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你上手得很快。”瑟拉娜长舒了一口气，“看来我很快就能顺利退休了。”
莫洛斯拿起桌上的文件：“您过奖了，瑟拉娜小姐。”
大约两个月前，瑟拉娜向塔提交了辞呈——这并不奇怪，近距离观察黑潮爆发的全过程，给不少心锚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按照瑟拉娜本人的说法，她本想在黑潮结束后就辞职，只是受克洛伊女士之托，才留下来帮年轻的新任点灯人度过适应期。
如今，伍明诗完全熟悉了点灯人的各项工作，并且处理得很好，她也能放心地离开影之尖塔，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需要培养一位接班人。
“我听说你作为心锚的天赋很高。”瑟拉娜随口问道，“选择退居二线成为文职人员，会不会有点太可惜了？”
“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挑剔一位耶鲁高材生曾经热爱过的岗位。”莫洛斯答道，“我不讨厌在前线作战，但成为首席秘书也不错，毕竟我以前就是那位女士的副队。”
“我听说过。”瑟拉娜笑了起来，“不仅如此，我还听说女士和你高中时都是学生会的成员，而且你还是学生会长——说真的，成为女士的上司感觉如何？”
“‘上司’这个说法有点太过了。”记忆中除了每周例会，他基本只是帮忙处理伍明诗的病假，或者被伍明诗以“队长的惩罚”为名准备各种甜点，主要是布丁。
与瑟拉娜道别后，他便朝电梯的方向走去。下周，他将陪同伍明诗前往迪扎那特①，也就是那位新晋首席的辖区——虽然可预见的是，“最新突破为首席的心锚”这个头衔很快就被杜兰达尔夺走，但礼节性的会面仍是必不可少的……
然而，还没来得及登上电梯，莫洛斯就撞见了令他胃痛的一幕。
一个年轻的人——准确来说，一个年轻的男人，可能在读大学，又或者只是一个长得太高的高中生，正站在电梯口。对方的长相颇有几分帅气，也许比不上他曾经的队友们，但也足够讨人喜欢。
随着影之尖塔的运作重回正轨，当然也少不了新鲜血液的注入。若是放在平时，莫洛斯大概不会多看对方一眼……
“所以传闻都是真的？”那名新晋心锚有些夸张地捧腹大笑，“你年轻时是游戏厅的不败传说？”
“说得好像我已经很老了一样。”他对面的伍明诗翻了个白眼，“事实上我和你同岁。”
年轻人收敛了笑声，但仍保持着笑容。不仅如此，他还用那种泥鳅一样滑溜溜的眼神看着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献殷勤的意图：“那可真是个好消息。”他倚在墙上，刻意压低了声音，“所以……我有机会见识一下吗？”
“你可以去B7区的一家游戏中心，我当初打东方时记录应该还留在那里。”
“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不。”
“别那么无情嘛。”对方抬高了胳膊，暗中展示着自己二头肌的线条，真是一个心机十足的家伙，“只是一个普通的约会，逛逛游戏厅，吃吃饭，看看电影……至于更亲密的接触，我也不会拒绝。趁着年轻，就应该尽情地享受快乐，不是吗？”
听到这里，莫洛斯终于忍不住开口：“很显然，这座大楼里还有人需要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
“嗨，莫洛斯。”伍明诗与他打了招呼，“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有，等会儿要不要一起？”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会忘记你当初的背叛吗？”她没好气地回答，“‘您吃了吗’只是我家乡传统的问候方式。”
“真遗憾。”他面露微笑，“更遗憾的是，下一次看到您偷偷拿炒面面包当午饭，我依然会转告莱瓦汀教官。”
影之尖塔的最高掌权人幼稚地朝他比了个中指，随后走上了电梯。
直到电梯门合上，莫洛斯才想起来，其实他和伍明诗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就在他暗自懊恼之际，那名新晋心锚突然开口：“莫洛斯先生，你一直这么喜欢搅和别人的好事吗？”
他按下电梯的按钮：“恕我直言，我只看到一个奇怪的家伙在骚扰伍明诗女士。”
“哈，说得真是冠冕堂皇。”对方嗤笑一声，“自己上了车，就把别人的门堵死，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
这已经不是莫洛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言论了。作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点灯人，伍明诗自然也成为了不少新晋心锚企图接近的对象，而身为她的朋友兼旧部，莫洛斯也难免被流言缠身……话虽如此，考虑到他们的过去，某些说法倒也不算全错。
至于对方的冷嘲热讽，也没能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波澜——按照瑟拉娜的说法，把这些喜欢围着光源打转的飞虫们赶走也是首席秘书的工作：“请别多想，这位先生，据我所知，那位女士见多识广，不会屈就除了献媚别无所长的二流货色。”
“你——！”
青年脸色涨红，但莫洛斯并不在意他的想法，只是径自走上了电梯。
没什么好生气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说法了。
作为影之尖塔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点灯人，伍明诗一向是塔内的焦点人物，那些与她来往甚密的人自然也不例外，更别说这些“来往甚密的人”大多都有着一张漂亮脸蛋了。
虽然他并非各类桃色新闻的唯一主角，但可能是因为莱瓦汀他们主要担任教官一职，并且依然活跃于战场前线，相较之下，作为纯粹的文职人员，人们对待他的态度不免要轻慢许多。
情人、床伴、入幕之宾……虽然说法不同，但所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
呵，倘若事实真如他们所说就好了……然而，他与伍明诗之间的肢体接触甚至比上学时期还要少。倒不是因为他们的交情淡了，单纯是因为他现在不需要上场作战——没有受伤，也就无权享受血勋的恢复效果。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抵达了顶楼。他轻车熟路地推开办公室的大门，毫不意外地看见伍明诗嘴里叼着舀布丁用的塑料勺子。
但愿他们的救世主不会年纪轻轻就患上糖尿病。
“所以你其实也要来我的办公室？”伍明诗朝他挑眉，“那刚刚为什么不跟着我一起上来？”
莫洛斯自然不会说是因为自己走神了：“花了一点时间处理掉你的‘麻烦’。”
虽然只是一个临时的借口，但并非谎言。
“我一直以为某天我会拥有自己的罗宾，但现实是我拥有了自己的小辣椒。”她耸耸肩，明显对那个妄图和她调情的年轻人毫无兴趣，“话说回来，瑟拉娜正式离职后，你可就没有后悔药可吃了。”
“你认为我会后悔？”
“多少会有点吧？像过去一样持续累积经验的话，你以后应该能达到首席候补的水平。”
“我并不在意这些。”他说，“而且除了我，你还能选谁？你的青梅竹马？”莫洛斯本来是想开个玩笑的，但不知怎么心里越说越酸，“又或者是你的新晋影子护卫？”
“……准确挑中了两个成绩最差的人，我们的首席秘书先生可真是知人善任啊。”
“总之，我对成为瑟拉娜小姐的接班人并无不满。”他将这个话题一语带过，“闲聊就先到此为止吧。关于下周的出国访问，我细化并调整了一下行程安排……”
伴随着忙碌的工作，不久便到了前往迪扎那特的日子。
虽然接受首席秘书的工作有段时间了，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没有瑟拉娜随行的情况下，独自陪同伍明诗进行出国访问。即使准备万全，内心仍不免有些紧张。
新晋的首席名叫马克西姆，年过四十，同金鹿号一样，在突破时已经错过了人生中最好的年华，但作为一名政客，这个消息恰好足以挽救他因为受贿丑闻而岌岌可危的政治生涯。
政客出身，说明对方懂得审时度势，曾经有过政治丑闻，意味着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谨慎言行。照理说，这次访问应该没有什么理由出差池才对……然而，很难说是为什么，莫洛斯内心一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这种预感很快就得到了应验。
“很抱歉没能用盛大的晚宴招待您。”在正式访问的第一天，马克西姆并没有选择在佐勒塔②大厦招待他们，而是将他们邀请至自己的别墅，“有些事情，恐怕还是在不那么公开的场合交流比较好。”
伍明诗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朝他微微颔首：“你可以直言相告。”
“我真欣赏您的直爽。”马克西姆双手交叠，脸上是滴水不漏的微笑，“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也就大大方方开口吧——伍明诗女士，您有想过摆脱重力的束缚，成为影之尖塔真正的掌权人吗？”
他的话让莫洛斯胃袋紧缩，伍明诗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你觉得我是安瑟的傀儡？”
“没必要遮遮掩掩，伍明诗小姐，我想任何一个有思考能力的正常人，都不会相信那个‘没有理由，只是为了帮助一个相识不久的人造心锚向首席复仇’的童话故事。金鹿号究竟是怎么死的，你我都心知肚明，而安瑟首席最后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听到这里，莫洛斯已经感觉有点胃痛了——更糟糕的是，若非知晓内情，马克西姆的话听上去竟然颇有道理。很少有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帮助一个自己认识没几天的人，而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人造心锚有能力击败首席……
奈何他的队长就是这样一个违背常识的人。
就在莫洛斯思考着该如何介入话题时，马克西姆却忽然将目光投向了他：“我注意到，您这一次似乎没有让瑟拉娜小姐陪同您前来。”
“瑟拉娜决定回归普通人的生活，莫洛斯是我的新任首席秘书。”伍明诗说，“我说过，马克西姆首席，有话可以直说。从你刚才的表现来看，塔里似乎不缺你的耳报神，所以没必要假装自己不知道瑟拉娜早就提交了辞呈。”
“我的错。”马克西姆温和地表示，“只是没想到瑟拉娜的继任者会如此年轻……还刚巧是我认识的人。”
莫洛斯对此感受到了货真价实的困惑：“我很确定今天是我第一次与您见面，马克西姆阁下。”
“我也是。”对方表现得如同一位宽和的长辈，“很难想象世界竟然如此之小，孩子，我与你父亲曾是大学同学。虽然谈不上挚友，但也有过几分交情。他是一个不错的人，一个不错的学者……但很遗憾，他似乎没能料到自己远离家族事务的结果会是这样。”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的父亲死于一场不幸的灾难，与他对人生的规划无关。”
“就我看来，事实恐怕并非如此，否则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什么？”
“请看，女士，这就是身不由己的下场。”马克西姆的目光又回到了伍明诗身上，“既然您已经收下了他，应该也知道叶里奇家族在这个国家是怎样的庞然大物，矿产、航运、军火……出身于这样的商业寡头，本该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才对。”
闻言，伍明诗瞥了他一眼：“我看他现在也过得挺好的。”
莫洛斯正想要回答，却被马克西姆抢先了一步。
“对于他的父亲瓦列里扬或许如此——不参与家族事务，仅凭信托基金和企业分红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可惜到了这一代，家族施舍的恩惠已经变成了一条漂亮的丝带，紧紧勒住他的脖颈，把他变成一份精美的礼物，送到某位大人物的床上。”
几秒钟前还在专心切牛排的伍明诗，这一刻终于彻底愣住了：“……哈？”
“不用紧张，女士，我在政坛混迹多年，不会对这种事情大惊小怪。”马克西姆压低了声音，“但您应该引以为戒才对。安瑟首席现在对您或许还不错，可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您当作换取利益的报酬。无论靠山多么强大，如果真正的力量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就等同于没有。”
莫洛斯心中五味杂陈，不是因为马克西姆的误解让他感到被冒犯，而是对方明显想要讨好伍明诗，与她结成同盟，却又能这样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雷点上，让他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真正的力量……”伍明诗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细细咀嚼这几个字，“你觉得我没有真正的力量？”
“我知道您年纪轻轻就成为了首席候补，前途不可限量，但仍然难以与推动星辰之力相抗衡……”
马克西姆的声音戛然而止，并且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当他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抬起了手，并且将餐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时。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应该也看过……噢，差点忘了，现在不能随便查看心锚的档案了。”伍明诗耸了耸肩，“总而言之，我是精神系的心锚。”
“我记得被精神入侵的对象不会保有理智。”莫洛斯开口。
“谁知道，可能因为首席的抵抗力稍微高一点吧。”
虽然她是这么说的……他下意识地看向了马克西姆，对方的脸已经涨成了深红，显然用尽了全力，可那把餐刀依然在缓慢刺向他的咽喉。
如果抵抗力高的后果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这样的才能似乎还是没有为好。
“为什么你能在黑蚀时间以外使用伴生灵？”这个自始至终都表现得极具城府的男人几乎在尖叫，“你明明不是首席！”
“我的灵魂去过一趟赫卡离海，回来之后就这样了。”伍明诗继续切着牛排，“至于首席，那种东西根本无所谓，只要我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嘿，神，快点让我变成首席’——下一秒，你那新鲜出炉的头衔就会是我的了。”
“停下！”马克西姆颤抖着说道，“快停下！求求您，我为自己刚才的发言道歉！无论您想要什么都可以，拜托了，让它停下！！”
“对我的首席秘书道歉。”
“我不用……”
他还没说完，马克西姆就忙不迭道：“我很抱歉！孩子，拜托，看在我和你父亲生前有过交情的份上！”
“莫洛斯是我的首席秘书，你应该称他为‘莫洛斯先生’。”
“对不起，莫洛斯先生！”刀尖已经触及了他的喉咙，也让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歇斯底里，“对不起！对不起！求你了，让它停下！！”
伍明诗简单做了个手势，那把餐刀旋即从马克西姆的手中滑落，砸在餐盘上发出哐当一声。后者剧烈地喘着气，身体几乎瘫倒在椅子上。
“我不得不这么做，马克西姆。”伍明诗说，“我了解你们这种阴谋论入脑的家伙，如果不把事实放到你们眼前，你们宁可相信一个连大议会审理都懒得参加的人私底下是什么野心勃勃的阴谋家，也不肯相信我才是影之尖塔真正的掌权人。”
马克西姆惊魂未定地看着她：“我……”
“放心，我不会计较刚才的事，只是让你知道，争取‘从龙之功’的节点已经过去了。”伍明诗放下了餐叉，“我吃得差不多了，莫洛斯，你呢？”
其实他根本没吃几口，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胃口了：“我也差不多了。”
“那就在附近逛一会儿，消消食吧。”她用餐巾擦了擦手，“很遗憾事情最终以这种方式收尾，马克西姆首席，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和莫洛斯可以在原定的酒店里度过今晚。”
“请别这么说。”尽管声音依然嘶哑，但马克西姆的情绪明显已经缓和了下来——作为政客，他自我调节的能力确实比其他首席高出许多，“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允许我尽地主之谊，同时也为我刚才的失言做补偿。”
伍明诗没有拒绝。
离开用餐室后，莫洛斯陪着她在别墅的小花园里逛了一会儿。这里是马克西姆一家度假用的地方，平时并不会住在这里，刚才的动静自然也没有惊动对方的妻儿。
“……谢谢。”他低声道。
“客气什么。”伍明诗抱怨道，“真是的，为什么好多人都觉得安瑟叔叔才是真正的大BOSS？要不是蒙迪尔法利的副作用，他早就告老还乡回去挥舞指挥棒了。”
“我想这与长相不无关系。”莫洛斯坦诚道，“安瑟阁下确实容易给人一种……幕后黑手的感觉。”
与之相对的，伍明诗也很容易给人留下甜美无害的印象——前提是这位首席杀手不开口说话。
当然，某人显然有自己的理解：“也是，一看就知道我是个真诚的人。”
考虑到某人不久前才操控别人用餐刀刺自己喉咙，这句话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消食过后，他们一同返回房间——准确地说，是返回伍明诗的房间。点灯人在外留宿时，必须确保她的房间内没有任何监控或窃听设施，这也是首席秘书的工作之一。
然而，刚一打开房间，莫洛斯就僵住了。
“小心！”他一边挡在伍明诗身前，一边谨慎地将手伸向墙上的开关，“房间里有人……”
话音未落，他就听见了对方的咕哝声：“怎么是男人的声音？”
随着灯光亮起，莫洛斯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事实上，对方也没什么隐藏自己的想法，非常坦然地躺在床上，从光裸的臂膀来看，他似乎没有穿上衣，至于下面……莫洛斯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
“噢，嘿！”对方看上去约莫二十多岁，有一头浓密的金色卷发和古铜色的肌肤，“我的雇主没说是两个人。”
看着这一幕，莫洛斯已经彻底失去了组织言语的能力，他身后的伍明诗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马克西姆没说谎，他的确很熟悉这一套。”她说，“起来吧，伙计，回去告诉你的雇主，我不需要这种服务。”
“拜托~”他无耻的嘴脸让莫洛斯脑海中闪过许多张面孔，大部分是那些新晋的心锚，可能夹杂了一些他曾经的队友，“如果是你们的话，我不介意三个人一起。”
“如果是我们的话，你应该向我们付钱。”伍明诗朝他摆了摆手，“我讨厌别人擅自把老二放在我的床上，在我生气之前，趁早消失。”
送走了这位“意料之外的惊喜”后，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了，既然你都来了，那就顺便帮我把床单也换了吧。”
不知为何，看着伍明诗平静的反应，莫洛斯忽然感觉特别恼火。
“你看起来对此习以为常。”他沉声道。
“小场面。”穿衣镜上映出了她脸上调侃的笑容，“表现得那么意外干什么？高中时给我上了一课的人不就是你吗？”
若是平常，莫洛斯一定会羞愤欲绝，并且想办法立即结束这个话题——然而，可能是因为马克西姆在餐桌前说的话，也可能是因为空气中残留的古龙水味，他心中竟异常冷静，任何羞耻感都从他的脑海中离去了。
他走到伍明诗身后，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没想到你还记得。”
“除非天生记性不太好，否则一般很难忘记吧？”
“那么……”他双手撑在镜子上，“想温习一下吗？主人？”
伍明诗顿了一下：“什么？”
“马克西姆并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透过镜子，他看见自己的眼睛藏在阴影中，显得深邃而阴郁，“很多人都认为我是靠出卖身体才爬到这个位置上的。”
“莫洛斯……”她的神情中闪过一丝无措，“我不知道……抱歉让你经历了这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他能看见她眼中的愧疚：“等这次访问结束后，我会整顿塔内，恢复你的名誉。”
“我不需要名誉。”莫洛斯轻轻抚摸她的脸庞，从眼角到颧骨，最后滑落到嘴唇，“我需要……你。”她温热的呼吸令他口干舌燥，但他没有直接行动，“我知道你有能力拒绝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如果你讨厌我这么做，就推开我。”
尽管他的语气很冷静，内心却充满了不安——如果伍明诗真的推开了他，他不知道自己日后该怎么办，一想到对方其实对他毫无兴趣，他的胸口就隐隐作痛。
伍明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令他心跳加速，一半是因为羞赧，另一半则是出于恐慌。
良久，他看着她眯起眼睛：“如果你做得不够好，我就会推开你。”
这句话如同有形般攥住了他的胃，他几乎为此呻吟出来：“当然……”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只能梦游似地呢喃着一些零碎的词句，“一切……为了你……”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莫洛斯此刻渴望的心情。他抱起她，跌跌撞撞地走进浴室——他当然没有忘记那张床上曾经放过什么，今晚他不会让她沾上它一下。
点灯人的床伴、情人、入幕之宾……这就是他在许多人眼中的形象。
身为首席秘书，莫洛斯当然不能放任这些虚假的传闻在塔内传播。
是时候把它们变成事实了。
莫洛斯拿起桌上的文件：“您过奖了，瑟拉娜小姐。”
大约两个月前，瑟拉娜向塔提交了辞呈——这并不奇怪，近距离观察黑潮爆发的全过程，给不少心锚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按照瑟拉娜本人的说法，她本想在黑潮结束后就辞职，只是受克洛伊女士之托，才留下来帮年轻的新任点灯人度过适应期。
如今，伍明诗完全熟悉了点灯人的各项工作，并且处理得很好，她也能放心地离开影之尖塔，回归普通人的生活了。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需要培养一位接班人。
“我听说你作为心锚的天赋很高。”瑟拉娜随口问道，“选择退居二线成为文职人员，会不会有点太可惜了？”
“我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挑剔一位耶鲁高材生曾经热爱过的岗位。”莫洛斯答道，“我不讨厌在前线作战，但成为首席秘书也不错，毕竟我以前就是那位女士的副队。”
“我听说过。”瑟拉娜笑了起来，“不仅如此，我还听说女士和你高中时都是学生会的成员，而且你还是学生会长——说真的，成为女士的上司感觉如何？”
“‘上司’这个说法有点太过了。”记忆中除了每周例会，他基本只是帮忙处理伍明诗的病假，或者被伍明诗以“队长的惩罚”为名准备各种甜点，主要是布丁。
与瑟拉娜道别后，他便朝电梯的方向走去。下周，他将陪同伍明诗前往迪扎那特①，也就是那位新晋首席的辖区——虽然可预见的是，“最新突破为首席的心锚”这个头衔很快就被杜兰达尔夺走，但礼节性的会面仍是必不可少的……
然而，还没来得及登上电梯，莫洛斯就撞见了令他胃痛的一幕。
一个年轻的人——准确来说，一个年轻的男人，可能在读大学，又或者只是一个长得太高的高中生，正站在电梯口。对方的长相颇有几分帅气，也许比不上他曾经的队友们，但也足够讨人喜欢。
随着影之尖塔的运作重回正轨，当然也少不了新鲜血液的注入。若是放在平时，莫洛斯大概不会多看对方一眼……
“所以传闻都是真的？”那名新晋心锚有些夸张地捧腹大笑，“你年轻时是游戏厅的不败传说？”
“说得好像我已经很老了一样。”他对面的伍明诗翻了个白眼，“事实上我和你同岁。”
年轻人收敛了笑声，但仍保持着笑容。不仅如此，他还用那种泥鳅一样滑溜溜的眼神看着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献殷勤的意图：“那可真是个好消息。”他倚在墙上，刻意压低了声音，“所以……我有机会见识一下吗？”
“你可以去B7区的一家游戏中心，我当初打东方时记录应该还留在那里。”
“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不。”
“别那么无情嘛。”对方抬高了胳膊，暗中展示着自己二头肌的线条，真是一个心机十足的家伙，“只是一个普通的约会，逛逛游戏厅，吃吃饭，看看电影……至于更亲密的接触，我也不会拒绝。趁着年轻，就应该尽情地享受快乐，不是吗？”
听到这里，莫洛斯终于忍不住开口：“很显然，这座大楼里还有人需要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
“嗨，莫洛斯。”伍明诗与他打了招呼，“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有，等会儿要不要一起？”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我会忘记你当初的背叛吗？”她没好气地回答，“‘您吃了吗’只是我家乡传统的问候方式。”
“真遗憾。”他面露微笑，“更遗憾的是，下一次看到您偷偷拿炒面面包当午饭，我依然会转告莱瓦汀教官。”
影之尖塔的最高掌权人幼稚地朝他比了个中指，随后走上了电梯。
直到电梯门合上，莫洛斯才想起来，其实他和伍明诗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就在他暗自懊恼之际，那名新晋心锚突然开口：“莫洛斯先生，你一直这么喜欢搅和别人的好事吗？”
他按下电梯的按钮：“恕我直言，我只看到一个奇怪的家伙在骚扰伍明诗女士。”
“哈，说得真是冠冕堂皇。”对方嗤笑一声，“自己上了车，就把别人的门堵死，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
这已经不是莫洛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言论了。作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点灯人，伍明诗自然也成为了不少新晋心锚企图接近的对象，而身为她的朋友兼旧部，莫洛斯也难免被流言缠身……话虽如此，考虑到他们的过去，某些说法倒也不算全错。
至于对方的冷嘲热讽，也没能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波澜——按照瑟拉娜的说法，把这些喜欢围着光源打转的飞虫们赶走也是首席秘书的工作：“请别多想，这位先生，据我所知，那位女士见多识广，不会屈就除了献媚别无所长的二流货色。”
“你——！”
青年脸色涨红，但莫洛斯并不在意他的想法，只是径自走上了电梯。
没什么好生气的，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说法了。
作为影之尖塔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点灯人，伍明诗一向是塔内的焦点人物，那些与她来往甚密的人自然也不例外，更别说这些“来往甚密的人”大多都有着一张漂亮脸蛋了。
虽然他并非各类桃色新闻的唯一主角，但可能是因为莱瓦汀他们主要担任教官一职，并且依然活跃于战场前线，相较之下，作为纯粹的文职人员，人们对待他的态度不免要轻慢许多。
情人、床伴、入幕之宾……虽然说法不同，但所表达的都是一个意思。
呵，倘若事实真如他们所说就好了……然而，他与伍明诗之间的肢体接触甚至比上学时期还要少。倒不是因为他们的交情淡了，单纯是因为他现在不需要上场作战——没有受伤，也就无权享受血勋的恢复效果。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抵达了顶楼。他轻车熟路地推开办公室的大门，毫不意外地看见伍明诗嘴里叼着舀布丁用的塑料勺子。
但愿他们的救世主不会年纪轻轻就患上糖尿病。
“所以你其实也要来我的办公室？”伍明诗朝他挑眉，“那刚刚为什么不跟着我一起上来？”
莫洛斯自然不会说是因为自己走神了：“花了一点时间处理掉你的‘麻烦’。”
虽然只是一个临时的借口，但并非谎言。
“我一直以为某天我会拥有自己的罗宾，但现实是我拥有了自己的小辣椒。”她耸耸肩，明显对那个妄图和她调情的年轻人毫无兴趣，“话说回来，瑟拉娜正式离职后，你可就没有后悔药可吃了。”
“你认为我会后悔？”
“多少会有点吧？像过去一样持续累积经验的话，你以后应该能达到首席候补的水平。”
“我并不在意这些。”他说，“而且除了我，你还能选谁？你的青梅竹马？”莫洛斯本来是想开个玩笑的，但不知怎么心里越说越酸，“又或者是你的新晋影子护卫？”
“……准确挑中了两个成绩最差的人，我们的首席秘书先生可真是知人善任啊。”
“总之，我对成为瑟拉娜小姐的接班人并无不满。”他将这个话题一语带过，“闲聊就先到此为止吧。关于下周的出国访问，我细化并调整了一下行程安排……”
伴随着忙碌的工作，不久便到了前往迪扎那特的日子。
虽然接受首席秘书的工作有段时间了，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没有瑟拉娜随行的情况下，独自陪同伍明诗进行出国访问。即使准备万全，内心仍不免有些紧张。
新晋的首席名叫马克西姆，年过四十，同金鹿号一样，在突破时已经错过了人生中最好的年华，但作为一名政客，这个消息恰好足以挽救他因为受贿丑闻而岌岌可危的政治生涯。
政客出身，说明对方懂得审时度势，曾经有过政治丑闻，意味着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会谨慎言行。照理说，这次访问应该没有什么理由出差池才对……然而，很难说是为什么，莫洛斯内心一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这种预感很快就得到了应验。
“很抱歉没能用盛大的晚宴招待您。”在正式访问的第一天，马克西姆并没有选择在佐勒塔②大厦招待他们，而是将他们邀请至自己的别墅，“有些事情，恐怕还是在不那么公开的场合交流比较好。”
伍明诗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朝他微微颔首：“你可以直言相告。”
“我真欣赏您的直爽。”马克西姆双手交叠，脸上是滴水不漏的微笑，“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也就大大方方开口吧——伍明诗女士，您有想过摆脱重力的束缚，成为影之尖塔真正的掌权人吗？”
他的话让莫洛斯胃袋紧缩，伍明诗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你觉得我是安瑟的傀儡？”
“没必要遮遮掩掩，伍明诗小姐，我想任何一个有思考能力的正常人，都不会相信那个‘没有理由，只是为了帮助一个相识不久的人造心锚向首席复仇’的童话故事。金鹿号究竟是怎么死的，你我都心知肚明，而安瑟首席最后也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听到这里，莫洛斯已经感觉有点胃痛了——更糟糕的是，若非知晓内情，马克西姆的话听上去竟然颇有道理。很少有人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帮助一个自己认识没几天的人，而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人造心锚有能力击败首席……
奈何他的队长就是这样一个违背常识的人。
就在莫洛斯思考着该如何介入话题时，马克西姆却忽然将目光投向了他：“我注意到，您这一次似乎没有让瑟拉娜小姐陪同您前来。”
“瑟拉娜决定回归普通人的生活，莫洛斯是我的新任首席秘书。”伍明诗说，“我说过，马克西姆首席，有话可以直说。从你刚才的表现来看，塔里似乎不缺你的耳报神，所以没必要假装自己不知道瑟拉娜早就提交了辞呈。”
“我的错。”马克西姆温和地表示，“只是没想到瑟拉娜的继任者会如此年轻……还刚巧是我认识的人。”
莫洛斯对此感受到了货真价实的困惑：“我很确定今天是我第一次与您见面，马克西姆阁下。”
“我也是。”对方表现得如同一位宽和的长辈，“很难想象世界竟然如此之小，孩子，我与你父亲曾是大学同学。虽然谈不上挚友，但也有过几分交情。他是一个不错的人，一个不错的学者……但很遗憾，他似乎没能料到自己远离家族事务的结果会是这样。”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的父亲死于一场不幸的灾难，与他对人生的规划无关。”
“就我看来，事实恐怕并非如此，否则你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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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看，女士，这就是身不由己的下场。”马克西姆的目光又回到了伍明诗身上，“既然您已经收下了他，应该也知道叶里奇家族在这个国家是怎样的庞然大物，矿产、航运、军火……出身于这样的商业寡头，本该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才对。”
闻言，伍明诗瞥了他一眼：“我看他现在也过得挺好的。”
莫洛斯正想要回答，却被马克西姆抢先了一步。
“对于他的父亲瓦列里扬或许如此——不参与家族事务，仅凭信托基金和企业分红就能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可惜到了这一代，家族施舍的恩惠已经变成了一条漂亮的丝带，紧紧勒住他的脖颈，把他变成一份精美的礼物，送到某位大人物的床上。”
几秒钟前还在专心切牛排的伍明诗，这一刻终于彻底愣住了：“……哈？”
“不用紧张，女士，我在政坛混迹多年，不会对这种事情大惊小怪。”马克西姆压低了声音，“但您应该引以为戒才对。安瑟首席现在对您或许还不错，可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您当作换取利益的报酬。无论靠山多么强大，如果真正的力量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就等同于没有。”
莫洛斯心中五味杂陈，不是因为马克西姆的误解让他感到被冒犯，而是对方明显想要讨好伍明诗，与她结成同盟，却又能这样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雷点上，让他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真正的力量……”伍明诗慢慢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细细咀嚼这几个字，“你觉得我没有真正的力量？”
“我知道您年纪轻轻就成为了首席候补，前途不可限量，但仍然难以与推动星辰之力相抗衡……”
马克西姆的声音戛然而止，并且露出了惊恐的神情——当他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抬起了手，并且将餐刀对准了自己的喉咙时。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应该也看过……噢，差点忘了，现在不能随便查看心锚的档案了。”伍明诗耸了耸肩，“总而言之，我是精神系的心锚。”
“我记得被精神入侵的对象不会保有理智。”莫洛斯开口。
“谁知道，可能因为首席的抵抗力稍微高一点吧。”
虽然她是这么说的……他下意识地看向了马克西姆，对方的脸已经涨成了深红，显然用尽了全力，可那把餐刀依然在缓慢刺向他的咽喉。
如果抵抗力高的后果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这样的才能似乎还是没有为好。
“为什么你能在黑蚀时间以外使用伴生灵？”这个自始至终都表现得极具城府的男人几乎在尖叫，“你明明不是首席！”
“我的灵魂去过一趟赫卡离海，回来之后就这样了。”伍明诗继续切着牛排，“至于首席，那种东西根本无所谓，只要我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嘿，神，快点让我变成首席’——下一秒，你那新鲜出炉的头衔就会是我的了。”
“停下！”马克西姆颤抖着说道，“快停下！求求您，我为自己刚才的发言道歉！无论您想要什么都可以，拜托了，让它停下！！”
“对我的首席秘书道歉。”
“我不用……”
他还没说完，马克西姆就忙不迭道：“我很抱歉！孩子，拜托，看在我和你父亲生前有过交情的份上！”
“莫洛斯是我的首席秘书，你应该称他为‘莫洛斯先生’。”
“对不起，莫洛斯先生！”刀尖已经触及了他的喉咙，也让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歇斯底里，“对不起！对不起！求你了，让它停下！！”
伍明诗简单做了个手势，那把餐刀旋即从马克西姆的手中滑落，砸在餐盘上发出哐当一声。后者剧烈地喘着气，身体几乎瘫倒在椅子上。
“我不得不这么做，马克西姆。”伍明诗说，“我了解你们这种阴谋论入脑的家伙，如果不把事实放到你们眼前，你们宁可相信一个连大议会审理都懒得参加的人私底下是什么野心勃勃的阴谋家，也不肯相信我才是影之尖塔真正的掌权人。”
马克西姆惊魂未定地看着她：“我……”
“放心，我不会计较刚才的事，只是让你知道，争取‘从龙之功’的节点已经过去了。”伍明诗放下了餐叉，“我吃得差不多了，莫洛斯，你呢？”
其实他根本没吃几口，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胃口了：“我也差不多了。”
“那就在附近逛一会儿，消消食吧。”她用餐巾擦了擦手，“很遗憾事情最终以这种方式收尾，马克西姆首席，如果你介意的话，我和莫洛斯可以在原定的酒店里度过今晚。”
“请别这么说。”尽管声音依然嘶哑，但马克西姆的情绪明显已经缓和了下来——作为政客，他自我调节的能力确实比其他首席高出许多，“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允许我尽地主之谊，同时也为我刚才的失言做补偿。”
伍明诗没有拒绝。
离开用餐室后，莫洛斯陪着她在别墅的小花园里逛了一会儿。这里是马克西姆一家度假用的地方，平时并不会住在这里，刚才的动静自然也没有惊动对方的妻儿。
“……谢谢。”他低声道。
“客气什么。”伍明诗抱怨道，“真是的，为什么好多人都觉得安瑟叔叔才是真正的大BOSS？要不是蒙迪尔法利的副作用，他早就告老还乡回去挥舞指挥棒了。”
“我想这与长相不无关系。”莫洛斯坦诚道，“安瑟阁下确实容易给人一种……幕后黑手的感觉。”
与之相对的，伍明诗也很容易给人留下甜美无害的印象——前提是这位首席杀手不开口说话。
当然，某人显然有自己的理解：“也是，一看就知道我是个真诚的人。”
考虑到某人不久前才操控别人用餐刀刺自己喉咙，这句话显然没什么说服力。
消食过后，他们一同返回房间——准确地说，是返回伍明诗的房间。点灯人在外留宿时，必须确保她的房间内没有任何监控或窃听设施，这也是首席秘书的工作之一。
然而，刚一打开房间，莫洛斯就僵住了。
“小心！”他一边挡在伍明诗身前，一边谨慎地将手伸向墙上的开关，“房间里有人……”
话音未落，他就听见了对方的咕哝声：“怎么是男人的声音？”
随着灯光亮起，莫洛斯终于看清了对方的真面目——事实上，对方也没什么隐藏自己的想法，非常坦然地躺在床上，从光裸的臂膀来看，他似乎没有穿上衣，至于下面……莫洛斯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
“噢，嘿！”对方看上去约莫二十多岁，有一头浓密的金色卷发和古铜色的肌肤，“我的雇主没说是两个人。”
看着这一幕，莫洛斯已经彻底失去了组织言语的能力，他身后的伍明诗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马克西姆没说谎，他的确很熟悉这一套。”她说，“起来吧，伙计，回去告诉你的雇主，我不需要这种服务。”
“拜托~”他无耻的嘴脸让莫洛斯脑海中闪过许多张面孔，大部分是那些新晋的心锚，可能夹杂了一些他曾经的队友，“如果是你们的话，我不介意三个人一起。”
“如果是我们的话，你应该向我们付钱。”伍明诗朝他摆了摆手，“我讨厌别人擅自把老二放在我的床上，在我生气之前，趁早消失。”
送走了这位“意料之外的惊喜”后，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了，既然你都来了，那就顺便帮我把床单也换了吧。”
不知为何，看着伍明诗平静的反应，莫洛斯忽然感觉特别恼火。
“你看起来对此习以为常。”他沉声道。
“小场面。”穿衣镜上映出了她脸上调侃的笑容，“表现得那么意外干什么？高中时给我上了一课的人不就是你吗？”
若是平常，莫洛斯一定会羞愤欲绝，并且想办法立即结束这个话题——然而，可能是因为马克西姆在餐桌前说的话，也可能是因为空气中残留的古龙水味，他心中竟异常冷静，任何羞耻感都从他的脑海中离去了。
他走到伍明诗身后，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挂在衣架上：“没想到你还记得。”
“除非天生记性不太好，否则一般很难忘记吧？”
“那么……”他双手撑在镜子上，“想温习一下吗？主人？”
伍明诗顿了一下：“什么？”
“马克西姆并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透过镜子，他看见自己的眼睛藏在阴影中，显得深邃而阴郁，“很多人都认为我是靠出卖身体才爬到这个位置上的。”
“莫洛斯……”她的神情中闪过一丝无措，“我不知道……抱歉让你经历了这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他能看见她眼中的愧疚：“等这次访问结束后，我会整顿塔内，恢复你的名誉。”
“我不需要名誉。”莫洛斯轻轻抚摸她的脸庞，从眼角到颧骨，最后滑落到嘴唇，“我需要……你。”她温热的呼吸令他口干舌燥，但他没有直接行动，“我知道你有能力拒绝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如果你讨厌我这么做，就推开我。”
尽管他的语气很冷静，内心却充满了不安——如果伍明诗真的推开了他，他不知道自己日后该怎么办，一想到对方其实对他毫无兴趣，他的胸口就隐隐作痛。
伍明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令他心跳加速，一半是因为羞赧，另一半则是出于恐慌。
良久，他看着她眯起眼睛：“如果你做得不够好，我就会推开你。”
这句话如同有形般攥住了他的胃，他几乎为此呻吟出来：“当然……”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只能梦游似地呢喃着一些零碎的词句，“一切……为了你……”
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莫洛斯此刻渴望的心情。他抱起她，跌跌撞撞地走进浴室——他当然没有忘记那张床上曾经放过什么，今晚他不会让她沾上它一下。
点灯人的床伴、情人、入幕之宾……这就是他在许多人眼中的形象。
身为首席秘书，莫洛斯当然不能放任这些虚假的传闻在塔内传播。
是时候把它们变成事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