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是医生,见惯了生老病死,可对方是江时,是他的朋友,顾深琅虽然知道不能全怪南七,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埋怨。

不过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止住江时的咳疾。

不然等药效一过,继续咳血,恐怕江时的五脏六腑都要垮了,到时候再想治愈,就更难了。

而且江时的身体急需擦拭干净,保持清爽。

顾深琅说道:“老夫人,您先回去休息吧,今晚折腾这么久,我怕您的身体受不住,江家,可不能一下子垮了两个主心骨。”

骆华容想也不想的拒绝,嗓音带着颓然的无力感:“我要在这里守着我孙子,他若是没了,这江家,也就没了。”

顾深琅叹了口气,“江时的身体需要擦拭干净,保持清爽,不然也会加重他的病,老夫人,您放心,我和您保证,起码江时今夜不会出事。”

骆华容沉吟片刻,瞪了一眼南七:“你也给我滚出去。”

这个女人,她现在看着就来气。

不是她,时哥儿也不会被气病。

南七着实不想跟这个老妇人争执,便没说话,只是伸了伸头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男人。

骆华容见南七不搭理自己,心中顿怒,正欲发作。

江婉人在旁边立刻说:“老夫人,您知道的,少爷有洁癖,皮肤还过敏,只能让少夫人擦,她的身份也最适合。”

提到江时,骆华容满腔的怒气才消散了些,她压下怒火,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佣人跟在她身后搀着她。

骆华容一走,房间里安静不少。

南七朝床边走了几步,美人面色苍白,毫无生气,若不是胸前微微的起伏,她都觉得美人已经香消玉损了。

她挑了挑眉,问顾深琅:“药效有多久。”

顾深琅道:“药效能维持到明早,介时若还未好转,只能再吃一颗续命,但这种药副作用太大,吃多了,反而会更快的拖垮他。”

江婉人面上闪过一丝焦急神色,“顾医生,那怎么办,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顾深琅摇摇头:“没了,江时这病是痼疾,没有根治的方法,起码......我没有。”

“庸医。”

南七淡淡插了一句。

顾深琅:“......”

想反驳,却没有理由,的确,治不好病人,他可不就是庸医吗。

可他也没法子,试了太多方法,没有一个奏效。

“不是说今晚没事吗,那你们也出去吧。”南七靠在床边,手指绕着肩下的发丝轻飘飘地说道。

顾深琅皱眉道:“今晚是没事,可药效一过......”

南七对旁人一向没多少耐心,她抬眸扫了一眼顾深琅。

顾深琅看向南七茶色的瞳孔,顿时没了接下来的话,木讷的点头:“好的,我先出去。”

一边的江婉人更加急了,他们家少爷躺在床上病成这样,万一晚上有什么突发情况,身边没个医生怎么行!

他想拉住顾深琅,但顾深琅却没有反应,脚步未停,笔直的往门外走。

南七掏了掏耳朵,慢悠悠的站直,“你们家少爷不是要擦洗身体吗,你们都在,我怎么给他擦。”

“可是......少夫人,少爷他现在......”

“放心,我和你保证,你们家少爷死不了。”

江婉人五官拧在了一起,似是在纠结,最终,他说道:“那少爷就拜托少夫人了,如果夜里有什么事,您记得一定叫我,我就在楼下守着。”

“嗯。”南七点点头。

江婉人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屋子里骤然没了声音,只有暖气的呼呼声。

南七坐在床侧,白皙的手指抚向江时苍白如玉一般的脸庞。

她喃喃:“真漂亮,可惜......”

南七眸光看向江时头顶上空,那里有一团死气围绕着他。

这是将死之人才会出现的症状。

她啧了一声,惋惜地说:“漂亮的东西,应该要好好收藏存放的。”

窗外月色静溢,屋内灯光暖黄。

南七指尖从江时的唇擦过去,缓缓向上延伸,落在了他眉心中间,手指轻轻点了下,屋内顿时光芒乍现。

门外,江婉人并没有下楼,他守在门口,房间内透着不寻常的光,他下意识的手往门把上放,想推开门进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少夫人!”

门外传来转动门锁的声音,很快,一只脚踏了进来。

南七眉眼未抬,右手衣袖随意一挥。

刹那间,脚步声停在原地,暖气声戛然而止。窗外风声止住,随风飘扬的落叶停在了半空中。

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唯有南七,指尖还停留在江时的额间。

她微微弯腰,轻声说道。

“我以神的名义,赐你生的希望。”

瞬间,围绕在江时头顶那团黑气如烟消般散去,他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

南七捻了捻指尖,打了一个响指。

墙上的始终重新开始计数,窗外微风拂动,枯叶落了一地。

江婉人抬脚走进来,脸上全是焦急,说出了他方才未说完的话:“少夫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南七转了转脖子,颇为疲乏的道:“没什么,我睡会儿,你出去吧。”

江婉人听到声音,心稍微放了放,“好的,少夫人。”

随即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门。

南七脱了鞋,跨过江时,躺在了里侧,她似乎极累,眉宇间全是倦意。

一夜好眠。

翌日一早,南七就被外面的杂音吵醒,眼眸微闭,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是谁,敢扰她睡觉!

声响越来越大,南七深呼吸了一下,睁开了眼,茶色的瞳孔里装满了不悦的情绪。

她看了一眼身侧,早已空无一人。

南七翻开被子下了床,朝声音的源头走去。

外面比她想象的要吵闹,昨日见过的那个医生此刻正在给软塌上躺着的人把脉。

他的身边海岸站着两个人。

那些吵得不行的声音就是从这两人嘴里传出来的。

“哥,江时身体到底怎么样?”顾迟急问,得知江时突然痼疾加重,他马不停蹄的就从隔壁市包机赶在一早过来。

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跑到江时这儿,深怕江时出什么事,结果他敲开门和传言中生命垂危的某人直接打了个照面。

顾深琅眉心深蹙,始终号着脉不开口。

夏野皱了皱眉:“什么情况你倒是吱一声,不说话是怎么个意思。”

他比顾迟来的晚点,来的时候正好江家人都在,得知江时暂时没事,便没进去,一直等到骆华容离开,他才进门。

顾深琅终于放下了江时的手,沉声道:“怪事。”

顾迟一听,急了:“怎么了?难道是又加重了?那时哥儿现在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不然怎么突然就不咳血了,还能走能行了。

顾深琅翻眼看了顾迟一下:“你嘴巴里能有点好话吗。”

“......那你倒是说说时哥儿身体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啊。”顾迟没好气的道。

话题的中心人物,显得平淡的多,他耷拉着眼睑,长睫毛垂下来,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是因为你的药吗。”

顾深琅知道江时想问什么,他摇了摇头:“不是,我的药只能维持五六个小时,药效一过,你还会像昨晚那样咳血。”

顿了顿,顾深琅接着说:“你现在脉象平稳,胸口压着的郁结也散了,按医理来说,暂时没什么事。”

江时淡淡的“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他不好奇,有人好奇,顾迟问道:“昨晚不是说咳疾发作,严重的很吗,怎么突然就好了。”他在电话里听他哥说江时咳血咳的厉害,吓得不行,如今看江时,也不像是虚弱的样子。

反而气色比之前都好了很多。

顾深琅解释:“江时这个病本身就来的诡异,时好时坏也正常,只是没想到昨晚病发的那么厉害,今早突然就没事了。”

说到这个,他就觉得怪异的很,今早他醒来的时候,是在江家的客房,按照常理,他不可能离开病重的江时,可他确确实实走了。

脑子里的记忆也混乱的很,完全想不起来具体情况。

顾深琅只当自己是太紧张和疲乏睡糊涂了。

南七斜靠在楼梯玄台,环抱着双手,长发披下来,她今日穿了一件宽松的毛衣外套,整个人姿态看上去慵懒随意。

她也没出声,直到屋子里的外人都散了,她才轻飘飘地开口。

“身体好了?”

江时靠着软塌,原先阖着的眼,咻地睁开,望向二楼方向。

桃花眼眯了眯,他扯唇,“醒了?”

答非所问。

南七挑了挑眉,看向江时。

男人穿着一身白色休闲服,衬的脸更白了,五官精致漂亮,尽管躺在那里,也不难看出身形高大精瘦。

被运动裤包着的双腿,笔直修长。

南七欣赏完,啧了一声。

起床气散了不少。

果然,看到美好的东西,心情都会变得美丽。

她还是那副懒散的姿态,唇角勾起来,显然心情很愉悦,“听说,你是我......”

用他们这里的话说,应该叫——

“老公?”

南七试探性叫了一声。

江时身形一顿,眸底幽深,他缓缓从软塌上起身,扭头睨了一眼南七。

嗤了一声:“我算什么东西,我能算你老公吗。”

“......”

这人,还挺记仇。

不错,和自己挺像。

南七昨晚刚报完仇,心情算得上不错,她没跟江时计较这些,漫不经心的下了楼,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和他面对面。

开门见山的道。

“我失忆了。”

因为失忆,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所以昨日才会对你口不择言,甚至动手。

这事江时早上就听江婉人提了。

他眼底露出几分兴致,桃花眼盯着她看:“你在跟我道歉吗。”

南七:“......”是的呢!用得着摆在明面上吗。

她怎么知道这人身体这么弱,随便气一下,都能气的吐血。

她干咳一声,掩饰道:“我救了你,所以咱们抵消了。”

南七向来不是什么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所以她很坦然的说出这件事。

她根本没想过旁人会不会怀疑,连身为医生的顾深琅都无力回天的病,她一个普通女孩子是怎么把江时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

江时眼皮掀开了些,眸中淡漠如水,丝毫看不出对这番话疑惑的样子。

实际上,他也的确不会产生疑虑。

因为昨晚的咳血,是他自己弄的。

他无法接受南七的眼里没有自己,更加无法接受她伤了他,却无动于衷恨不得赶紧走的样子。

所以他折腾自己,不带丝毫犹豫就吃下了那颗他很久之前就替自己准备好的药。

横竖他折腾自己的身体习惯了,大不了就是死的难受些而已。

又能如何呢。

这药总能吊着一口气撑个十天半个月再死。

总不能十天半个月,这个无情的女人一趟都不回江家。

效果如他所料,还行。

他也没受多大罪。

他可以拿自己的生命验证自己在这个女人心里的重要性,无所谓,只要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就好。

今早他醒来,发现自己没事了,她也躺在自己身侧。一直盘绕在心脏处那股密密麻麻的,如针扎般的刺痛感,才隐隐散去一些。

后来江婉人告诉他,她脑部受损,失忆了。

她醒来后所有的异常都得到了解释,可他却并不开心,心里更郁结了。

失忆了,她将不再像以前一样爱他。

于她来说,自己成为了陌生人。

不过......

江时眼皮子抬了抬,缓缓勾起唇,眼里渗出一丝笑。

现在他想通了,失忆了又如何,骨子里还不是贪色。

只要他这幅相貌还在,还怕她不喜欢自己吗。

彼时的江时看起来很像古时候以色侍人的美妾,不过他本人丝毫没有这个认知。

南七抿了抿唇,她怎么觉得自己在她这个所谓老公眼里,就像是摆在餐盘上的肉?

想到肉,南七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了几下。

屈在人类的身体,她忘了自己也会饿。

本来她就爱吃美食,事堆在一块倒是从昨天醒过来就忘了吃东西了,这会儿饿得不行。

她揉了揉肚子:“我饿了。”

江时睨着她,哂笑一声:“饿了就去吃饭。”

二百多年前的南七,是被人伺候惯了的,还没有被主神的惩罚磨平棱角。

所以她瞅着靠在软塌上,老神在在的江时,理所当然的道:“你去给我拿。”

“......”

江时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从小到大,向来只有他使唤别人的份,什么时候别人敢使唤他了。

他面色沉了沉,很快恢复如初,扯唇道:“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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