水?”

掌中的手腕想也不想就急剧挣脱,谢澜之不得已先开口制止她,“我过来时,看见有位老妇还在这里居住,先过去洗洗身子,别着凉。”

手腕还是挣脱了谢澜之的掌心,“我还有事。”

话一出口,谢澜之转回头,一瞬不瞬盯着白水,少见的柔声开口:“好,那你查到什么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

白水别过头,往回走。“正在查。”

“白水。”

“你就这么乐意湿着见我?”

【作者有话说】

[比心]

什么叫“就这么乐意湿着见他”,白水脸色一僵,此刻紧紧贴在身上的衣物让她不知该做出何种表情。

身后那道视线实在是太过灼热,比头顶上的太阳还要让白水坐立难安。

“我不知道你会来。”白水挤出这么一句话,还是抬脚要走。

“白水。”他又唤她。

“那位老妇人看着在这里生活很久了,过去收拾齐整,顺便问问她好不好?”

怕白水又误会他在阴阳怪气,谢澜之小心用着询问的语气。

此话一出,触及锁扣的手顿住。谢澜之这话提醒她了,大厅上还供奉着灵位,她私自擅闯民宅,已是不尊重逝者。

是了,她太着急了,也不知轻重。

修长的手指缓缓收回,白水深吸了口气,道:“带路。”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谢澜之所说的屋子前,谢澜之抬手扣门。

门缓缓打开两掌宽,老妇见来人身量高大,衣着不凡却气势凶狠,颤着声问:“这、这是?”

谢澜之俯身低头,神色放缓道:“阿婆,冒昧打扰了,想问阿婆您方不方便借身女子衣物与些净身的水与我,适才我——”谢澜之顿了顿,再道:“朋友不慎落水,怕着凉,能否麻烦阿婆一趟。”

边说着,谢澜之往老妇掌心放了一锭白银。

这男子虽长相有些凶,但听男子声音温和,老妇这才将门打开。

谢澜之转头看向身后的白水,女子青丝全然柔柔落在肩头,垂眸不知在思索什么,他侧开身子,好让老妇瞧见她。

见到白水身上沾着的东西,纵使见到这些不寻常之物,二人还若无其事的样子。老妇心里有了思量,她把银子塞回给谢澜之,“我用不着多少钱,让那姑娘进来换身衣服吧,我家里只有过世媳妇穿的衣物。若是不嫌弃的话,二位便进来吧。”

闻声,白水回过神来,连忙抬头笑道:“不会不会,麻烦阿婆了。”

二人进来后才发现外边看着小小的屋子,里边还藏着一个露天的院子,院子里种着零零散散的蔬菜,房梁上挂着腊肉。

这里房屋布局貌似都差不多,白水接过衣物,老妇又递给她一双蒲草编织的鞋子。

白水一一谢过,妇人年纪很大了,少说也有七八十岁,不知其家人如何还放心她待在这镇子里面。

白水先换上鞋子,这蒲草鞋编得很仔细,穿着让白水感觉就像现代的凉鞋一样。

她清洗完头发与身子,换上衣服,虽有些短,白水的半个小腿都露在外边,但不碍事。她抱着装有换下来衣服的木盆走出来。

“阿婆瞧着好生年轻,我当阿婆是刚年过半百。”

老妇轻轻笑了几声,“老了老了,哪有那么年轻,你二位是外头的公子小姐吧?”

“哪有,我是庸人一个,那位……”

院子里,老妇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坐在小木凳上的谢澜之瞧见便起身走过来,伸手要将白水手里的木盆拿过去。

白水不明所以,一手抓着湿发,一手抱着木盆看谢澜之。谢澜之撇了她眼,低声道:“去陪阿婆聊天,顺便套套话,不是要查么。”

不过白水仍旧没松开手中的木盆,皱着眉问他:“你要干嘛?”

谢澜之轻笑一声,俯身靠近白水,白水顺势后仰。他再次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大名鼎鼎的北镇抚司指挥使给你洗衣服,你就偷着乐吧。”

“嘿你——”白水一脸惊讶,她怎么不知道谢澜之这么规矩的人还会开玩笑。

没注意便被谢澜之夺走了木盆,转眼间怀里多了条巾帕。

“擦头发。”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甩过来,人已经打了井水,仔细将衣服和小布包上黏着的东西摘下,而后摊在搓衣板上,抹了几把皂角就开始搓起来。

被抢了衣服的白水耸耸肩,心想:看这人这么熟练,爱洗就让他洗吧。说不定人家有些癖好,就爱洗衣服。

她边擦着头发,边在老妇身旁坐下。老妇摇着扇子,笑道:“姑娘长得标志,你二人用饭否?我这儿只剩些白粥和咸菜,若是不嫌弃,就在那边,去端了来吃。”

本来妇人还有些不放心,后来见这二人言行举止并无不妥,也不再紧紧绷着。

白水摇头友好笑笑:“不麻烦阿婆了。”

谁知老妇答道:“麻烦什么,大高个的人不吃好哪还能长身体,去吧。”

架不住老妇热情,白水下意识看了一眼正在专心搓衣服的谢澜之,“那多谢阿婆了。”

她端来桌上的饭,本来早上就没吃什么,上岸时又吐了个干净,此刻碗里的白粥配上颜色鲜亮的萝卜干格外开胃。

吃完,白水借落水的事情开始聊天。“阿婆,我二人路过此地,谁知我不小心落了水,怎知这水塘脏臭。”

妇人摇着扇子,缓缓道:“这镇子不干净啊,晚上老有东西,这些年镇子里边的人越来越少,就连我那老头子,儿女与儿媳妇,都落了水,进去了那水塘便寻不到了。我今日见有人落了水还能上来,只觉我家里人薄命。”

白水仔细观察妇人的神色,面容祥和,再提起逝去的家人,也只剩感慨了。有人进去便死,绕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再让人下去察看。

今天她也是被不知不觉引了进去,那些村民保不准也是如此。

“阿婆,您还记得是什么时候村里开始少人的吗?晚上有东西是?”

“十几年前了吧。那时候我儿媳妇还怀着孕,夜里失足落了水,儿子去寻,也不见了。我腿脚不好,终日待在院子里边,老头子去找,等到天亮都没回来。”说到这儿,妇人眼底泪光闪烁。

而又继续道:“本来这水塘是引水灌溉农田的,先前这水上有架水车,是我们这儿有名的木匠打的。后来出了事,那木匠不见着人影,水车也不见了。夜里总有小孩子哭个不停,也没大人去哄,后来我开窗去看,哪见着什么小孩啊,八成是水鬼在乱叫……”

白水捕捉到了关键词,她顺势问:“阿婆,那木匠您还记得是谁吗?”

这一说,老妇来了精神。“哎哟那木匠可是个厉害人物,这镇子里边就她一个姓燕的,是外地人。带着个女娃吧,来这儿住了不久,见田里农夫天天挑水,便给我们造了个水车。家家户户的什么东西坏了,都找她去修,保准好嘞。”

“只是自有人落水,那好姑娘也不知去了何处。”

这一听,白水便沉默不语,洗完衣服的谢澜之将衣服晾起来,而后顺走白水手里的碗筷,一并拿去洗干净。

坐回白水身旁的小木凳,谢澜之见二人都不说话,笑道:“阿婆不恼我们问这么多?”

“唉,我一把老骨头了,若是真有不测,那也是命了。好歹我走了,还能下去见见一家子。”

“阿婆,”白水侧头,“这镇子里边只有你还住着么?”

老妇摇摇头,“不知道,我没出过这院子,腿脚多走几步便疼得慌。”

正午太阳大,又逢秋季,凉风穿堂过,惊起白衣青丝。

老妇在晃晃悠悠的藤椅上睡了过去,谢澜之过去摸了摸白水的衣服,已经干了。二人四目相对,白水轻手轻脚换了衣服,将衣物折叠好放回原位,同谢澜之把门阖上后离开了。

他二人走后,老妇腹上的蒲扇没了起伏,轻轻掉落在地,藤椅慢慢不晃了,只是阳光还在妇人身上安静推移。

白水自顾自朝水塘走去,阿婆说晚上才会有哭声,但为何她青天白日的便听见了。

水塘底下的哭声还能说是她无意间触发了机关发出的,但她在那户人家前头听到的哭声又从何而来。

走着走着,身后的谢澜之追上来,往她手里递了根枯树枝。

“嗯?”

谢澜之擦过她,“你头上的木簪应当是掉水里了,我折了阿婆院里的枯枝,先将就用用。”

哦,白水这才想起来,这长头发还披着呢。她自己的头发没有原主那具身体的头发长到屁股,只到腰间。白水接过树枝,同往常一样,一手捞起长发便尽数挽了起来。

谢澜之这回没有问她为什么好端端的又查这案子,只是安静站在她身侧。

白水在思考,她总觉得这水不仅仅有尸肉腐臭的味道,虽然这部分的味道确实很大,但是成分复杂。

她很好奇,青霉素到底和这些案子有什么关系。燕允青对青霉素过敏,四梵会死在写有青霉素的金屋里面,甄步准的死……

“你既然说,泽雾与甄步准亡妻容貌相似,应该已经知道就是燕允青吧?”白水转头看向谢澜之。

“嗯,”谢澜之没有否认,“我记得,他二人没有孩子,不知道泽雾与四梵是从何而来。”

没有孩子?

白水眉峰皱起,下意识反问:“你怎么知道没有孩子?”

她这一说,谢澜之的神色也古怪了起来。

“你也觉得很像对不对?”白水继续问他,“有没有可能,是不愿意认这个孩子。又或者,是有人不知道有孩子。”

如果甄步准不知道有孩子在世呢?那样张扬的人,喜爱自己夫人这件事人尽皆知,有了孩子还会忍不住昭告天下?

若是为了保护妻儿,大可不必,平安侯与亲王玄轻来往甚秘,权势自然不需多说。再者,就算真的为了保护妻儿,又真的知道女儿就在谪仙阁,又为何送金屋引起众人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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