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庆功宴·微醺

报告结束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了。

游书朗站在投影幕前,慢慢地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装进包里。

手指碰到拉链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指尖有些发麻——不是紧张,是那种高强度专注之后突然松弛下来的虚脱感。

田小恬从身后探过头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游师兄!你太厉害了!周显文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反驳!”

游书朗笑了笑:“他只是没找到反驳的点。”

“那也很厉害啊!”田小恬压低声音,凑过来,“你是没看见,你讲数据的时候,他的脸色变了好几次。特别是那张电泳图出来的时候,他眼镜都摘下来了。”

游书朗没接话,把包背好,往门口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窗前。

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光斑发呆。

一个星期前,他还觉得自己不配坐这个位置。

一个星期后,他站在这里,对着所有人讲完了自己的分析报告。

没有人质疑他。

连周显文都没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樊霄的消息。

【报告做完了?】

游书朗愣了一下,回了一条:【你怎么知道?】

【田小恬告诉我的。她说你讲得很好。】

游书朗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翘了一下。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还是不好?】

【好。】

樊霄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跟了一条:【晚上庆祝一下?】

游书朗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补了一条:【别搞太大阵仗。】

【放心。就我们俩。】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实验室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碰见了周显文。

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周显文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摘下了那副金丝边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着,动作不紧不慢。

游书朗没有躲,也没有主动开口,就站在那里等着。

过了大概十几秒,周显文把眼镜戴回去,看了他一眼。

“数据校正的方案,下周一开始执行。”他的声音不冷不热,“你负责前三批样本的重新采集。”

“好。”游书朗说。

周显文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游书朗。”他叫他的名字,没有回头。

“嗯?”

“那个偏差,我看了大半年都没看出来。”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花了一个星期。”

游书朗没有说话。

周显文没有再说什么,抬脚走了。

游书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得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掏出手机,给樊霄发了一条消息。

【周显文刚才夸我了。】

【怎么夸的?】

【他说他看了大半年的问题,我三天就看出来了。】

【这不算夸。这是事实。】

游书朗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你这个人,夸人的方式真特别。】

【不是夸。是陈述。】

游书朗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大楼。

傍晚六点半,樊霄的车停在实验室楼下。

游书朗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后座上放着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白色的雏菊,扎得很随意,但每一朵都很新鲜,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这什么?”他问,语气故意装得很平淡。

“庆祝你旗开得胜。”樊霄说,发动车子。

游书朗伸手把那束花拿过来,放在膝盖上。雏菊的香气很淡,凑近了才能闻到,是一种干净的、带一点泥土气息的甜。

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最后停在一条巷子口。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是一家很小的私房菜馆,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笼,木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响。

“这什么地方?”游书朗问。

“我常来的地方。”樊霄说,“老板是我朋友,菜做得不错。”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笑起来很和善。看见樊霄,眼睛亮了一下。

“小樊来了?好久没见你了。”

“最近忙。”樊霄说,“老位置还在吗?”

“在在在,给你留着呢。”

老板看了游书朗一眼,又看了看樊霄,笑容更深了。

“这位是?”

“我……”游书朗刚要开口,樊霄就接了话。

“我的人。”

游书朗瞪了他一眼。老板笑了,笑得很识趣:“好好好,里面请。”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几竿竹子和一丛不知名的花。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庭院里亮起了地灯,把竹叶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菜是樊霄点的,没有菜单,直接跟老板说了几句。

“你不让我看看吃什么?”游书朗问。

“不用看。”樊霄给他倒了一杯茶,“都是你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什么?”

“观察的。”樊霄把茶杯推过来,“你每次吃饭,夹哪道菜的次数最多,哪道菜碰都不碰,我都记得。”

游书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菜上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全是他的口味。

糖醋排骨是他最喜欢的,每次吃饭只要有这道菜,他一定会多夹几筷子。清蒸鲈鱼也是,他不太爱吃红烧的,嫌太腻,清蒸的刚好。蒜蓉西兰花是他每次觉得菜太油腻时用来清口的。

游书朗低下头,把排骨送进嘴里。糖醋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酸甜适中,肉质酥烂。很好吃,但他觉得更好吃的是那种被人记住的感觉。

吃到一半的时候,老板端了一壶酒进来。

“自家酿的梅子酒,尝尝。”他把酒放在桌上,看了游书朗一眼,“小樊第一次带人来,这壶算我请的。”

游书朗想说不用,樊霄已经倒了两杯。

“喝一点。”他把杯子推过来,“度数不高,甜的。”

游书朗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果然甜的,梅子的酸甜混着酒的微辣,入口绵软。

“好喝吗?”樊霄问。

“还行。”游书朗说,又喝了一口。

樊霄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

“就是很喜欢。”游书朗接了他的话,“我知道,你说过了。”

樊霄笑得更深了,没有再说什么。

梅子酒确实好喝,游书朗不知不觉就喝了好几杯。酒劲上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些晕。不是醉的那种晕,是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朵上。看东西还是清楚的,但反应比平时慢了一些,嘴角总是不自觉地翘起来。

“书朗。”樊霄叫他。

“嗯?”游书朗抬起头,视线有些涣散。他努力聚焦了一下,才看清樊霄的脸。

“你喝多了。”樊霄说。

“没有。”游书朗摇头,“我清醒得很。”

“那你数数,这是几?”樊霄伸出三根手指。

“五。”游书朗说。

樊霄笑了。

“你笑什么?”游书朗皱眉,“我说错了?”

“没有。”樊霄把手收回去,“你说得对,是五。”

游书朗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

“你骗我!”他拍了一下桌子,“明明是三!”

樊霄笑得更深了,但没有反驳。游书朗瞪着他,想生气,但脑子晕乎乎的,气不起来。

“樊霄。”他叫他。

“嗯?”

“你今天……高兴吗?”

樊霄愣了一下。

“高兴。”他说,“你呢?”

“高兴。”游书朗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今天周显文没找我麻烦。他还说我的分析很清楚。”

“嗯,我听说了。”

“你听谁说的?”

“阮小恬。”

游书朗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樊霄。

“樊霄,你是不是在我身边安插了间谍?”

樊霄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没有。只是跟田小恬加了个微信。”

“你加她微信干嘛?”

“方便知道你的事。”

游书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有些含糊,“控制欲也太强了。”

“不是控制欲。”樊霄伸手把他面前的酒杯拿开,“是关心。”

“关心也不用这样。”游书朗伸手去够酒杯,“把酒还给我。”

“你喝多了。”

“我没有。”

“那你再说一次,这是几?”樊霄又伸出三根手指。

游书朗盯着他的手指看了三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三根手指。

“三。”他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樊霄的手指僵了一下。

游书朗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

“樊霄。”他抬起头,对上樊霄的视线。那双眼睛因为酒精而变得有些迷蒙,眼尾泛着薄红,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

“你今天……”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是不是……特意选了这家店?”

“嗯。”

“你是不是……提前跟老板说了我的口味?”

“嗯。”

“你是不是……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

樊霄没有说话。

游书朗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眼底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被酒精融化了什么防线。

“你知道吗,”他说,“以前没有人这样对我。”

樊霄的手指收紧了。

“以前,”游书朗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所有的事都是我自己扛。吃饭一个人,加班一个人,被骂了一个人。我习惯了。”

他看着樊霄的眼睛。

“但你来了之后,”他说,“我突然觉得……一个人好累。”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吹动竹子,发出沙沙的声响。

樊霄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游书朗身边,俯下身,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回家了。”他说,把游书朗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

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笑得很识趣,没有多说什么。

走出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游书朗被风一吹,清醒了一些,但脚步还是有些不稳。

“我能自己走。”他试图推开樊霄。

“我知道你能。”樊霄的手臂没有松开,“但我想扶你。”

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挣扎。

樊霄扶着他走到车边,打开副驾驶的门,把他扶进去,系好安全带。整个过程中,游书朗的脑袋一直歪着,靠在他的肩膀上,呼吸里带着梅子酒的酸甜气息。

樊霄关上门,绕到驾驶座那边坐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头看了游书朗一眼。

游书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樊霄伸出手,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然后他发动车子,驶出巷子。

车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音量很低。

开到半路的时候,游书朗突然开口了。

“樊霄。”

“嗯?”

“你今天……真的高兴吗?”

樊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真的。”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高兴。”

游书朗沉默了几秒。

“那我以后每天都高兴。”他说,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说梦话。

樊霄看了他一眼。游书朗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

樊霄没有回答,只是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

到家的时候,游书朗已经睡着了。

樊霄把车停好,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游书朗歪在座椅上,脑袋靠着车窗,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绵长。

樊霄站在车门边,看着他,站了好几秒。

然后他俯下身,一只手穿过游书朗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背,把他从车里抱了出来。

游书朗动了一下,但没有醒。他的脑袋靠在樊霄的肩窝里,呼吸喷洒在樊霄的颈侧,温热的,带着酒气。

樊霄抱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狭小的空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游书朗嘟囔了一句什么。樊霄低下头,凑近了一点。

“……想你。”

两个字,含含糊糊的,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

樊霄的手指收紧了。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游书朗的额头。

“我也想你。”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电梯门开了,樊霄抱着他走进家门。

他走进卧室,把游书朗放在床上。游书朗碰到床的那一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里又嘟囔了一句。这次樊霄没听清。

樊霄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他回到床边,轻轻给游书朗擦了擦脸。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东西。

擦完之后,他把毛巾放回去,在游书朗身边躺下来。

他没有关灯。

他看着游书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因为酒精而有些干燥的嘴唇,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蹭了蹭游书朗的脸颊。

“游书朗。”他轻声叫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

“你今天很棒。”他说,“真的很棒。”

游书朗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角翘了起来。

樊霄看着他,笑了。他伸手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了下来。

“樊霄……”

黑暗里传来游书朗含糊的声音。

樊霄转过头,在昏暗中辨认他的轮廓。

“我在。”他说。

游书朗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

樊霄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很久很久。

他想起游书朗在餐厅里说的那句话——“以前没有人这样对我。”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面朝游书朗的方向。

“以后都有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许愿,“以后什么都有。”

游书朗没有回答。他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舒展。

樊霄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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