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自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路野以为自己早该习惯曼谷的潮热,习惯铁皮屋外日夜不停的嘈杂,也习惯——没有温砚的生活。

他以为只要一直忙、一直往前赶,那些疼就会被慢慢磨平。

可到曼谷的第一年,他还是崩了。

起因只是一件小事。

他在工作室画图,林先生扫了一眼他的方案,淡淡一句:“这个比例不对,重做。”

再普通不过的话,任何一个设计师,都会对助理这么说。

但路野的反应,剧烈得不像他。

他僵在原地,盯着图纸看了很久,才一字一顿,轻得发飘:

“对不起,我太笨了。”

林先生皱了皱眉:“我没说你笨,比例不对,改一下就行。”

路野点点头,把图纸抱回去改。

可一下午,他越改越乱。

手一直在抖,鼠标握不稳,线条歪歪扭扭,颜色也调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会了,所有知识都被抽空,脑子像一团泡发的浆糊。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肩膀轻轻发颤。

没哭,只是一股没来由的恐慌,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溺水。

心跳快得要撞碎肋骨,呼吸急促,手脚发麻,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喉咙。

他不知道这叫惊恐发作。

他只知道——他快死了。

从那以后,这种症状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看到一块材料样板,和温砚曾经选过的那块很像,他会突然喘不上气。

有时是听到某首歌,温砚车里循环过的那首,他会浑身发抖,蹲在地上抱住头。

有时什么都不为,就是一瞬间,世界变得无比可怕,一切都在旋转,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消失。

路野开始怕出门。

他把自己关在铁皮屋里,一待就是好几天,不去工作室,不接电话,不吃东西。

蜷缩在角落,盯着空白的墙,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温砚。

他想给温砚打电话。

可他没有手机,那台手机,他留在了温砚家里。

他不知道怎么联系他。

就算知道,他也不敢。

他怕一听见温砚的声音,自己就彻底崩溃。

更怕听见温砚的声音里,早已没有他——

温砚忘了他,温砚有了别人,温砚过得很好,没有他,反而更好。

路野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缩成一团,像还在母体里的胎儿。

他想,他是不是快死了。

如果死了,温砚会不会知道?

会不会,有一点点在意?

还是说,温砚根本不会发现——这世上,少了一个叫路野的人。

路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自残,是在曼谷的第八个月。

那天是他的生日。

没人记得,没人知道。

他在铁皮屋里坐了一整天,盯着林先生借他的旧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屏幕始终暗着。

他早该明白,不会有人祝他生日快乐。

如果是温砚,一定会记得。

他做了个梦。

梦里,温砚拎着一块蛋糕,随口一句:“路过蛋糕店,顺便买的。”

路野却清楚,温砚从来不会“路过”蛋糕店。

草莓味,奶油很甜。

他吃着吃着,就哭了。

温砚问他哭什么。

他说:“蛋糕太好吃了。”

温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可醒来时,身边什么都没有。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从床垫下摸出一把美工刀——从工作室偷偷带回来的,林先生裁材料用的,很锋利。

他卷起袖子,看着左前臂内侧。

那里已有几道浅浅的印子,是之前用指甲掐的,快要淡了。

路野握着刀片,在皮肤上轻轻划了一道。

不深,却足够疼。

血珠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滑,滴在灰色的床单上。

疼。

可心里那片密密麻麻的疼,好像暂时停了一拍。

他又划了一道。

再一道。

血越来越多,手臂上交错的红线,像一张网。

路野看着那些伤口,竟莫名觉得好看——

白皮肤上的红,像温砚画过的图纸,干净底图上,红色标注线,清清楚楚,标出每一处细节。

他拿出手机,想拍一张。

可照片刚定格,他忽然清醒了一瞬。

他在做什么?

他在伤害自己。

把自己弄得,血肉模糊。

如果温砚看见了,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恶心吧。

会觉得他疯了。

会觉得他不可理喻。

路野放下手机,用毛巾胡乱缠住手臂,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眼泪无声地淌。

他想,他已经不是温砚认识的那个路野了。

那个路野,就算卑微,就算不安,至少还活着,至少还会笑。

现在的他,连笑,都不会了。

林先生还是发现了不对劲。

路野已经一周没来工作室,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他开车绕进贫民窟,找到那间铁皮屋,敲了近十分钟,才听见里面微弱的动静。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路野半张脸。

林先生倒吸一口凉气。

路野瘦得脱了形,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渗血,整个人像一具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空壳。

不是水,是汗——铁皮屋没有空调,曼谷的热,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

“你怎么了?”

林先生推门的动作很轻,路野还是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床沿。

他扫了一眼房间。

床单上,几点暗红的血印。

路野穿着长袖,袖口边缘,隐约露出绷带的痕迹。

“路野,”林先生的声音沉下来,“你在伤害自己?”

路野没说话,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先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与疼。

他不是心理医生,却看得明白——这孩子,病得太重了。

“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他语气不容拒绝,“你不去也得去。”

路野摇了摇头。

“我不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病。”

“你有病,”林先生说,“你心里有病,得治。”

路野抬起头,望着他,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治不好的,”他轻声说,更像自言自语,“只要我还想着他,就治不好。”

林先生不知道那个“他”是谁,却清楚,那是路野所有痛苦的根。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就这么把自己弄死?”

路野沉默。

林先生在床边坐下,看着这个单薄的中国男孩,沉默了很久。

“路野,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他缓缓开口,“但我知道,你想回去见那个人,就得先活着。你死了,什么都完了。”

路野的眼泪流得更凶。

“我回不去了,”他说,“我走的时候,他说,走了就别回去了。”

“那是气话。”

“他从来不说气话,”路野摇头,声音轻却坚定,“他说了,就是真的。”

林先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站起身。

“明天我送你去医院,”他道,“你不为自己,就当为了那个人。你不想见他了吗?”

路野的身体,猛地一震。

想。

想得快要疯掉。

可他现在这副样子回去,温砚会怎么看他?

只会更嫌弃,更觉得他没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去,”路野轻声说,“我去看病。”

林先生点点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路野,有些事,不是你的错,”他说,“别把所有罪,都揽在自己身上。”

门轻轻关上。

路野坐在黑暗里,指尖抚过胳膊上凸起的疤痕。

不是他的错,那,是谁的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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