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他仍记得那一天,在一个放学的下午。

当时他匆忙地从教室里跑出来,背着那个深蓝色的、绣着“拉菲·比诺什”的书包,而他的青梅正在楼梯口等他,尽管她多次强调自己“不会和小屁孩做朋友”。

“抱歉,没让你久等吧?”他嘟囔道,“都怪我们老师非要讲他在毕业典礼那天向妻子求婚的事情……”

“我没有等你。”伍明诗强调,“我只是刚好在走廊上站一会儿,然后碰到了你。”

那时他还太小,尚未掌握与她相处的秘诀,不知道这种时候只要用微笑和一句“当然当然”轻轻揭过就行了——相反,他斤斤计较地与她争论起来:“你就是在等我!我比你晚下课十多分钟,而且如果你想自己先走,明明可以从更近的那条楼梯……”

“好了好了,我才不要在放学后和小学生打辩论赛。”

说着,伍明诗若有所思地望向了他的胳膊。他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发现他臂上的淤青不小心从袖子里露了出来。

一瞬间,父亲的咆哮、母亲的尖叫和玻璃瓶的碎裂声在他脑海中接连响起……他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将袖子往下扯了扯。

好在对方很快就收回了视线:“走吧。”

他讷讷地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

路上,他听见伍明诗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这段时间……要不要来我家过夜?”

“可以吗?”他嗫嚅道,“也许伯父和伯母并不想见到我。”

他的记忆短暂地回到了两周前——发现他身上的伤口后,伍氏夫妇在愕然中报了警,可他的母亲却对上门的警察说,一切都是误会。

“这个年纪的男孩正是调皮的时候。”她温和地微笑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生活在幸福婚姻关系里的女人,“我知道我的丈夫有一些不好的前科,但他已经悔改了,希望我的邻居们不要戴着有色眼镜看待我们。”

事后,母亲冲到伍明诗家里,指责他们想要毁掉别人的家庭。他还记得母亲当时坐在地上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尖锐的咒骂声仿佛要让整个社区都听到。

她从未在保护自己或是他的时候表现得这么充满勇气。

自那之后,他曾想过是否应该主动远离伍明诗,以免他们之间感到难堪……但这个想法在当天放学后就被打消了,因为他发现一个金棕色头发的瘦高个竟敢趁着值日时间偷偷向她示好。

即便如此,距离他上一次去她家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听到他的话,伍明诗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们明明是同岁,但他的青梅经常会像这样,表现出远超自己年龄应有的成熟。

“不会的。”她放柔了语气,“事实上,他们还挺记挂你的。”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她嘴上喝止了他,身体却牵住了他的手,“走吧,该回家了。”

他们一同走下楼梯。期间他一直注视着她,看着细碎的光斑在她亚麻色的长发上跳跃,那些边缘的碎发因为凌乱而翘起,被阳光镀上了一层灿金,就连她身旁飘浮的灰尘都被照得闪闪发亮。

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放学一起回家,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虽然大部分是由他发起的),甚至不是他第一次在她家过夜……可他的心永远都会像他们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一样,感到安定、充实和满足。

是啊,永远……

要是她能永远这样,拉着他的手,一直走下去就好了……

×××

“……这对吗?”

“有哪里不对吗?”

虚妄很确信,伍明诗的大脑现在完全放空了——上次见到她露出这种表情,差不多是半年前的事了,当时他们正在某个蚀痕里,她也是用这样呆滞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坑洞。

“你知道我们提前准备了长杆,对吧?”她说,“所以你为什么要把莫洛斯推下去触发陷阱?”

很显然,那只是一次小小的失手。虽然他确实很在意伍明诗难得回来参加一次任务,最适合的主攻手却是莫洛斯,后者还在路上用那种看似不经意的方式对他耀武扬威,说着什么“很抱歉与你职能重合,还很不巧地比你更强”之类的鬼话……何况,莫洛斯也有自己的责任,谁叫他要站得离陷阱那么近呢?

良久,伍明诗才从恍惚中收回思绪:“私立辉照学园?”

“有必要表现得那么惊讶吗?我们也才离开了一年。”

“在我们确认关系的周年纪念日,你最大的念想居然是重返校园?”伍明诗咕哝,“我倒不介意临时上几节课,不过两个名义上早就‘出国留学’的人突然出现在教室里,大概会引起一阵议论吧……话说回来,现在不是应该在放假吗?”

“我们不是来上课的。”他纠正道,“我们是来参加毕业典礼的。”

“毕业典礼?今天?”她困惑地眨了眨眼睛,“那上周老田参加的是什么?戏剧社举办的模拟毕业典礼的演出活动?”

“那是我们这一届的毕业典礼。”虚妄提醒道,“你忘了吗?因为黑潮的关系,去年有很多学校取消了毕业典礼,辉照也是如此。今天的毕业典礼是为我们上一届的毕业生补办的。”

“原来如此……但上周我们不就参加过了吗?我是说毕业典礼。”

“上周我们只是来看田中毕业。”而且所有人都在场,莱瓦汀、莫洛斯——甚至海吉娅,而她压根不是辉照的学生。

虚妄才不要和他们一起毕业,他不会和他们分享任何与伍明诗有关的东西,这会是一场独属于他们(外加一群他不认识的高年级生)的毕业典礼。

今天来的都是毕业了很久的学生,虽然有不少人出于怀旧而特意穿上了辉照的校服,但也有一部分人穿着舒适的私服,他们也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不过在内心深处,他确实有点怀念伍明诗身着校服,梳着马尾的样子。

“嘿!”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的肩膀——虚妄必须竭尽全力才没有折断对方的手,或是钳住对方的咽喉,“这不是虚妄吗?”

他瞥了来者一眼:“我不认识你。”

“哈哈,你在家政部确实没有待多久。”对方一点也不生气,“不过有这张脸在,一般人很难忘记你……旁边这位是你的女朋友吗?”

听到这里,虚妄恼火的心情霎时消失了一半:“没错。”说完,他隐隐感觉有点不够,于是补充了一句,“我们已经交往满一年了。”

“你们看着确实很般配。”虽然不明白这人究竟在傻乐些什么,不过虚妄对他的态度倒是没有那么烦躁了,“噢!我想起来了,你是伍明诗,那个经常考年级第一的女生。”

“你好。”伍明诗礼貌地与他握了手,虚妄顿时又觉得这家伙的存在有点碍眼了。

“我还记得你在学园祭上的演出。”对方兴致勃勃道,“除了那个吻,男主角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你带走了,真精彩,简直像是漫画里会发生的情节——对了,那个游侠是虚妄演的吗?红头发的造型也挺适合你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虚妄翻了个白眼,对他的耐心已经趋于负数:“走远点,我们今天不会和任何人叙旧。”

待对方离开后,他忍不住小声道:“总有一天,我要把那条毒蛇和莱瓦汀一起干掉……”

“放松点,假毕业先生。”伍明诗说,“要吃点鸡米花吗?”

虚妄理所当然地张开了嘴——他的恋人对此叹了口气,可还是把鸡米花喂到了他的嘴里。他假装要咬她的手指,伍明诗微微挑眉,用食指戳了一下他的眉心:“坏猫。”

他得意洋洋道:“你就是喜欢坏猫。”

“如果你愿意表现得好一点,我就喜欢好猫了。”她看了一眼体育馆的方向,人群正在朝那里流动,“校长的演讲好像快要开始了……你觉得我们要去吗?”

“当然。”

“提醒一下,上周我们在体育馆听校长演讲的时候,你睡着了。”

“田中也睡着了,而你居然也让她睡在你的肩膀上。”虚妄对田中惠一向很忌惮,她从他这里抢走了太多东西,包括并不限于伍明诗的课后补习,放假时同她一起看怀旧电影,甚至是水族馆——曾经只属于他和伍明诗的回忆,都被这个女人分了一杯羹,“所以我们要再复刻一遍,这一次没有田中。”

然而,校长的讲话确实很无聊。虚妄昨晚没有出任务,睡了整整十个小时,今天可以说是精力充沛,但依然在演讲开始后的五分钟内睡了过去,并且睡得很香。

当他睁开眼睛时,体育馆里的人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也有少部分留在座位上和老朋友叙旧。伍明诗正通过手机查看莫洛斯的报告,她冰凉的发丝落在他的脸颊上,闻起来像是西柚和橙花。

“醒了?”她打趣道,“别说是校长,就连优秀毕业生演讲都结束了。”

他模糊地应了一声,低头揉了揉眼睛。

“毕业典礼也差不多到尾声了,但时间还很早。”伍明诗继续道,“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听说《泰坦尼克号》最近又重映了,那个4D重制版导演剪辑……呃,4D高清重制版导演剪辑加长……”

“4D高清重制导演剪辑加长周年纪念版。”他替她说完了。

“真是有够拗口的。”伍明诗抱怨道,“果然,人只要活得够长,什么鬼东西都能看到。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黄金版?典藏版?典藏增补版?卡梅隆要是知道迪士尼和派拉蒙有朝一日会把他变成卡普空,可能会希望这部电影当初烂在地里。”

虚妄并不知道卡普空是谁,但这不妨碍他为她的幽默感捧场。

“电影可以之后再看。”笑声过后,他答道,“辉照只是我们今天的第一站。”

闻言,伍明诗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但最终没有多问,只是耸了耸肩:“好吧,那么下一站是哪儿?”

虚妄思索了片刻,答道:“先从弓箭体验馆开始吧。”

同样的,她没有多问什么——比如为什么是弓箭体验馆,又比如为什么连他自己看起来都不是很确定,只是以她一贯长者般的气度陪着他胡闹。

在弓箭体验馆之后,他们观看了商场里举办的现场特摄表演,去了楼下的电玩中心,逛了附近的教堂,甚至临时加入了一队夜跑爱好者,和他们一起抵达了今天的最后一站,也就是游乐园。

“今天晚上有烟花表演。”虚妄解释道。

“难怪这个点人还那么多。”伍明诗感慨了一句,随即便全神贯注地开始用吸管捕获热可可里飘着的棉花糖。

一部分的他沉迷于她可爱的举动中,另一部分的他却感到迟疑和不安:“……你不打算问什么吗?”

尽管他说得模糊不清,但伍明诗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不以为意道:“等你想说的时候,就会说了。”

她的回答让他感到了一丝宽慰,也让接下来的话不再那么难说出口了。

“我知道自己是一个性格很难搞的家伙。”虚妄说,“暴躁、不合群,嫉妒心也很强,如果不把莱瓦汀他们踩在脚下就不会安心……”

对于他的自我反省,他的青梅、恋人兼上司露出了欣慰的眼神:“你确实成长了,拉菲。”

“日后我也不打算改。”

“……好吧,成长的空间比较有限。”

“今天,我本来打算把其他人和你有过的回忆全部体验一遍。这样的话,以后你再做同样的事情时,就不光会想起他们,还会想起我。”他的声音愈来愈低,“但越是这么做,我就越是意识到……在你的人生中,有很大一部分都与我无关。”

这也让今天的约会变得异常空虚——与她在一起的时光总是很快乐,但当快乐消退后,便有一股淡淡的怅意涌上心头,仿佛在提醒他失去的时光不会再回来,而在那些与他无关的时光中,她也同别人拥有了珍贵的回忆。

讽刺的是,在更早以前,他其实很少会被这类事情所困扰……倒不是说他当初没有感到心烦意乱,只是他笃信这些问题会在他们成为恋人后自动迎刃而解。

但事实证明,即使成为了那个“特别的人”,有些问题依然会存在,也许永远存在。

“所以我想,如果……”

话音未落,一声巨大的炸裂声骤然响起——当虚妄下意识地抬起头时,第一束烟火恰好升到最高处。他看见千万缕金红色的丝线向四周散去,不远处的孩子们兴奋得手舞足蹈,看见烟火的光芒从背后照亮了她,朦胧的光线勾勒出她面庞的轮廓。

那一幕,非常……美丽。

以至于他霎时忘却了一切,那些时光、那些回忆、那些人……任何不久前还困扰着他的事情,都在这一刻泯灭了。他的世界如此有限,装不下除她以外的东西。

他看着她若有所思地抬起头,仰望空中绽放的烟火,斑斓的辉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在夜幕最明亮的瞬间,她亚麻色的长发边缘被染成了金色:“烟花秀好像开始了。”

虚妄的嘴唇嚅动了一下,想要回答什么,脑海中却一片空白。他感到耳鸣,人们的谈论声,设施运作时的机械声,就连烟火炸开的声响都被淹没在嗡鸣中,最终连嗡鸣声也消失不见。可在这极端的寂静下,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急促而有力,每一下都在为她跳动。

好一会儿过去,他莫名笑了起来,那笑声听上去轻飘飘的,可能还有一点傻——以后他再也不能嘲笑别人喜欢傻乐了。

伍明诗偏过头来看他:“怎么突然又高兴起来了?”

“没什么,只是……”他直视她的眼睛,“我喜欢你,皮皮。”他握住她的手,“我好喜欢,好喜欢你。”

是啊,为什么要为那种事情苦恼呢?他又不是为了胜过谁才和她在一起的。

是因为他喜欢她,喜欢和她待在一起,喜欢和她一起做任何事。就连她身旁飘浮的灰尘被照亮了,都能令他感到高兴。

这才是最重要的。

夜幕中,烟花再度绽放,光芒照亮了伍明诗的脸,也照亮了她脸颊上逐渐蔓延的红晕。

“好吧……”她咳嗽一声,努力让自己看着不至于太忸怩,“鉴于这应该就是我们今天的最后一站,也是时候把我准备的礼物拿出来了。”

“礼物?”

“拜托,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在周年纪念日上空着手来吧?”伍明诗说,“如果我们刚看完《泰坦尼克号》,此刻正慢悠悠地往晚餐的方向走,情况可能会更契合一点……不过现在也没差啦。”

说罢,他看见她将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最后掏出了一个深红色的、天鹅绒的小盒子。

刹那间,他的呼吸停止了。

“你可能已经不记得了,但很早以前我们约定过,如果到了毕业这一天,你的心意依然没有改变,我就会考虑一下你所希望的事情……”

她打开盒子,一枚镶嵌着蓝宝石的银色戒指在盒子里闪闪发亮。

“话虽如此,毕竟我们一年前就开始交往了……我也只好换个方式兑现自己的承诺了。”她的神情有些赧然,但语调依旧柔和,“需要我按照流程走一遍吗?拉菲,你是否愿意……”

“我愿意!”虚妄忙不迭答道,差一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他紧紧抓住她的手,生怕她忽然反悔,“别问任何多余的问题,只是——把它给我!”

他的恋人轻声笑了起来,将那枚银戒戴在了他的手上。

在上学时,他曾读到过一篇名叫《贤人的礼物》的故事。故事的情节并不难懂,但仍有些细节令他感到困惑,比如女主角收到发梳后,为什么要写她“像烫着的小猫一样跳了起来”……

现在他明白了。

在烟花表演临近结束时,伍明诗问道:“你饿吗?”

“饿。”其实虚妄不久前才吃完一份热狗,但他选择了撒谎,“要吃夜宵吗?我的公寓离这里不远。”

“外卖?速冻食物?还是我们亲爱的虚妄教官要亲手端上一份焦黑的土豆芝士烩饭?”

虚妄这辈子因为厨艺低下被开过很多玩笑,但这是他有史以来感到最羞耻的一次:“……外卖。”

“人就应该对自己坦诚一点。”伍明诗揶揄道,“然后呢?看看《泰坦尼克号》有没有深夜重映场?”

“可以。”他重重咳嗽一声,“又或者……”

“或者?”

“或者你会想知道……”他的脸颊烫得要命,“我的地毯……是不是和窗帘匹配。”

伍明诗愣了一秒,也情不自禁地结巴起来:“噢……”她避开了他的目光,眼神闪烁,“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我们已经……那个……”

“订婚了。”他补充道。

“没错。”她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我们就……回家吧。”

他们牵着手朝大门的方向走去。她的温暖抚平了金属带来的凉意,让他的心感到安定、充实和满足。

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的,永远,永远……直到回家,回到属于他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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