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醒来

许星眠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然后是吊瓶。透明的管子弯弯曲曲地挂下来,针头扎在手背上,有一点凉。

他的手被人握着。

他偏过头。许知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脸埋在胳膊里,头发乱蓬蓬的。握着他的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梦里也没有松开过。

许星眠动了一下手指。

许知珩猛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一片青黑,像是熬了整整一夜。

“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许星眠看着他,没说话。

许知珩的嘴唇抖了好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脸埋回胳膊里,肩膀轻轻颤了几下。没有声音。但许星眠感觉到手背上滴落了几滴温热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许知珩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又出去叫了许父许母。

医生来得很快,量了血压,问了几个问题。

“暂时没有大碍,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这段时间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要注意休息。”

许母眼眶红红的,握着许星眠的手,嘴唇动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

“你吓死妈妈了……”

许星眠看着许母,声音很轻。“对不起。”

许父站在床边,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许星眠的肩上,停了一会儿。

许母擦了擦眼泪,在床边坐下来。

“医生说你情绪不能波动太大,是生气了还是怎么了?”

许星眠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被子上。

许父看了他一眼,对许母微微摇了摇头。许母咬了咬嘴唇,没有追问。

“你好好休息,这几天什么都别想。”

她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

许知珩站在床尾,一直没有说话。从许星眠醒来到现在,他只说了那句“我去叫医生”,然后就沉默了。

许父许母去办住院手续了,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许星眠靠在床头,侧过脸看着他。

许知珩低着头,盯着自己运动鞋的鞋尖,盯了很久。

“过来。”许星眠说。

许知珩没有动。

许星眠伸出手。手背上还贴着固定针头的胶布,手指微微张开。

许知珩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走过去,没有握那只手。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许星眠的肩膀里。先是肩膀轻轻抖,然后整个人都在抖,但没有声音。

许星眠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后脑勺上。手指轻轻插进他的头发里,没有动,就那样放着。

许知珩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睛肿得不像话。

他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喊了一声“哥”。

许星眠看着他,没问“怎么了”,也没说“没事了”。就那样看着。

目光很安静,和以前一样。但又好像不太一样。

许知珩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可能是那双眼睛里少了一点什么,也可能是多了一点什么。

许母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提着粥。

许知珩接过去打开,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许星眠嘴边。

许星眠看了一眼那勺粥,接过去自己端着碗喝。

动作很自然。但许知珩的手僵在半空中。

以前许星眠不会接过去的。以前他会就着许知珩的手喝那口粥。不是故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样。

许知珩把勺子放回碗里,在床边坐下来。

他没有说“以前你都会让我喂”。没有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许星眠一口一口地喝粥。

粥的热气模糊了许星眠的眉眼。许知珩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接下来的几天,许知珩每天放学都去医院。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苹果,倒水,调床头的高度。

许星眠说“放着吧”,说“不饿”,说“不用”。语气和以前一样淡。

但许知珩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以前许星眠说这些的时候,目光是落在他身上的。

现在许星眠说“放着吧”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看着吊瓶,看着被子上的褶皱。哪儿都看,就是不看他。

许知珩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床头柜上。

以前许星眠会说“放着吧”,然后过一会儿就吃了。

但那天晚上许知珩走的时候,那盒苹果还是原样摆在那里,一块都没动。

许知珩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许星眠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床头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张旧照片。

许知珩看了两秒,轻轻带上了门。

出院那天,许父开车来接。

许知珩帮许星眠收拾东西——水杯、牙刷、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床头柜上那本没有看完的书。他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拉好拉链。

许星眠换好了自己的衣服,白色T恤,领口严严实实地遮着肩膀。

他从床上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手扶着床沿,站了一下才站稳。

许知珩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许星眠已经自己走向门口了。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慢慢缩了回去。

车上,许知珩和许星眠并排坐在后座。

许母坐在副驾驶,不时回头看看许星眠。“回去好好休息,学校那边再请几天假。”

许星眠说“嗯”。声音不大,脸朝着车窗。外面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

许知珩坐在他旁边,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不算远,但他觉得比平时远了很多。

他偷偷看了一眼许星眠垂在座位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住院时扎针留下的淤青。

他想伸手过去握住那只手,像以前那样,手指挤进指缝间,掌心贴着掌心。

他想了很久。没有动。

到家了。许母让许星眠回房间躺着。

许星眠说“不用,坐一会儿就好”,在沙发上坐下来。

许知珩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着一个靠垫。和以前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许星眠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翻开。

许知珩坐在旁边假装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的什么他完全不知道,眼睛盯着屏幕,余光全落在许星眠身上。

许星眠翻了几页书,没有看他。

许知珩往他那边挪了一点。靠垫被挤到地上,他的肩膀碰到许星眠的肩膀。

以前许星眠不会躲。以前许星眠会把肩膀微微侧过来,让他靠得更舒服。

今天许星眠没有躲,但也没有侧过来。他就那样坐着,让许知珩靠着,自己的肩膀没有移动过分毫。

许知珩靠着他的肩膀,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屏幕里的画面一闪一闪的,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许星眠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和以前一样的温度。

但他觉得那个温度比以前远了。不是物理上的远,是另一种远。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得着,但隔着什么。

他想问:哥你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

哥你为什么不看我?

哥你有什么话说出来好不好?

每一个问题都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害怕许星眠回答“没有”。因为许星眠说“没有”的时候,他分不清是真的没有,还是不想让他担心。

他什么都没有问。许星眠也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晚上,许知珩在自己房间躺了很久。

盯着天花板。

十一点他爬起来,光着脚走过走廊。许星眠的房间门关着。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门板前面。

以前他从来不敲门,直接推门就进去了。许星眠从来没有锁过门。

现在他不敢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敢的。

以前那些理所当然的事——推门,上床,贴着许星眠的肩膀,捏着他的衣角——忽然都变得需要理由了。

他想了很久,没有找到理由。

他把手放下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

许星眠对他和对以前差不多。该说的话说,该应的声应。他靠着许星眠的肩膀,许星眠不躲。他说话,许星眠回答。

但他觉得许星眠变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也许是眼神,也许是语气,也许是那些微妙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

许星眠看他时目光停留的时间变短了。接话时慢了半拍。沉默变多了,比以前更沉默了。

许知珩不知道原因。但他知道一定跟自己有关。

他想解释。可是许星眠没有问。

他要是主动开口说“哥,那个女生只是扶了我一下”,好像他在掩饰什么,好像他在心虚。

他不心虚。他什么都没做错。

可是许星眠看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不争的事实。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问,怕打破现在这种脆弱的平衡。

不问,隔阂一天比一天深。

他进退两难地卡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动弹不得。

窗外月光很淡,落在他的枕头边,凉凉的,像一层薄霜。

他闭上眼睛。明天再想吧。明天,他一定要说点什么。

可是明天到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后天也没有。大后天也没有。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许星眠对他的态度恢复了一些——不是回到了以前,是回到了一个“新的正常”。

比住院那几天近了一点,但比晕倒之前远了一点。

许知珩靠着他的肩膀,他不躲。许知珩跟他说话,他回答。

但许知珩不敢再随意地把手伸过去牵他,不敢在晚上直接推门进去躺到他床上。

他不知道那条线在哪里,所以他退到了线的这一边,等着许星眠告诉他。

许星眠没有告诉他。

许星眠只是继续过他的日子——看书,做题,吃饭,睡觉。

偶尔许知珩靠过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绷紧,然后放松。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像什么都发生过了,只是翻不了篇。

又过了几天。

许知珩放学后去许星眠房间写作业。两个人坐在书桌的两侧,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手上。

许知珩写到一半抬起头,看到许星眠的侧脸。

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长,鼻梁的线条很好看。

许知珩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许星眠感觉到那道目光,但没有转头。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没有停。

许知珩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写。

他没有问题要问——不是没有,是不敢问。

他怕许星眠抬起头看他的时候,目光已经落在别的地方了。

他怕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疏离。

“哥,我写完了。”

许星眠“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许知珩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哥,晚安。”

等了片刻。许星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晚安。”

许知珩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他说不上来难过。就是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不疼,但喘气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挡在那里。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许星眠——许星眠不看他时的侧脸,许星眠回答“嗯”时的语气,许星眠说“晚安”时声音在空气中停留的时间。

他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但他找不到。因为许星眠什么都没有说。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床尾。

凉凉的,像一柄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一直搁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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