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虽然不能确定美蒂尔念叨的伊莱到底是不是我,但一旦心中有了他可能喜欢我的认知,我再面对他时难免感到怪异。事实上,我感觉自己根本无法直视他。我总感觉我一看见他那张脸,便会想起他那满含情欲的呼唤,从而想象他释放欲望时的面庞。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山洞门口,拿起被我落在那里的东西走了进去。

“你回来了?你头发怎么湿了?”我一进去,美蒂尔便疑惑地问道。

我这才注意到水珠还在顺着我的发丝滴落,我刚刚魂不守舍,竟完全忘记了这事。

“啊,就是鸟,你知道吧……”我绕了绕头发,低着头不敢看他,连理由都难得编造了。

“有些时候这些飞禽是很讨厌。”他好像理解了我的意思,点了点头,“擦干吧,不然要头疼。”

“怎么擦?”

“你不介意的话……我衣服脱给你。”他扯了扯自己的衣服。

“不用了,我用我自己的吧。”我抖了抖我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服。

“你不是怕冷?脱了更冷。留着保暖吧。而且,我的衣服再怎么比你的完整一些。”他笑吟吟地说道。

“不用了,一会儿就干了。你也穿着吧。”

哪知美蒂尔用我带回来的水洗了洗手,立马把上衣脱了下来,塞到我手里,揶揄道:“还是说,你想要我帮你擦?”

听了他这话,我立马自己擦了起来。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我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想必美蒂尔也感受到了我的异常,他问我是否哪里不舒服,我撒谎说感觉累了,想睡觉。

“一定是这两天你太劳累了又没睡好。而且,你洗了头发也不擦干,会头疼的。”

“已经差不多干了。”我摸了摸头发,还有一点点湿润。

“你睡一会儿吧。”

“嗯,好。”我实在是暂时不想和他说话。我需要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真是奇怪,以前和他相处时,即便沉默我也从未感到尴尬,但现在我无法忍受和他说话,却觉得山洞里的沉默更加难捱。沉默的空气如同死水一般,压在山洞里,令我感到窒息。

我在草堆上躺下,胡思乱想着,睡不着却也不愿起身。

“伊莱克斯?你睡着了吗?”美蒂尔突然小声地叫我。

我没有回答。

可是高度紧张的神经在连日来的疲惫下不堪一击。睡意将我拖入梦的牢笼,半梦半醒间,我听到一声失意的叹息。

然而在梦中我也不得安宁。我梦到了许久没有梦见的拉塞尔。我和他在我的书房里,窗外黑云密布,狂风四起,在第一道闪电之下,他先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我,随后变为了一脸厌恶。

“你竟然对我抱有那种感情?我对你太失望了,伊莱克斯。你让我感到恶心。”

他头也不回地离去,我伸出手想要挽留他,我的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我歇斯底里地呼唤,却只有电闪雷鸣之下的一片沉寂,只有拉塞尔远去的身影。苦涩与心酸一瞬间化为凄惨与痛苦。

主啊,我自知这种感情为世所不容,我竭尽可能地掩藏起哪怕一丝爱慕,可你为何要搬弄是非,偏偏在他眼前呈现出这已为过往云烟的爱恋,使我失去这辈子最亲爱的挚友?我这一生必不可能再爱上谁,以免遭受无端的苦痛。

我的周围变为一片漆黑,他消失在了黑暗中,随后连这黑暗也崩塌,我坠入一片虚无。

下一瞬,我猛地睁眼坐了起来,惶惑四顾。而视野中只有山洞的四壁,影影绰绰的篝火,以及那道无法忽视的身影。

“做噩梦了?”他用树枝戳着篝火,并不看我,问道。

“呼……差不多吧。你怎么知道?”我搓了搓手臂,坐到篝火边。

“看你刚刚起身的反应就知道。怎么,被熊追杀了?”

“……不至于用这件事取笑我吧。对人类来说熊本来就是很可怕的动物。”对于他的调侃,我不服气地反驳,“不像你们兽人,身体素质那么好。”

“兽人也并不都是如此。只是你看到的肉食性兽人会更强一些。素食性的也需要保护。”

“嗯,这倒也是。”我往后双手撑在地上,放松了睡完觉后有些紧绷的全身

“我看你睡了一觉起来,精神好了很多啊,都能和我顶嘴了。”他看向我,轻笑道。

“嗯……”我摸了摸鼻尖,这才反应过来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去躺下,没想到一觉醒来就快忘了全是因为眼前这个人。不过现在一想,我完全没有必要顾虑什么,说不定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罢了。果然之前是因为没睡醒脑子不好使了啊。

“不过我睡了这么久?怎么天都黑了。”我看向一片黑漆漆的外面,拍了拍肚子哀嚎道,“你怎么不叫醒我,我得摸黑去找吃的了。”

“看你难得睡得这么熟,谁知道是在做噩梦。忍一忍吧,等明早再去,晚上毕竟还是有些危险。”

“不行不行,我饿得要死了。我就在周围找点吃的,再说了我身上不是有你的气味?”我拍了拍他在我手臂上留下的血痕。

美蒂尔露出一脸戏谑的表情:“哦?我的气味?”

“啊不是不是,嗯呃,反正你懂,就是那意思!”我刚睡醒的脑子也是真不好使,再一次没有反应过来说了奇怪的话,连忙摆摆手解释。

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总是这样可不行啊。别人会误会的。”

“我当然不会总是这样!”我红着脸瞪着他说道,“不和你说了,我去找吃的了。”说着我就抬脚往外走,结果美蒂尔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了回去,我一下跌到了他的怀里。

“你干什么?!这样碰到你的伤腿怎么办!”我惊叫着跳了起来看向他。

但美蒂尔不知为何突然一脸严肃地看着山洞外,朝我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示意我躲到他身后。

看到他这幅样子,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心想不会是有野兽胆子大地跑了过来要袭击吧。我猫着身躲到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警惕地看着山洞外。

美蒂尔的耳朵抖了抖,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直起身子,张开手,把我完全遮在他身后。我就在他肩上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看着外面。

可是几秒后他又放下手臂,回头用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看了我一眼,便又靠回岩壁。

“喂,到底是什么啊!你怎么一惊一乍的?”我着急地小声问他,但他一脸淡然,也不回答我,就是直直地看着外面。

可很快我就知道他听到了什么。

马蹄声和人类的交谈声渐近,很快我看到山洞外有一团团火光。

我眼睛一亮,喜出望外。我们终于被找到了。

哒哒的马蹄声在山洞口停下,我眯着眼,看不清刺眼火光中的人,直到那个人走进了山洞,摘下了头盔……

竟然是一身戎装的拉塞尔!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你?!……怎么?”

我还没组织好语句,拉塞尔就一脸动容地抱住我,盔甲的棱角硌得我生疼。

“我终于找到你了,伊莱。”

“是啊,我真没想到会是你。你怎么知道我摔下悬崖了?”

他这才松开了怀抱,瞥了眼我身后仍旧坐着的美蒂尔,语气中带着点愤怒:“那天我和伊诺乌斯阁下交换俘虏后,他离开得很匆忙,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维根斯坦秘密召集人员大规模搜索,我才得到情报你坠崖了。”说到最后,他几乎气得颤抖起来。

“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逼得你坠崖?”拉塞尔紧紧抓住我的双臂,眼睛却带着怒火看向美蒂尔。

我歉意地看了美蒂尔一眼,拉住拉塞尔解释道:“不,不是他们。是兽人族的叛军。当时我被叛军带走了,我没办法,就选择跳崖,是美蒂尔跟着跳了下来救了我,还受了伤,要不是他,我可能就死了。所以,拉塞尔,别生气了。”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我,又看了看美蒂尔,眯起眼睛冷嘲道:“看来贵国的军队不过如此,连这么重要的俘虏都能从军中被带走。”

我沉默了。我总不能告诉拉塞尔我是自己着了道跟着走的。我看向美蒂尔,不知道他会作何反应。

美蒂尔淡然一笑,对拉塞尔说道:“总比无法保护好他的人强。”

拉塞尔瞬间握紧了拳头,往前走了一步,我又把他的手臂拽得紧了些。

他看了我一眼,示意我放心,又对美蒂尔说道:“阁下也就只能嘴上逞能了。现在的情况,恐怕你只能跟着我们去人族做客了。”

气氛很紧张,我总觉得两人随时都可能打起来。这时一个士兵走了进来,严肃地汇报:“将军,维根斯坦带兵过来了。”

听到这话,原本一脸警惕的美蒂尔挑了挑眉,挑衅地看向拉塞尔。拉塞尔则不甘地“啧”了一声。

“这里很热闹啊。”

山洞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光是听到他的声音,我就瑟缩了一下。回头一看,果然是维根斯坦。我不小心与他对视了,想到他之前想要杀我,我的心一紧,焦躁不安起来。他带给我的恐惧尚未消失。

拉塞尔察觉到了我的畏缩,伸出手揽住我的肩膀,看向维根斯坦,丝毫不惧道:“维根斯坦阁下,拉波尔德在兽人族做客已经够久了,我该带他回去了。我本来想邀请伊诺乌斯殿下到人族做客几日,不过现在看来……暂时是没办法了。”

维根斯坦轻笑一声,悠然道:“当然。改日等两族关系稳定了,一切好说。”

小小的山洞里剑拔弩张。现在美蒂尔就在我和拉塞尔旁边,如果维根斯坦不放我跟着拉塞尔离开,美蒂尔必然会成为人质,所以在沉默中双方都明白,唯有放我这个俘虏走,美蒂尔才可能好好地跟着维根斯坦回去,否则将会一直对峙下去。

篝火摇曳,发出噼啪响声。山洞里静默了一会儿,美蒂尔打破了沉默。

“巴斯德,让他们先出去。”他低着头用不高的声音说道,但整个山洞的人都看向他。

维根斯坦只沉默了两秒,便说道:“遵命。”随后他让开了身子。

拉塞尔犹豫了一下,随后侧着身子,把我护在他身后,远离了维根斯坦。他手按在剑鞘上,一直盯着维根斯坦,警惕地带着我走出了山洞。

这时拉塞尔站住了,对着还坐在里面的美蒂尔说道:“伊诺乌斯阁下,如果真如伊莱所说您救了他,那么在这件事上我要感谢您。”

美蒂尔轻笑一声,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可是你有什么立场替他感谢我?”

“当然是因为我是他的挚友。”拉塞尔回答得理直气壮,我却因美蒂尔这问话而不安。

他没有再回应,只是招招手让两个兽人过去扶他起来。

不知为何,看着靠着岩壁的美蒂尔,我总觉得他刚刚一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好像事情如何发展都无所谓了。

他竟然就这么轻易放了我?那他之前又坚持什么呢?我对他的价值并没有那么大啊?

拉塞尔为我披上了一件外衣,我穿好衣服,回头看见美蒂尔被人扶着走了出来,他正和维根斯坦说着什么,根本不看这边。

“伊莱,走吧。”拉塞尔骑上了马,向我伸出手,我搭着他的手翻身上了马背,搂住他的腰。

随后拉塞尔客套地与美蒂尔告别,驱马经由树林间开辟出的小路离开了这里。我再次回头看,山洞内的火光仍很明亮,映照出美蒂尔的侧脸。

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再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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