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工作危机·共同面对

数据跑不通。

游书朗盯着屏幕上那条歪歪扭扭的曲线,已经看了快两个小时。

理论上应该是平滑的、呈梯度下降的一条线,可实际跑出来的结果像一堆乱码,东一个峰西一个谷,毫无规律可言。

他把参数重新核对了一遍,没有错。

把原始数据重新调出来看了一眼,也没有错。模型结构检查了三遍,还是找不出问题出在哪。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发白。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樊霄应该快到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果然是樊霄的消息:【到了。在楼下。】

游书朗回了个【好】,关上电脑,把桌上的资料塞进包里。

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吹过来,,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还在转那些数据。

樊霄的车停在老位置。他拉开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今天怎么这么久?”樊霄问,发动车子。

“数据跑不通。”游书朗靠在椅背上,“调了一下午,还是不对。”

“什么问题?”

“不知道。”游书朗闭上眼睛,“要是知道什么问题就好了。”

樊霄没有追问。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车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音量很低。游书朗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但那些曲线像刻在眼皮上一样,闭上眼就能看见。

“书朗。”樊霄叫他。

“嗯。”

“先吃饭。吃完再想。”

游书朗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樊霄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光线里明暗交替,表情很平静。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猜的。”樊霄说,“你这个点才出来,肯定没吃。”

游书朗没反驳。他确实没吃。下午一头扎进数据里,连田小恬送来的咖啡都一口没喝。

到家后,游书朗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樊霄跟在后面,打开冰箱。

“想吃什么?”

“随便。”

樊霄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每次说‘随便’的时候,就是什么都不想吃。”

游书朗靠在料理台上,看着他。“那你还问?”

“问了你才会想。”樊霄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三个鸡蛋,“番茄炒蛋盖饭。快一点,二十分钟。”

游书朗没说话,他看着樊霄洗菜、切菜、热锅、倒油。

动作很快,刀工利落,咔咔几下,番茄就变成了均匀的小块。鸡蛋打散,倒进热油里,滋啦一声,蛋花膨胀起来,金黄蓬松。番茄倒进去,翻炒几下,红油渗出来,香味弥漫在空气里。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樊霄盛了两碗饭,把番茄炒蛋浇在上面,端到餐桌上。

“吃。”

游书朗坐下来,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番茄的酸和蛋的香混在一起,热腾腾的,从喉咙滑下去。他吃了几口,发现樊霄坐在对面,没有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

游书朗瞪了他一眼。“你也吃。”

樊霄笑了一下,拿起筷子。

吃完饭,游书朗去洗碗,樊霄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

“数据哪里跑不通?”樊霄问。

“模型拟合。”游书朗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里,“理论预测和实际结果对不上。偏差很大,不是系统性的,像是随机误差,但又不完全是。”

“你查了参数吗?”

“查了。三遍。”

“原始数据呢?”

“也查了。没问题。”

游书朗关了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双手抱胸。樊霄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怀疑是模型本身的问题。”游书朗说,“但那个模型是黄老师亲手搭的,用了好几年,从来没出过错。我说它有问题,等于说黄老师错了。”

“所以呢?”

“所以——”游书朗顿了顿,“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樊霄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樊霄说。

“什么样?”

“你以前发现问题就直接说。不管是谁的问题。”

游书朗愣了一下,他想起以前在实验室的时候,确实是这样。

数据不对就指出来,方案有问题就提出来,不管对方是师兄还是导师。黄启明说他“太直”,但也说他“直得好”。

后来去了行政岗,三年下来,他学会了看脸色,学会了掂量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东西,也忘了很多以前会的东西。

“书朗。”樊霄叫他。

“嗯。”

“你发现问题,就说出来。黄老师不会因为你提意见就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提的是对的意见。”樊霄说,“对的意见,他不会不高兴。”

游书朗看着他,看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这么了解黄老师了?”

“不了解。”樊霄说,“但我了解你。你觉得对的,就是对的。”

游书朗的耳根热了。“你别老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他顿了顿,“这种。”

樊霄嘴角翘了一下,没有追问。他伸出手,把游书朗额头上沾着的一点水擦掉。

“去书房。再跑一遍数据。我陪你。”

书房里开着灯,游书朗坐在电脑前,重新调出数据。

樊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开。

游书朗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参数重新设定,模型重新加载。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前走,走到百分之百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张曲线图。

还是不对。

红线是理论预测值,蓝线是实际结果。两条线从头到尾几乎没有任何重合的地方,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

游书朗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还是不对。”他说。

樊霄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弯腰看着屏幕。

他看不懂那些曲线和数字,但他看得懂游书朗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紧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弦。

“哪里不对?”他问。

“哪里都不对。”游书朗指着屏幕,“理论预测应该是平滑下降的,但实际结果是波动的。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这些峰谷没有任何规律。不是系统偏差,不是随机误差,就是模型本身的问题。”

“那你刚才说的,黄老师搭的模型用了好几年都没出过错——”

“那就是数据的问题。”游书朗说,“但数据我查过了,没有问题。”

他停下来,盯着屏幕,脑子飞快地转。数据没问题,模型没问题,那问题出在哪?他闭上眼睛,把整个实验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样本处理、数据采集、参数设定、模型拟合——每一个环节都过了好几遍。

突然,他睁开眼。

“样本批次。”他说。

樊霄愣了一下。“什么?”

“样本批次。”游书朗转过身,看着樊霄,“我用的数据是过去一年的,但模型是基于前两年的数据搭建的。如果样本批次之间有差异——”

他没有说完,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调出样本信息,按时间排序,分批次重新拟合。第一批次,红线蓝线基本重合。第二批次,开始出现轻微偏移。第三批次,偏移加大。第四批次,完全对不上。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找到了。”

“什么问题?”樊霄问。

“样本批次。不同批次的样本在采集和处理过程中有细微差异,前期差异小,模型还能拟合。后期差异累积到一定程度,模型就失效了。”

他指着屏幕上的曲线。

“你看,第一批次是好的,第二批次开始偏,到第四批次已经完全不能用了。不是模型的问题,是样本一致性的问题。”

樊霄看着屏幕,虽然他看不懂那些曲线,但他看懂了游书朗脸上的光。

“那怎么办?”

“重新定标。”游书朗说,“用第一批次的样本作为基准,对后续所有批次进行校正。这样模型就能继续用了。”

他转过头,看着樊霄。樊霄站在他身后,弯着腰,脸离他很近。

“你听懂了吗?”游书朗问。

“没听懂。”樊霄说,“但你很高兴。”

游书朗笑了。“嗯。很高兴。”

樊霄看着他的笑,嘴角也翘了起来。他直起身,走到书房门口。

“等着。”

“干嘛?”

樊霄没有回答。他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温水回来,放在游书朗手边。

“喝完继续。”

游书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水?”

“猜的。”樊霄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每次想通问题的时候,都会口渴。”

游书朗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观察的。”樊霄翻开手里的书,“上次你写报告的时候,写到最后喝了两杯水。上上次你跑通数据的时候,喝了一整瓶。”

樊霄低着头看书,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游书朗说。

“嗯。”樊霄头也没抬,“你的事,都仔细。”

游书朗的耳根热了,他转过头,继续看屏幕。

把定标方案写下来,一步一步,清清楚楚。写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保存文件,关上电脑。

“写完了?”樊霄问。

“写完了。”游书朗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明天给黄老师看。”

樊霄合上书,站起来。

“走吧。该睡了。”

游书朗握住他伸过来的手,站起来。

樊霄没有松手,拉着他往卧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游书朗突然停下来。

“樊霄。”

“嗯。”

“你今天陪了我一晚上,你自己的事呢?”

“没什么事。”樊霄说,“都处理完了。”

“真的?”

“真的。”樊霄转过身,看着他,“樊余的事,差不多了。剩下的是收尾,不着急。”

游书朗看着他,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房的光从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那你以后不用熬夜了?不用半夜起来看电脑了?不用吃盒饭了?”

樊霄嘴角翘了一下。“嗯。”

游书朗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樊霄拉过来,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那以后早点回来。”

樊霄的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

“好。”他说,“早点回来。”

第二天早上,游书朗到实验室的时候,黄启明已经在办公室了。他敲了敲门,走进去。

“老师,有个问题想跟您说。”

黄启明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说。”

游书朗把笔记本翻开,放在桌上,指着昨天画的那几张曲线图。

“过去一年的数据,按样本批次重新拟合之后,发现批次之间存在显著差异。第一批次没问题,但后续批次逐渐偏离。不是模型的问题,是样本一致性的问题。”

黄启明戴上老花镜,低头看着那些曲线。看了很久。

“你的建议?”

“重新定标。用第一批次作为基准,对后续所有批次进行校正。”游书朗翻开下一页,“这是具体的方案。”

黄启明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看到最后,他把笔记本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游书朗。

“书朗。”

“嗯。”

“你以前发现问题,就直接说。不会先问‘有个问题想跟您说’。”

游书朗愣了一下。

“三年行政,把你磨圆了。”黄启明说,“有好有不好。好的是你比以前稳了,不好的是你比以前犹豫了。”

游书朗没有说话。

“但这个方案——”黄启明拍了拍笔记本,“还是以前的那个你。”

他站起来,从衣架上拿了一件白大褂。

“走吧。去实验区。把定标方案跑一遍,我看看。”

定标方案跑了一上午,黄启明就站在旁边看,不说话,也不点头。直到第四批次的数据出来,曲线终于和第一批次基本重合,他才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可以了。”他说,“按这个方案,把过去一年的数据全部重新处理。下周一之前完成。”

游书朗愣了一下。“下周一?今天都周四了。”

“那就加班。”黄启明把眼镜戴回去,“有问题吗?”

“没有。”游书朗说。

黄启明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田小恬从实验台那边探过头来。

“游师兄,黄老师又给你派活了?”

“嗯。重新处理过去一年的数据。”

“那么多?下周一之前?”

“嗯。”

田小恬吐了吐舌头。“那你这两天得住在实验室了。”

游书朗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走回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数据量很大,过去一年的原始数据,分四个批次,每个批次上百个样本。

重新定标需要一列一列地算,一个样本一个样本地过。手工做肯定来不及,他写了一个小程序,把定标公式嵌进去,让电脑自动跑。

程序跑起来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樊霄的消息。

【今天几点下班?】

游书朗想了想,回了一条:【可能要很晚。数据要重新处理。】

【多晚?】

【不知道。】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去接你。】

游书朗看着那三个字,嘴角翘了一下。【好。】

下午六点,程序跑完了一半。

游书朗把第一批次的数据导出来,检查了一遍。定标后的曲线和基准样本基本重合,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他把结果保存好,继续跑第二批。

手机震了。樊霄的消息:【到楼下了。】

游书朗看了一眼进度条,第二批才跑了百分之三十。他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还要一会儿。你先回去。】

【不急。等你。】

游书朗把手机放下,盯着屏幕。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前走,慢得让人心焦。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脑子里全是那些数据,定标公式在眼前转来转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耐心等。

七点,第二批跑完。他把数据导出来检查了一遍,误差比第一批大了一点,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他保存好结果,开始跑第三批。

手机又震了。樊霄的消息:【饿不饿?”】

游书朗摸了摸肚子。饿了。中午吃的盒饭,早就消化完了。

【有点。】

【下来。先吃饭。】

游书朗看了一眼进度条。第三批才跑了百分之十。

【不吃了。跑完再说。】

【不行。】

游书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叹了口气。他给樊霄打了个电话。

“真的不饿。”

“你骗人。”樊霄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低低的。

“下来。”樊霄说,“吃完饭再上去跑。”

“……好。”

他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樊霄的车停在老位置,车头的灯亮着。他拉开门坐进去,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他打开一看,是热腾腾的馄饨和一小碟煎饺。

“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附近有一家店,打包的。”樊霄发动车子,“在这儿吃还是回去吃?”

“就在这儿吧。吃完我还要上去。”

游书朗端着馄饨碗,用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馄饨皮薄馅大,汤底是骨头汤,鲜得他眯起了眼。他吃了几口,发现樊霄正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吃。”樊霄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好看。”

游书朗瞪了他一眼。

樊霄笑了一下,游书朗端着碗,汤洒了一点在手背上,烫得他缩了一下。

“慢点吃。”樊霄说,“没人跟你抢。”

“我知道。”游书朗又舀了一个馄饨,“但饿了。”

樊霄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纸巾盒从后座拿过来,放在游书朗手边。游书朗看了他一眼,抽了一张纸巾擦手。

游书朗吃完最后一个馄饨,把碗放进纸袋里。

“你上去吗?”他问。

“不上去了。我要去公司一趟。”

“还有事?”

“一点。”樊霄说,“很快。”

游书朗下了车,向樊霄挥了挥手后往研究所大楼走了几步。

“书朗。”樊霄叫他。

“嗯。”游书朗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樊霄。

“数据处理完了,告诉我。”

“好。”

“别太晚。”

“好。”

“你走吧,我进去了。”

“嗯。”

游书朗看着樊霄还在门口,看着他。

“怎么了?”

“没怎么。”樊霄说,“就是想再看你一眼。”

游书朗的耳根热了。“你幼不幼稚?”

“不幼稚。”樊霄说,“很认真。”

游书朗叹了口气,向樊霄走过去,站在他车窗前面。

“看够了?”

“没有。”

游书朗向车窗里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过来,头探进车里,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很快,快到樊霄还没来得及反应。

“看够了就走吧。”游书朗松开他,退后一步。

樊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笑了。

“够了。”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游书朗转身进了大楼,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吓人。

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实验区的灯还亮着。

游书朗走进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四十五——第三批跑了一半。

他靠在椅背上,等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定标公式,一会儿是樊霄站在门口说“就是想再看你一眼”。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念头赶出去,盯着屏幕。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五十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樊霄的消息:【到了。】

游书朗回了一个字:【好。】

【数据跑多少了?】

【一半。】

【还要多久?】

【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之后我来接你。】

游书朗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不用。我自己回去。】

【我去接你。】

【你公司的事呢?】

【处理完了。】

【真的?】

【真的。】

游书朗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九点半,第三批跑完。游书朗把数据导出来检查了一遍,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他开始跑第四批。

这是最后一批,也是数据量最大的一批。进度条走得比前几批都慢,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

手机震了。樊霄的消息:【到楼下了。】

游书朗看了一眼进度条——百分之四十五。他回了一条:【还要一会儿。】

【不急。等你。】

游书朗把手机放下,盯着屏幕。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前走,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慢得让人发慌。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定标公式在眼前转来转去。

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八十。

手机又震了。樊霄的消息:【不急,慢慢弄。】

【好,你再等一会,快好了。】他回。

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九。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的时候,他长出了一口气。

数据导出来,检查了一遍。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他把所有结果保存好,关上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从一楼上来,门打开的时候,他走了进去。

手机震了。樊霄的消息:【出来了?】

【电梯里。】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游书朗走出大楼,樊霄的车停在老位置,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跑完了?”樊霄问。

“跑完了。”游书朗靠在椅背上,“四批数据,全部定标完成。”

“累不累?”

“还行。”他闭上眼睛,“就是眼睛有点酸。”

樊霄没有说话。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游书朗靠在椅背上,慢慢将手放到樊霄的手上,握住了他的手。

“书朗,你刚才说‘还行’。”

“嗯。”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

“就是很累。”游书朗接了他的话,睁开眼看着他,“我知道。”

樊霄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

“回去给你热牛奶。”

“好。”

游书朗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直接倒在沙发上。

樊霄走进厨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牛奶出来,放在茶几上。

“喝了再去洗。”

游书朗坐起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樊霄,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等我。”游书朗说,“谢你送馄饨。谢你——”他顿了顿,“陪我。”

樊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靠着沙发,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从脚下铺到天边。

“书朗,以后你加班,我都等你。”

“好。”

“不管多晚,说话算话。”

“好,你以后加班我也陪你,说话算话。”游书朗说

他靠在樊霄的肩膀上,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牛奶喝完。

“你公司的事,真的处理完了?”

“真的。”

“那你明天不用忙了?”

“嗯。”

“那明天来接我,早点来。”

“书朗,你今天解决了一个大问题,高兴吗?”

“高兴。”

“那就好。”

游书朗没有说话。他靠在樊霄的肩膀上,感觉到樊霄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他感觉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樊霄在头顶说了一句话。

“书朗,你刚才在实验室,跑数据的时候,在想什么?”

游书朗想了想。“在想你。”

樊霄的手指收紧了。

“想我什么?”

“想你站在门口说‘就是想再看你一眼’。”游书朗说,“想你送馄饨来的时候,汤洒在手背上,你递纸巾过来。”

樊霄没有说话。

“还想你刚才说‘拉钩’的时候,手指很暖。”

樊霄低下头,嘴唇贴着游书朗的发顶。

“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告诉我。”

“好,我告诉你。”

游书朗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很近,近得能看清城市灯火在他瞳孔里的倒影。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游书朗问。

樊霄看着他,看了几秒。

“在想你。”

游书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伸出手,抓住樊霄的衣领,把他拉过来。嘴唇贴上去,不是轻轻的,不是试探的,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用力的触碰。

樊霄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腰侧,掌心滚烫。

两个人就这样在沙发上,在城市的灯火里,慢慢地接吻。

窗外的车声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游书朗闭上眼睛,感觉到樊霄的嘴唇从他的唇角滑到耳后,又滑到颈侧。每一下都带着温度,每一下都带着重量。

“书朗。”樊霄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你明天一早还要去实验室?”

“嗯。”

“那我们今天努力早点睡。”

游书朗松开他,站起来。腿有些软,他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樊霄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扶住他的腰。

“腿软?”樊霄的声音带着笑意。

“没有。”

樊霄笑了,他揽着游书朗的腰,两个人走进浴室。

几个小时后,游书朗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樊霄关了灯,躺下来,从背后环住他的腰。

“晚安。”樊霄说。

“晚安。”

游书朗闭上眼睛。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更深了。但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安稳而绵长。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樊霄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书朗,你今天很棒。”

游书朗没有回答。他嘴角翘了一下,在樊霄的怀里,安静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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