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泰国曼谷

【小知识: 泰国报警:191。急救:1669

中国驻泰国大使馆领事保护:66-2-245-7010

外交部全球领事保护:86-10-12308】

正文:

路野离开后的第三天,坐在一辆颠簸的长途巴士上,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荒芜的田野。

他没有坐飞机,没有坐火车。他用身上仅有的几百块现金,买了最便宜的巴士票,一路往南,到了边境,又辗转偷渡到了邻国。他没有护照,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合法的身份。

他像一个幽灵,从那个城市消失了,也从整个国家的系统里蒸发了。

最终,他到了天使之城、佛教之都的泰国曼谷。

当然不是因为那里有多好,而是因为这里不需要身份证明就能活下去——只要你肯吃苦,肯干最脏最累的活,没人会管你是谁,从哪来,为什么来。

路野在曼谷的贫民窟租了一间铁皮屋,一个月五百泰铢,折合人民币不到一百块。铁皮屋只有几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灯泡,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隔壁是屠宰场,每天凌晨四点开始杀猪,血腥味和惨叫声一起涌进来,像地狱。

路野不觉得苦。

他觉得这是他应得的。

他抛弃了温砚,他伤害了温砚,他不配过好日子。

第一天晚上,他躺在木板床上,盯着头顶的灯泡,耳边是隔壁传来的猪叫声,鼻子里是血腥味和下水道的臭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温砚的脸。

温砚说:“走了就别回来了。”

温砚说:“你别后悔。”

路野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黑的,不知道是脏的还是本来就这个颜色,散发着一股霉味——无声地哭了很久。

他想,温砚现在在干什么?

可能在画图吧,可能在跟甲方打电话,可能在工地验收。

也可能,在生气。

生气他走了,生气他不懂事,生气他在最不该闹的时候闹了。

也可能……根本不生气,因为不在乎。

路野蜷缩成一团,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臂,掐出一道道血痕。疼,但心里的疼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想,他要在这里重新开始。

他要赚钱,要学本事,要变得配得上温砚。

然后有一天,他会回去,站在温砚面前,堂堂正正地说:“我现在配得上你了。”

他不知道那一天要多久。

但他知道,那一天来之前,他不能死。

于是他在曼谷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中餐馆的后厨洗碗。

老板是潮州人,会讲中文,看路野可怜,给了他一个月八千泰铢的工资,包吃。不包住,但路野无所谓,铁皮屋虽然破,但至少有个地方躺。

他每天从早上九点洗到晚上十一点,双手泡在洗洁精水里,泡得发白起皮,指缝里全是裂口,一碰就疼。但他不敢停,因为他需要钱——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攒钱学东西。

他想学一门手艺。

他不知道自己能学什么,但他知道,他不能再什么都不会了。

有一天,店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做室内设计的华人,姓林,四十多岁,常年在东南亚做项目。他点了几个菜,坐在角落里打电话,说的全是关于设计的东西——“软装搭配”“色彩体系”“灯光设计”“空间动线”。

路野端菜的时候听到这些词,脚步顿了一下。

温砚也说过这些词。

温砚说这些词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路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等那个林先生挂了电话,鼓起勇气走过去。

“林先生,”他的声音有点抖,泰语夹着中文,“您……您工作室招人吗?什么活都能干,不要钱也行,我想学设计。”

林先生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一个瘦弱的中国男孩,穿着油腻的围裙,手上有洗洁精泡出的裂口,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但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乞求,是倔强。

林先生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大多数撑不过三个月。

但他还是给了路野一张名片。

“明天来我工作室,先做打扫的,”林先生说,“工资照发,能不能学到东西,看你造化。”

路野拿着那张名片,在铁皮屋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他对着名片上那个陌生的名字,轻声说:“温砚,我会努力的。”

“我会变得配得上你的。”

路野在林先生的工作室干了三个月,从打扫卫生开始,慢慢学会了用电脑、用设计软件、看图纸。

他学得很慢,因为他基础太差——连高中都没毕业,英文只会几个单词,软件操作全靠死记硬背。但他学得很拼命。别人下班了,他还在工作室里对着教程一点一点地学;别人周末去逛街,他泡在材料市场里,一块一块地摸面料、木材、石材,记下每一种材料的名字和特性。

林先生有时候晚上来工作室拿东西,看见路野还在,会皱皱眉说:“你别把自己熬死了。”

路野笑笑:“我没事。”

他不能说,他不敢回那个铁皮屋。

因为一回去,一个人待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孤独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死。

在工作室至少有事做,有电脑屏幕的光,有空调的嗡嗡声,有其他人留下的温度。

回到铁皮屋,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他自己。

还有温砚。

无处不在的温砚。

路野躺在木板床上,闭上眼睛,温砚的脸就浮现在眼前。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纹像温砚画过的那些线条。翻个身,枕头上的霉味让他想起温砚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哪里都是温砚。

哪里都找不到温砚。

他开始失眠。

不是不想睡,是一闭上眼睛就会做噩梦。梦里温砚对他说“你别回来了”,梦里温砚牵着别人的手,梦里温砚说“我早就不要你了”。

每次都在凌晨两三点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坐起来,抱着膝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又要打起精神去工作室,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林先生说他最近瘦得厉害,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他说没有。

他没生病。

他只是太想一个人了。

想到快要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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