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堆雪人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许知珩趴在客厅的窗户上,鼻尖贴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窗面上糊出一小片白雾。他伸出食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然后他看到了第一片雪花。

“哥哥!下雪了!”他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许星眠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还没看完的绘本,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果然,细碎的雪花正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一片一片的。

许知珩已经整个人贴到了窗户上,两只手撑在玻璃两边,鼻尖压得扁扁的,像一个被拍扁了的小面饼。他看着窗外的雪,嘴里发出“哇——哇——”的感叹,每一声的音调都不一样。

“知珩,离窗户远一点,眼睛要坏了。”许母从厨房探出头来。

许知珩退后一步,但只退了半步,整个人还是黏在窗户附近。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外面的雪,瞳孔里映着那些不断飘落的白色小点,亮晶晶的。

“阿姨,”他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雪下大了我能不能去堆雪人?”

许母看了看窗外,雪花还稀稀拉拉的,于是笑了笑:“等雪再厚一点吧。”

许知珩“哦”了一声,乖乖地坐回沙发上,坐在许星眠旁边。但他坐不住。他的屁股像长了钉子,没两秒钟就要扭一下,一会儿爬起来看看窗外,一会儿把头搁在许星眠肩膀上看他手里的书,一会儿又拿起积木搭了两块又放下。

许星眠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但他把书拿低了一点,让许知珩趴在他肩上的时候不会硌到。

晚饭的时候,许知珩吃得比平时快了三倍。

他平时吃饭要磨蹭半天,一会儿说这个菜不好看,一会儿说那个肉太硬了,一会儿又要喝口水再吃一口。

但今天晚上,他像一台开了加速器的小机器,筷子使得飞快,嘴巴塞得鼓鼓的,腮帮子像两只装满食物的小仓库。

“知珩,慢点吃,别噎着。”许母看得目瞪口呆。

许知珩含着一嘴饭菜,含混不清地说:“偶要及及去堆许人(我要快快去堆雪人)。”

坐在旁边的许星眠把自己那碗汤推到他手边,无声地示意他喝一口。

许知珩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然后冲许星眠咧嘴一笑,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谢谢哥哥。”

许星眠伸手把那粒米饭拈掉,手指在许知珩的嘴角轻轻蹭了一下。

终于熬到了七点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把整个院子变成了一块洒了糖霜的蛋糕。

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许知珩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那片白色的世界,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是激动。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三十五。他又看了一眼。

“妈妈——七点三十五了!”

许母正坐在沙发上织围巾,听到这话笑了起来:“七点三十五怎么了?”

“雪已经这么厚了!”许知珩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厚度,实际上他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距离大概有五厘米,但他比出来的感觉像是有一尺厚。

许母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许知珩那双写满了“求求了”的大眼睛,心软了。

“好吧,”她把毛线放下,“但是要穿厚一点。”

“好——”许知珩拖长了声音,已经转身往楼上跑了。跑到楼梯口又忽然刹住,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看着许母:“阿姨,要多厚?”

许母被他问笑了:“把你最厚的衣服都穿上。”

许知珩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个重大的使命,然后蹬蹬蹬跑上楼去了。

许星眠还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听起来不像是一个人下楼,更像是一整支军队在往下冲。

许知珩出现在了楼梯口。

许母看了一眼,愣住了,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许知珩把自己穿成了一颗球。最里面是一件加绒的保暖内衣,外面套了一件高领毛衣,毛衣外面是一件厚棉袄,棉袄外面又套了一件羽绒马甲。脖子上围着一条长长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四五圈,还剩下一大截拖在身后,像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许星眠穿好衣服,走到许知珩面前,低头看了看他。

许知珩被层层衣服裹得圆滚滚的,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太规则的球,帽子上的两个护耳一左一右地翘着,像两只毛茸茸的小狗耳朵。

许星眠伸出手,帮他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被遮住的下巴。

“喘得过气吗?”他问。

“喘得过!”许知珩深吸一口气,证明自己没问题,然后一把抓住许星眠的手,“哥哥快走!雪要化了!”

许星眠看了一眼窗外还在纷纷扬扬的大雪,没有纠正他,任由他拉着自己往门口走。

许母在身后喊:“玩一会儿就回来,别冻着了!”

“知道啦——”许知珩的声音已经从门口飘出去了。

玻璃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

许知珩被冻得缩了一下脖子,但下一秒就冲了出去。他穿着那双大了两号的雪地靴,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他跑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自己踩出来的一串脚印,咯咯地笑了。

“哥哥你看!我的脚印!”

许星眠慢慢走下台阶,每一步也踩出“咯吱”声,但比许知珩的轻很多。他的脚印落在许知珩的脚印旁边,一大一小,一浅一深,像两条并行的线,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间。

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灯光从客厅的窗户漫出来,落在雪地上,把整片白色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许知珩站在院子中间,仰起脸,张开嘴,伸出舌头去接雪花。一片雪花落在他舌尖上,他眯起眼睛,咂了咂嘴:“凉的!像冰淇淋!”

他又接了好几片,每接一片就发出一声满足的“嗯——”,像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许星眠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弯了弯。

许知珩接够了雪,蹲下来,两只手插进雪地里,捧起一大捧雪。雪太松了,从他指缝间漏下去大半,剩下的被他用力一捏,捏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不太结实的小雪球。他举起来看了看,觉得太小了,又蹲下去开始滚。

他滚雪球的方式和他做任何事情一样——又快又热闹。他把小雪球放在地上,两只手推着它往前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圆,他推着它满院子跑,跑得气喘吁吁,雷锋帽歪到了一边,围巾也散了一截拖在雪地上。

“哥哥你看!这么大!”他站在一个已经快到他腰那么高的雪球旁边,两只手撑在上面,下巴搁在手背上,冲许星眠笑。帽子歪了,围巾散了,脸冻得红扑扑的,但那双大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许星眠走过去,帮他把歪掉的雷锋帽扶正,又把拖在地上的围巾捡起来,重新绕回他脖子上。

“不冷吗?”他问。

“不冷!”许知珩的鼻尖红红的,但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又浓又急,证明他一点都不觉得冷,“哥哥你也来滚一个!”

许星眠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雪。他蹲下来,捧起一小捧雪,雪落在他的掌心,冰冰凉凉的,和许知珩暖乎乎的手完全不一样。他试着捏了一下,雪团在他手里松松垮垮的,不成形状。

许知珩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塞到许星眠手里:“哥哥戴我的手套!我的手不冷!”

他的手确实不冷,摘下手套的手指红红的、热乎乎的,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小胡萝卜。他把手套塞给许星眠之后,双手合十搓了搓,然后捧起一捧雪,开始滚第二个雪球。

许星眠看着手里那双手套。手套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熊,是许母前两天刚给他买的,还带着新衣服的味道。手套里面还残留着许知珩手的温度,暖暖的。

他把手套慢慢戴上了。

不大不小,刚刚好。

两个人一起滚雪球。许知珩滚的那个已经很大了,他把它滚到花园东边那棵老槐树下,拍结实了,当雪人的身体。然后他又跑回去,把许星眠滚的那个小一点的雪球搬过来——说是搬,其实是推,因为雪球比他想象的重,他撅着屁股,用了吃奶的力气,嘴里发出“嗯——嗯——”的使劲声,脸涨得通红,一步一步地把小雪球推到大雪球上面。

堆上去的那一下,两个雪球晃了晃,没有倒。

许知珩松了一口气,往后一倒,直接坐在了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帽子彻底歪到了一边,围巾散了大半,鼻尖和脸颊都红透了,额头上竟然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成了!”他仰起脸看着那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雪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许星眠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坐在雪地里的样子,忽然蹲下来,伸出手,用手套的背面轻轻蹭了蹭许知珩额头上的汗。

“累了就回去。”他说。

“不累!”许知珩一个鲤鱼打挺——没有打起来,因为穿太厚了,像一只翻不过身的乌龟一样在地上扭了几下,最后还是许星眠拉了他一把才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开始给雪人“化妆”。他跑回屋门口的台阶下,捡了两根被雪覆盖的小树枝,插在雪人身体两侧当手臂。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两颗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那里的黑色纽扣,按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然后是鼻子——他在雪地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最后拔了一根自己带来的胡萝卜(许母在他出门前塞进他口袋里的),插在眼睛下面。

“还差什么?”他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雪人。

许星眠看着那个雪人——歪歪的树枝胳膊,一大一小的纽扣眼睛,胡萝卜鼻子有点歪,脑袋和身体的连接处有一道明显的缝隙。但它站在那里,笨拙的、圆滚滚的,像一个小卫兵,守护着这个冬天的夜晚。

“嘴巴。”许星眠说。

许知珩看了看雪人的脸——确实没有嘴巴。他想了想,用手指在胡萝卜下面画了一个弯弯的弧线。

一个微笑。

画完之后,他又看了看,然后转过身,走到许星眠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根短短的、已经有点化了的红色蜡笔。

“哥哥,你帮我写个字好不好?”他仰着脸,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写什么?”

许知珩指了指雪人的肚子上那一块平坦的雪面,说:“写‘许’。”

许星眠看了他一眼。

许知珩的眼睛亮晶晶的,就那么仰着脸看着许星眠,眼睛里映着灯光和雪花,亮晶晶的,像两个小小的、装满了期待的湖。

许星眠接过那根蜡笔。

他蹲下来,在雪人的肚子上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写了一个字。

许。

他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结构端正,和许知珩那歪歪扭扭的“许”字完全不同,但那个字落在雪上,落在白色的、松软的、随时可能会化的雪上,却有一种奇异的郑重。

许知珩看着那个“许”字,笑了。笑得傻乎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这是我们家的雪人。”他说,声音轻轻的,但是很笃定。

然后他也蹲下来,在“许”字的下面,用食指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知珩”。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知珩”旁边补了一个“眠”字——他把“眠”字写错了,左边写成了“目”,右边写成了“民”,看起来怪怪的。

但他写完之后站起来,看着雪人肚子上的四个字——“许”“知珩”“眠”,傻愣愣地笑了。

“哥哥,你看,我们三个在一起。”

许星眠看着那个错别字“眠”,看着歪歪扭扭的“之恒”,看着端正的“许”,看着三个名字挤在雪人圆滚滚的肚子上,像三颗挨在一起的糖果。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眼睛弯弯的笑。那个笑不大,但它从眼角一直漾到嘴角,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整张脸都柔软了。

许知珩看呆了。

他见过哥哥笑,但没见过哥哥笑得这么……好看。

“哥哥,”他说,声音忽然变小了,“你应该多笑笑。”

许星眠收起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但他的眼睛里还留着刚才笑过的光,温温柔柔的。

雪花还在飘。

两个人站在雪人前面,肩膀挨着肩膀。许知珩的帽子歪了,许星眠的头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像撒了糖霜。

许知珩忽然伸出小拇指,勾住了许星眠的小拇指。

“哥哥,我们约好了。”他说,声音脆生生的,但很认真,“每年下雪都要一起堆雪人。”

许星眠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拇指。

“好。”他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许知珩用力地晃了晃两个人勾着的手,然后郑重其事地用自己的大拇指盖了一下许星眠的大拇指。

“盖了章了,不能反悔了。”他仰起脸,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许星眠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已经冻得通红的鼻尖,看着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细细的水珠,轻声说了一句:“不反悔。”

---

八点半的时候,许母站在门口喊了。

“眠眠,之恒,该回来了!再冻下去要感冒了!”

许知珩还想再待一会儿,但他感觉到许星眠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凉了一下——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站太久了。他立刻说:“哥哥我们回去吧。”

许星眠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还想玩吗?”他问。

许知珩摇了摇头,把许星眠的手握紧了一点:“不玩了。哥哥累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快,好像照顾哥哥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很多年。

两个人走回门口的时候,许知珩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雪人。它站在老槐树下,胡萝卜鼻子歪着,纽扣眼睛一大一小,肚子上的字在灯光下模糊了轮廓,但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哥哥。”

“嗯。”

“明天早上它还在吗?”

“在。”

“化了怎么办?”

许星眠想了想,说:“化了也没关系。明年的雪还会来的。”

许知珩看着那个雪人,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那明年我们再堆一个。”

“嗯。”

“后年也堆。”

“嗯。”

“每一年都堆。”

许星眠没有说“嗯”了,但他捏了捏许知珩的手。

许知珩感觉到了那只凉凉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用力。他知道那是哥哥在说——

好。

每一年都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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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许母赶紧拿了两条热毛巾过来,一人一条,捂手。

许知珩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捂着热毛巾,翘着脚,靴子上沾的雪化了,在地板上留下一小滩水。他的脸还是红红的,头发被帽子压得扁扁的,围巾上挂着没拍干净的雪粒。

许星眠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捂着毛巾,另一只手被许知珩非要握着,于是两个人就在毛巾底下牵着手,谁也看不见。

许母看了一眼,假装没看到,转身去厨房热牛奶了。

许知珩靠在沙发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困意涌上来了。他强撑着不闭眼,含混地说:“哥哥……我们的雪人……会一直站在那里对不对……”

许星眠说:“对。”

“明天早上我要第一个去看它……”

“好。”

“你要陪我……”

“好。”

“哥哥……”

“嗯。”

“你说好短的。”

许星眠侧过头,看着许知珩已经快要合上的眼睛,轻声说:“好。陪你去看,第一个看。”

许知珩的嘴角弯了弯,然后眼睛彻底闭上了。他的头歪过来,靠在许星眠的肩膀上,呼吸很快就变得又轻又匀。

许星眠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让许知珩靠着,手里握着那只已经捂热了的手,感觉到毛巾的温度透过皮肤,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

雪人站在老槐树下,肚子上的“许”字慢慢被新雪覆盖,变得模糊。

但那个字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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