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在军营门口,我见到了一队骑兵,还有已经把蛇尾变成双腿的安娜塔西雅,并再一次感慨了兽人变身的奇特能力。

安娜塔西雅高高扎起了头发,平时慵懒妩媚的美人变得英姿飒爽起来。她指了指那辆马车,示意我坐进去。

我鼓起脸,说道:“我可以骑马!”

“你确定?上次明明疼得脸都扭曲了。”她戏弄般说道。

“那是因为太久没骑了!”我微红了脸,咳嗽两声,“这次没问题。”

“算了,拉波尔德,你最好坐马车吧。不然殿下又该说我礼数不周了。路途漫漫,也为你的身体着想。不要磨蹭了,我们没时间了。”

我本来还想争取一下,但安娜塔西雅似乎赶时间,脸上已经露出了一丝不耐,因此我再不乐意也只能踏上马车。

马车内部空间不大,但准备了靠枕,也还算舒服。我闻到一股略显奇怪的香味,与安娜塔西雅身上的熏香类似,我想这辆马车她平时应该有经常使用。

我刚坐下便听到安娜塔西雅下令出发,随着哒哒马蹄声,我身下的马车也动了起来。

其实兽人本身体力就很好,其中许多奔跑起来可能比马更快,但为了节省体力用在战场上,他们仍然像人类一样会使用代步工具。

开始我还隔着马车和安娜塔西雅寒暄两句,后来困意袭来,加上马车内独特的香味让我有些头晕脑胀,我便靠着靠枕闭上眼睛休息。

前一天晚上因为想着交换俘虏的事情,没有睡好,又一大清早就起来忙碌,此时坐下来,疲惫立马向我袭来。不知不觉中,我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马车还在晃动,外面仍旧是哒哒马蹄声。我掀开帘子,想问问安娜塔西雅还有多久才到。

然而我并没有看到安娜塔西雅的身影,只有一个骑兵正对着马车侧面。我又看向另一边,也没有她的身影。

“请问还有多久到?”我问那个骑马的兽人。

“快了。”他冷淡地回道。

“安娜塔西雅呢?”

“她急着送东西,到前面去了。”

我点点头,缩了回来,又从被风吹起的帘子间隙看着外面的景象。一望无际的荒原,没有什么变化。

可是我的心里却兀地升起不安。有哪里不对劲。我的直觉告诉我。

来的时候骑兵是这些人吗?他们穿的衣服和之前一样吗?各种念头从我心中划过,而我的心冷了下来。

如果半路遇上了劫车者,那我不可能一点响动没有听到。如果不是劫车,那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可是我想不出这些骑兵以及他们的服饰有哪里与之前不同。如果这都不是,那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从一开始这支队伍就不对劲。也许他们是叛军藏在军中的奸细。那安娜塔西雅呢?以她的身手,不可能毫无声息就被解决了。还是说,她其实也是叛军的一员?

从头回想我和她的各种对话,我还是没有察觉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在我眼里,她只是一个怪人而已。也许是我太大惊小怪,疑神疑鬼了。也许根本什么事都没有。一会儿我就能到达交换点与美蒂尔汇合,还能看到拉塞尔和雷姆。

我心里这样想着,看着窗外掠过的葱郁树林,对马车旁的骑兵说道:“麻烦停一下,我想下车方便一下,而且有点头晕,想休息休息。”

说到头晕,我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奇怪的香味,头晕脑胀,睡着……马车上的香味很可能有问题,这才能解释我对一路上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这队人马,还有安娜塔西雅,都不对劲。我必须想办法摆脱他们。

那个骑兵看了我一眼,招呼前面的马车夫停了车,对我说道:“请快一些,我们赶时间。”

“人有三急嘛。”我跳下车抱歉地笑了笑,“请问有纸巾吗?感觉可能不太妙……”说着,我还捂住了肚子。

他皱起眉头,看向周围的骑兵,询问他们谁有。

我看了看四周,一共有八个骑兵,加上马车夫九个人。

最终马车夫递给了我几张粗糙的草纸,我拿着纸奔向树林,对他们说道:“你们可以先休息一会儿,我可能不会那么快。”

我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些许不满的神情,但还是下了马,拴住马,然后坐到地上休息了。

“你要多久?”最开始那个骑兵问道。

“嗯……不好说,大概十分钟。这两天吃坏了肚子,肠胃有点……”说着,我捂住肚子,冲他抱歉一笑,急急地冲进树林。

我边跑边回头看,直到树木和灌木完全遮住了他们才停下。此时我的心还在突突跳,我猛地喘了两口气,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错不了,这群人绝对有问题。我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危险。如果抢一匹马走,在荒芜的平原上迟早被追上,反倒是在茂密的树林里逃走会好一些。我的时间只有十分钟。我能跑多远?他们多久会追上我?我要逃到哪里去?

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确定,我唯一确定的是,我不想落到他们手里,成为叛军的俘虏,可没有在美蒂尔这里这么好过。

我明白我的决定很轻率,但当时慌不择路的我没有更好的办法。

于是我悄无声息地在丛林中前行,尽可能快地奔跑,在茂密的枝干和灌木间穿梭。

身旁的绿色化为模糊的影子向后倒退,我的耳朵只能听到蹭到叶子的沙沙声,听到风灌过的声音。

树枝划伤了我的手臂,脸庞,在全身衣物上留下破洞,我嗅到血腥味,仿佛血色即将在我前方蔓延,我只能倒在血泊中。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边想着自己完全不应该相信安娜塔西雅。我后悔没有听从美蒂尔的劝告,只待在他留下的人身边。他总是如此警惕,想来早就料到军中还有人对我图谋不轨。

还是说他连这个都算到,今天不过是另一个用我诱出间谍的行动?

而现在的我,真诚地希望是最后一种可能性,这样美蒂尔将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跳出来救我。

不知奔跑了多久,我只能听到自己剧烈喘息的声音,而前方的树木变得稀疏起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什么东西快速穿过丛林的窸窣声。

一些杂乱的吼叫声也随着传来,只让我心中充满恐惧。

他们追上来了。

我无处可逃。

我会落到他们手里。

那之后会怎么样?

即便力竭,我也奋力地向前跑着,心脏剧烈跳动着,就像下一秒就要跳出胸膛爆炸一样。

眼前的树木越来越稀疏,身后的追逐声越来越近。

慌乱中根本无法思考,我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往前冲,突然眼前豁然开朗,正午的阳光几乎刺伤我的眼睛。

我伸出手遮住阳光,几秒后才适应。

我看到了天边的浮云,远处巍峨的群山,群山脚下的旷野。

我听到了风的呼啸,河流的奔涌。

我往前走了段距离,看到了峭壁之下奔腾不息的水流。

前方是悬崖。

后方是追兵。

我将自己置入绝境。

我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

这时身后的兽人也追了上来,将我逼到突出的悬崖上。

“给我站住。”我用尽力气,嘶哑地吼道,“你们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

那群张牙舞爪,面露凶光的兽人果真停了下来。

“妈的人类,刚刚就不应该放你出来。小聪明倒是不少。”之前放我出来的那个兽人咧着牙,怒骂道。

其中一个像是领袖的狗头人示意他们安静,问我道:“你敢吗?”

“你觉得我不敢?”我讥笑一声,又往后退了几步。

“你掉下去必死无疑,但跟我们走,我们保你性命。”

“我不跟莫名其妙的人走,所以你先告诉我你们的来路。”

“你都知道了。”

“是叛军?”

“是革命军!”有人不服地辩驳。

“我不了解你们其中渊源。在我看来伊诺乌斯没有做什么错事,你们为什么要起义?”

“没做什么错事?残暴的伊诺乌斯家族统治兽人已久,为了兽人的未来,我们必须有新的领袖!”一个鹿头人亢奋地说道。

看他那般狂热的模样,我疑心他是否已经被洗脑。大概是什么思想上的控制。心中灵光一闪,但在这种紧张情况下我并没能抓住。

相反,我不自觉地隔着衣服抓住了胸口处美蒂尔送的那个指环,在心中疯狂呼唤着他的名字。明明之前我还觉得它可笑,现在却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它。

“所以,你和我们走,我保证你不会死。你只有活着才有价值。”

“活着?苟延残喘应该不能称为活着。”

“首领已经说过,你过去会得到优待。”狗头人耐心地说着,突然耳朵竖起抖了抖,随后着急地吼道,“快,把他带走!”

一群兽人立马涌了过来,我再次往后退,离悬崖边只有几步之遥。我威胁道:“站住!再过来我真的跳下去了。到时候你们什么都得不到!”

正当我疑惑他们突然过激的反应,我听到了猛兽的嚎叫声,一群飞鸟从林中被惊起,窜入天空,仿若散乱的音符。

霎时间,一头硕大的雄狮从树林里钻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兽人。

那雄狮立马变成人形,和叛军对峙着。

我眼睛一亮,心中升起希望。难道自己的呼唤难道真的灵验了?

来人是维根斯坦,他眯起眼睛,盯着叛军,身上散发出危险气息,同那日与我交谈的样子完全不同。我不禁心有余悸,要是他真的盯上我,我没有丝毫逃脱机会。

叛军那边见来了这样一员大将,顿时脸色煞白,两股战战,只差立马逃走。

“你们抓他做什么?”维根斯坦语气平淡,毫无紧张感,“说实话。”

“首领……首领要他。不知道要他做什么。”那个狗头人忍着颤音说道。

“首领是谁?”

“……”

“不说?”维根斯坦危险地眯起眼睛。

“……”

“好吧,等享用了我的酷刑,你们会说的。”维根斯坦一挥手,他身后的几个兽人立马上前将对面众人捆住。那群兽人几乎没有挣扎,任凭维根斯坦的手下将他们制服。

看到这一幕,我才真正明白维根斯坦在兽人中的威信到底有多高,他就是战神,是不败的代名词。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救了我。我松了一口气,这时他终于转头看向我,以我熟悉的礼貌方式说道:“拉波尔德阁下,其实我挺喜欢您的。”

不知为何,他这话一出,我总感觉不妙,心中猛地一跳。

“如果不是因为您阻碍了复兴大计,我很愿意与您多交谈交谈。”

“您……什么意思?”我忍住声音的颤抖,问道。

“您今天不能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你不是美蒂尔最信任的大臣吗?”我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所作所为。

“正是如此。正因为我的职责,我必须消灭您。”

“为什么?我什么时候阻碍了你的复兴大计?”

“因为殿下。很遗憾,如果您没有遇上殿下,您现在会活得很好。”他似乎真的感到遗憾一样,脸上露出两分惋惜的神色,但随后便面无表情地向我走来。

“等等,你停下。我不懂。和美蒂尔有什么关系?是你们抓住我的!又不是我主动来你们这里!”我往后退着,大喊道。

“您不记得了?可惜啊,您连自己怎么丢了性命都不知道。”他停了下来,露出一丝悲悯的神色。

“我不想亲手杀您。殿下会不高兴。所以找个人代劳吧。”他转头,招手叫那个狗头人过来,“你,过来动手吧。虽然你们没得到他,但我们也没得到,扯平了。”

“你就不怕美蒂尔知道?”

“叛军追逐您到了悬崖边,受您跳崖威胁,情急之下失手杀了您。这有什么不对吗?”

“你……”我绝望地看着一脸决绝而淡然的维根斯坦,明白今天无论如何我都逃不出他的掌心。

我的心冷了下来,看着那个狗头人逼近,看着维根斯坦平静的面庞,我想,至少我要选择自己的死法。

我要有尊严地死去,而不是屈服于任何人的力量。

我往后退了一步,已经来到了悬崖边,再往后,便是通往彼岸的大道。

我最后看了眼那群兽人,看了眼维根斯坦毫不意外的表情,紧紧握住指环,绝望地在心里最后呼唤了一声。

美蒂尔。

我往后倒去,脚离开了地面。悬空的感觉令我恐惧,我忍不住睁大了眼睛,只听到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随后一团巨大的黄色身影向我冲来。最后我只来的及瞥见维根斯坦震惊的表情,便跌落了悬崖。

然而,掉下来的不止我一个。

我震惊地看着那头巨大的老虎离我越来越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

他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化成了人形,紧紧抱住我,在我耳边温柔低语。

“我听到了。”

我闭上眼睛,在失重感和呼啸的风声中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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