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中考

回到家,许知珩以为自己会失眠,因为明天是中考。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下。闹钟设了六点,福伯说六点二十出发,时间充裕。一切都准备好了。可他还是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他模考成绩稳,志愿填的是本校高中部,分数线他够得着。他不怕考不上。他只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明天之后,你就离他更近一步了。

他可以在课间休息的时候从三楼跑到五楼,可以在中午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坐到哥哥对面,可以在放学的时候在楼梯口等他,然后一起走出校门。

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转得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翘到脸都要酸了。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行,要睡觉,明天要考试。

他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他坐起来,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二十三分。不算太晚,但也不早了。他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了和许星眠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停留在今天中午:许知珩发了一个“哥哥保佑我明天考好”,许星眠回了两个字“会的”。就两个字。许知珩看了好多遍。

他打了一行字:“哥,你睡了吗?”打完之后盯着看了几秒,又删掉了。这个点发消息,许星眠肯定会以为他紧张或者焦虑。他不紧张,他只是想见他。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走到许星眠房间门口,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门很快开了。好像门里面的人一直在等,好像那两声敲门声是他期待了很久的声音。

许星眠穿着白色的睡衣站在门口,台灯的光从他身后漫出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软的光晕里。他没有戴眼镜,微微眯着眼睛看许知珩,像是在辨认深夜来访的人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

“怎么了?”许星眠的声音有一点低,带着夜深时特有的沙哑。

许知珩站在门口,看着许星眠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哥,我想跟你睡。”

许星眠看着他。看了两秒,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许知珩走进去,这一次不需要掀被角的暗示,不需要问“可以吗”,他直接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动作自然得像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许星眠关了台灯,在他身边躺下来。

房间陷入黑暗。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弯细细的月亮挂在窗框的右上角,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凉凉的银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

许知珩侧躺着,面对着许星眠的方向。许星眠仰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匀。许知珩能借着那点月光看到他的轮廓——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微微起伏的胸膛。

“哥。”他轻声喊。

“嗯。”

“我明天考试。”

“我知道。”

“我不紧张。”

“嗯。”

“我就是想跟你待一会儿。”许知珩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小了下去,小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许星眠没有回答。但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找到了许知珩的手,握住了。和以前一样,凉凉的。但许知珩已经不觉得那是凉了,那是他熟悉的温度,是“许星眠”这三个字的触感。

许知珩握着他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许星眠那边挪。先是肩膀,然后是胸口,然后是整个人。他把脸贴在许星眠的肩膀上,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动物,终于安顿下来。

许星眠没有躲开。他在黑暗里微微侧了侧身,让许知珩的头枕得更舒服一点。

许知珩闭上眼睛。许星眠的心跳声就在他耳边,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咚,咚,咚,不快不慢,很稳。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许星眠的手里抽了出来,搂住了许星眠的腰。然后他的腿也搭了上去,像小时候那样,整个人缠在许星眠身上,像一个温暖的、柔软的、不肯松开的拥抱。

许星眠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只有一瞬,然后松弛了。他的手抬起来,落在许知珩的后背上,没有拍,没有摸,只是放在那里。

许知珩在他怀里,感觉到那只手的分量。不重,但很确定。像在说:我在。他一直都在。

许知珩把脸往许星眠的颈窝里又埋了埋。

“哥。”他的声音闷在许星眠的颈窝里,含混而柔软。

“嗯。”

“晚安。”

“晚安,知珩。”

许知珩闭上眼睛。他本来以为自己还会想很多事情——明天的考试,后天的成绩,暑假,高中,还有那句没有说完的“我喜欢你”。

他睡着了。搂着许星眠的腰,腿搭在许星眠的腿上,脸埋在许星眠的颈窝里。和五岁时一模一样。许星眠没有动。他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听着怀里那个人均匀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脖子,痒痒的,但他没有躲。

他的手指在许知珩的后背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轻轻地,画了一个圈。很小的圈,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去触碰许知珩的身体,以不只是哥哥的身份。

许星眠闭上眼睛,把下巴轻轻地搁在许知珩的头顶上,听到许知珩在梦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把他搂得更紧了。他没有挣开。他也不会挣开。

——第二天——

闹钟响的时候,许知珩发现自己还保持着那个“八爪鱼”的姿势,整个人缠在许星眠身上,手臂搂着他的腰,腿压着他的腿,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姿势和五岁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许知珩的腿比五岁时长了很多。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许星眠的喉结。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皮肤上细微的纹路。

许星眠低头看着他,声音带着起床气,低低的:“醒了?”

“嗯……”许知珩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抬头。

“该起了,今天考试。”

许知珩深吸一口气,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许星眠。许星眠的头发被他压得乱成一团,睡衣领口歪了,露出半边锁骨。他看起来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微微眯着,像一只被阳光照到的大猫。

许知珩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哥,”他说,“我走了啊。”

许星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他额前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好好考。”

许知珩点了点头,从床上爬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转过身。许星眠还半躺在床上,头发乱着,睡衣歪着,眼睛看着他。许知珩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从这个人身上移不开眼睛,喜欢到想把这个画面刻在脑子里。

“哥,我一定会考上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许星眠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说了两个字。

“很好。”

许知珩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他转身跑出了房间,拖鞋在走廊上啪嗒啪嗒地响,像一只终于学会奔跑的小鹿。

——上午八点——

许知珩坐在考场里,他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支深蓝色的笔——许星眠给他买的那支。

笔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稳。

中考三天,许知珩考得顺顺利利。不是没有遇到难题,但他没有慌,每道题都稳稳当当地做下来了。写完最后一道题,他想,考完了。然后他想,哥哥现在在做什么?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许知珩交了卷,走出考场,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六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他眯了眯眼睛,在人群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

许星眠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一瓶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在等许知珩。和以前每一次一样。

许知珩穿过人群,跑向他。不是小时候那种跌跌撞撞的跑,是少年的、笃定的、知道终点在哪里的跑。他跑到许星眠面前,停下来,喘着气,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哥,”他说,“我考完了。”

许星眠看着他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脸,看着他额头上细细的汗珠,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

“怎么样?”

许知珩笑了,笑得自信又灿烂。“肯定能和你在一起的。”

“很好。”他说。还是这两个字。和早晨一样,和每一次一样,不多不少。但许知珩知道,这两个字对许星眠来说,已经是最重的分量。

许父和许母从停车场那边走过来,许母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紧张和期待,走到许知珩面前第一句话就是“之恒考得怎么样”。许知珩说挺好的。

许知珩站在许星眠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厘米的距离。他没有去牵许星眠的手——爸爸妈妈在,福伯也在,学校门口还有很多同学和家长。但他偷偷地用尾指勾了一下许星眠的尾指,很快的一下,像蜻蜓点水,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马上松开了。

许星眠没有看他。但他把被勾过的那只手插进了口袋里。口袋深处,他的尾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挽留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度。

——一个月后——

出成绩那天,许知珩一大早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查询网站的主页,他的准考证号已经输好了,就差一个“查询”按钮。他不敢按。

不是怕考得差。是怕——万一呢?万一差了几分,万一去不了本校的高中部,万一不能和哥哥在同一栋楼里。他盯着那个橙色的按钮,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走廊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

许星眠的房间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房间门口停下来。门被敲了两下。

“起了吗?”许星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许知珩跳下床,拉开门。许星眠站在门口,穿着家居的短袖长裤,头发还没梳,翘着一撮,显然也是刚醒。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许知珩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有一点紧。

“查了吗?”许星眠问。

许知珩摇了摇头。许星眠看着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伸出手,把许知珩手里的手机拿过来,拇指移到“查询”按钮上。他没有马上按,而是抬起眼睛看着许知珩。

四目相对。许知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许星眠按了下去。

屏幕转了几圈,加载,然后页面跳了出来。许知珩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去——总分,排名,录取状态。他看到了那两个字:录取。录取学校那一栏写着:育英学校高中部。

和许星眠一样的学校。同一栋楼。

许知珩愣住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钟,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然后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他的声音有一点抖,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跟你一个学校了。”

许星眠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两秒钟。他把手机还给许知珩,轻轻地说了一个字。“嗯。”

还有很多很多。但此刻,这一个字就够了。

许知珩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了许星眠。不是小时候那种扑到怀里的抱,是少年的、用力的、带着全部心跳和呼吸的拥抱。他的手臂环住许星眠的肩膀,脸埋在许星眠的颈窝里,整个人紧紧地贴着他,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许星眠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走廊的墙壁。

他愣住了。许知珩的拥抱太紧了,紧到他能感觉到许知珩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在跳,快得像擂鼓。许知珩的呼吸急促地打在他的颈窝里,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颤抖。

许星眠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动。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他就那样站着,后背靠着墙壁,面前是一个因为和他考上同一所高中而红了眼眶的少年。

许知珩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哥,我们又可以每天一起上学了。”

许星眠没有回答。他的手慢慢抬起来,停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像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然后他听到许知珩的声音,闷闷的,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

“我不管,反正我要跟你在一起。”

许星眠的手,终于落了下来。轻轻地、慢慢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落在了许知珩的后背上。没有拍,没有摸,只是放在那里。

许知珩把脸从许星眠的颈窝里抬起来一点,只剩下鼻尖还抵着他的皮肤。他感觉到了——许星眠的颈窝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是因为天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心跳很快,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贴着许知珩的胸口,快得不正常。不是生病的快,是一种——藏不住了的快。

许知珩忽然想笑。原来哥哥也不是什么都平静的。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许知珩猛地松开手,退后一步。许母从楼梯口探出头来,看到走廊上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查到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紧张,“之恒,考得怎么样?”

许知珩转过头看着许母,他的眼眶还红着,但脸上的笑大得像要把整栋房子照亮。

“考上了!”他跑向许母,“阿姨,我考上了!本校高中部!”

许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许星眠还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他的手从许知珩的后背上落下来之后,就一直垂在身侧,微微握成拳头。尾指上还残留着许知珩体温的触感。

许知珩在许母怀里回过头,隔着走廊的距离,看着许星眠。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亮晶晶的,和五岁时一模一样。许星眠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走廊里很热闹,许母在哭,许父在笑,福伯从楼下跑上来问怎么了,许知珩的声音最大,脆生生的,像小时候一样。

掌心是空的。但他觉得,好像握着什么。很轻,很暖,像一颗刚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没冷却的星星。他把手握起来,收进口袋里。

下午,许知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个录取页面,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会笑,笑得像个傻子。许母坐在旁边织围巾,看了他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许星眠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很久没有翻页了。因为许知珩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手机举到两个人面前。

“哥你看,这里写着‘育英学校高中部’。”许知珩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看见了吗?”

许星眠看着那个屏幕,“嗯”了一声。

许知珩把手机收起来,脑袋还搁在许星眠的肩膀上没有动。沙发很软,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许知珩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哥,”他含混地说,“我们之后还在一个学校。”

“嗯。”

“我每天都可以见到你。”

“嗯。”

“你不会嫌我烦吧?”

许星眠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了一个很长的句子,长到不像他会说的话。

“从小到大,你什么时候见我没理过你。”

许知珩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窝进许星眠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最舒服位置晒太阳的猫。许母在沙发那头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毛线针停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织。织着织着,嘴角弯了起来。

那个暑假很长。长到他们可以在傍晚的时候去河边散步,长到可以在周末的时候一起看电影,长到许知珩有足够的时间把那句“我喜欢你”在心里练习了一百遍、一千遍。但他没有说。

许星眠坐在沙发上看书,许知珩躺在他腿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在假装睡着了,好让这一刻停留得更久一些。

许星眠低下头看着他的脸。十五岁的少年,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的颜色比小时候深了一些,是好看的水红色。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像小时候一样。

许星眠伸出手,轻轻地把许知珩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阳光又移了一寸。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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