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回到赫连姆没两天,兽人族的使臣也到达了赫连姆,使臣是达芙妮,她带领了一支谈判队伍来与人族商谈一些两国来往的细节。

拉塞尔和雷姆都参加了这次会议,但是我没有。一来,对于一个在敌营待过不短时间的人,没有国王会完全放心他和敌军没有任何勾结,因此我回来后一直都很清闲,只忙忙医院的事情。二来,这一天是我双亲的忌日。

我早早起了床,从花园里采摘了一束新鲜的花,同索尼娅穿着黑色礼服,来到了花园深处的家族墓地。

在山间隐居那三年,我无法回到赫连姆,便找个清幽宜人的地方遥遥向在天国的父母告解。我向他们诉说我的无能软弱,诉说我禁忌的爱恋。我哭着,最后躺倒在草地上,直到夜晚降临,被黑暗和寒冷笼罩才醒来。恍惚中,在那皎洁的月光下,我看到他们向我走来,张开双臂,我伸出手——一切皆为泡影。

家族墓地周围树木荫翳,幽深静谧,伴着鸟叫和蝉鸣,几代人之前,拉波尔德家族的墓地一直在地下室,直到某一任家主认为即便人死后会升入天国,留在人世的躯壳也应该接受阳光的照耀,遂将家族墓地移到了花园深处这个幽静之地。

我蹲下身,将花束放在那座与周围墓碑相比崭新的墓碑前。

我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轻声道:“父亲母亲,索菲和雷姆订婚了。对,就是那个从小就出名的戈尔隆德家族的少爷。他以前可是个花花公子,所以我最开始很不想同意他们在一起。”

我说到这儿,听到“噗嗤”一声,转过头,看到站在我身后的索菲正捂嘴笑着,我也不由温柔了些,冲她露出一个微笑,转身继续。

“但是通过长久的观察,我确信雷姆就是索菲这一生的良眷。我坚信他深爱着她,绝不会伤害她,所以,请你们也放心,你们大可为女儿的幸福而欣慰。放心吧,有我在,我绝不允许任何令她伤心的事情发生,即便是雷姆。如果他惹她伤心了,我会和他决斗。”

“哥哥!”索菲叫了我一声,我回头,看她脸上全是笑意,眼角却盈着热泪。她走到我旁边,蹲下身,靠在我身上。

“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你和他决斗。”

“怎么,舍不得他?”我调侃道。

“不。”她摇摇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希望你受伤。所以,请相信我,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请你也,多想想自己。”

索菲凝视着我的眼睛这样说道,她是那样认真。

随后她伸出手贴在墓碑上,闭上眼祈祷:“父亲母亲啊,请在天国的你们保佑哥哥早日找到属于他的幸福吧,请让丘比特尽快射出他的箭,让哥哥与一位相衬的人相恋。”

“索菲……”我看着她,心脏一阵触动,感觉眼角酸酸的,喉头也有些哽咽。

我深吸一口气,将额头贴到冰凉的墓碑上,闭上眼在心中暗暗祈祷:在天国享乐的父亲母亲啊,你们怯懦的儿子大概这辈子都无法得到想要的感情,但请你们保佑索菲一生幸福。

在早上祭奠父母之后,这一日便没什么事情了。我与索菲在花园里晒太阳闲聊,等着早有约定的雷姆来喝下午茶。

等到了下午茶的时间,雷姆风尘仆仆地赶到,献殷勤地递给了索菲一束花。

我问他今天上午的商谈如何,他说也就是商谈了一些通商和两国人员流动的问题。

“不过,兽人那边似乎有打算两国互派特使。”雷姆咬了一口点心,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同。

“嗯?”我停下了喝茶的动作,看向他。

“外交机构一类的,到对方国家常驻,相当于一个国外办事处。”

我盯着茶杯里的微波和水面上我的倒影,手勾紧了茶杯柄:“那,今天把人选选出来了?”

“还没有。”雷姆摇了摇头,边吃边说。“会议上只是提了一嘴,首辅并未同意,大概他还要请示一下国王陛下的意思。反正会议结束后,我看兽人族使臣和首辅还在私下谈话。”

“这样啊。”我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雷姆,到时候叫到你你也不能答应,听到没有。”索菲装作恶狠狠地瞪了雷姆一眼,雷姆立即满脸谄笑。

“我的女士,有您在了我怎么可能答应去国外呢?就算是国王陛下下令我也会拒绝的。”

索菲别开脸,哼了一声,但脸上满是笑意。

我看到两人这一幕,简直忍俊不禁。谁能想到曾经的花花公子现在这样一副讨好的样子?曾经那个乖巧温和的小姑娘现在又能如此拿捏自己的恋人?

第二天天气不错,我便准备去郊外山上逛一逛。清晨吃完早餐我便出发了,索菲本来准备与我同去,但粘人的雷姆一大清早就来找索菲,带着她去赫连姆繁华区域逛街看戏剧了。

这座山便是我之前与雷姆和拉塞尔来过的西里娅山。

当年他们来此狩猎,尽管听起来很伪善,我并不喜欢亲自结果生命,只是因为拉塞尔喜欢,他希望我来,我就来了。见到那些熟悉的景色,当年我曾沐浴过的潭水,往事历历在目,既怀念,又释然。

我隐居回来的那个宴会上,听到拉塞尔曾因看到我的身体感到害羞,当时我是多么动摇,心里一片荡漾,可现在,再想起这些事,只有对往事怀念的微笑。

我游荡在树林间,草地上,辨认着那些树木与花草的种类。突然,我看到一大片紫色花朵间盛开的一小簇白色小花。它被紫色包围,却更显突出。

它实在是太像了。可是它只广泛分布于兽人族的领地,在赫连姆我以前从未见过,不,也许是以前我从未注意过呢?

我走近它,细细观察,确定了它与我夹在书页里的那些花瓣同属一族。

是风把它带来的吗?经过漫长的漂泊,它从兽人族的领土千里跋涉来到此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一阵风吹过,草木摇曳,而我看向树林的方向,恍惚间觉得,下一秒从那里就会钻出一个大脑袋,有着琥珀色的眼珠,嘴里叼着一束白花向我走来。

可是并没有。只有风刮过草地和树林的声音,只有蝉在不知疲倦地鸣响。

回到宅邸时已是正午,管家告诉我,国王曾派人来找过我,让我回来后尽快去觐见。

我不敢耽误,草草吃了些东西,沐浴更衣后便赶往宫廷,一边想着到底会是什么事情。不管怎样,知道了真相之后再见到国王陛下,心情难免复杂。

国王陛下在皇室书房接见了我,我单膝跪在地上,听到陛下叫我起身,这才站了起来。

“我们真正可信和最为敬爱的伙伴,梅洛斯特侯爵,近来可好?”

“托您的福,陛下,一切安好。”

“听闻您的妹妹即将与克劳伦斯侯爵之子结为姻亲?”

“是的,陛下。”

“那可是件好事。我见过小戈尔隆德几次,确实是个俊美聪慧的青年。”

“是的,陛下,如您所说。”

“那么,这么多年一直照顾妹妹的您可以安心了吧?”

我笑了笑:“是的,陛下,莫大的安慰。”

“那既然可以放手妹妹的事情了,侯爵您考虑过自己的事情吗?之前我曾提议为你配一段良姻,您却拒绝了。让我想想,是有心上人了吗?”

“并不,陛下。”

“那是何故?”

“暂且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梅洛斯特侯爵,您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年龄了,以及您的爵位继承问题。”

“承蒙陛下关心,我会认真对待的。”

“好吧,其实今天请您来是有件事情。想必您对于昨日的会议已经有所耳闻了吧?”

“是的,陛下。”我扭动了一下身子,心中有些不安。

“那您听说兽人与我国准备互派特使常驻的事情了吗?”

“略有耳闻,但似乎还没有定下来。”

“现在定下来了。我觉得这是件好事。”

“那……特使确定是谁了吗?”我心下一沉。

“正是为此事找您来。我本打算好好考虑一番,但兽人族的使臣告诉我,伊诺乌斯王真心希望您能出任此职,想来在您受困兽人族期间,伊诺乌斯王也为您的英姿与胆识所折服。”

我脑中顿时一片乱麻,脑海里只回响着那句“伊诺乌斯王真心希望您能出任此职……”

是美蒂尔推荐我当特使的?他是有什么打算?

国王陛下和蔼地瞥了我一眼,我想我应该有一丝失态,随即收敛心神,继续认真倾听。

“我也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侯爵您毕竟在兽人族呆过一段时间,有一定了解,再次前往会更加得心应手。本来我的考虑也是在您,小戈尔隆德……他叫雷姆是吧?还有维泽家的长子中选择。因为你们三人都有前往前线,与兽人族有较为密切的接触,并且你们三人都聪明机警,我相信能很好地处理事务。”

“但是维泽先生已经成家,戈尔隆德先生也已订婚。”我看向国王陛下,明白了他想选择我的理由,“如果他们出任,将长期与家人相隔异地。”

“是的,其实某种意义上也并不坏,他们可以带着家人一起过去。相反,对于单身的您来说,到了那边再想寻到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可不容易了。以及,我希望您能出任,是考虑到伊诺乌斯皇帝似乎对您抱有一定信任,如果能与之好好相处,获取一些有利的情报,那将是一件大好事。所以,以上是我对于这个职位的一些想法。我必须说,梅洛斯特侯爵,如果您拒绝这一职位,我也完全理解,毕竟受困于兽人族应该不算一段美好的回忆,以及过去的事情……也许您不愿再踏上那片土地。如果那样,我会再找其他人。所以,您意下如何?”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国王陛下也耐心等着我的回答。最后我真诚地看向国王陛下,说道:“若能出任此职,代表我国在国外办理事务,那将是我莫大的荣幸。但是兹事体大,我希望陛下能容我多考虑几日。”

“您说的没错。那好,我便给您三日时间考虑。”

“感谢陛下体恤,若没有其他事,臣就告退了。”

在我站到门口时,陛下又叫住了我。

“梅洛斯特侯爵,您前几日去里切尔小镇了?”

只此一句,我浑身肌肉都绷紧了。我屏息凝神,缓缓转身鞠躬。

“是的。”

“呵呵,您可不要误会。只是您这样外表出众的人出现在那样一个小镇上,很难不传些消息到我耳朵里。更何况,您现在是英雄,您还记得吧?”

“自然,都是陛下的体恤。”

“您去那里有什么事情吗?为了妹妹的婚礼还是其他什么事情?”

我咽了咽口水,尽量沉稳地回答:“只是听说了一些事情,想要查证一下,不劳陛下费心。”

国王陛下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我听到他转身走向窗边的声音。

“梅洛斯特侯爵,您作为贵族,应该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有多重吧?”国王陛下看着窗外,眼神深邃悠远。

“自然不敢辜负陛下赐予的荣光。”

“呵呵,倒不必谢我,这都是父辈们的事情了,您合法继承了这一切,而且就我看来,以您的才学,这都是您应得的。”陛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随后又看向窗外。

“您掌管自己封地内的事务可曾感到疲劳?别担心,我想听您诚实的回答。”

“……有时确实心力交瘁。”

“哈哈,您还真是诚实啊。这也是我喜欢您的地方。梅洛斯特侯爵,一个封地尚且令您疲惫,而我每天会收到来自这广阔疆土各片封地的各种事宜的信函,而且我必须得说,有些贵族并不像您这样能干,能替我分担。”

“明明是贵族做的事情,但却需要我这个国王来处理遗留下的问题,保证国泰民安,我也有累的时候啊……”国王陛下神色疲惫地叹了口气,看上去瞬间苍老了很多。

陛下并没有直白地告诉我理由,但我已经知道了答案——身不由己。在那种情况下,他不过是做出了他所认为的最有利于我国的选择。

“所以,您出去隐居那三年的生活有机会请务必向我讲讲,我可当真是心驰神往。”陛下看向皇宫高墙外的远山,看向群峰上盘旋的飞鸟,眼露渴求和向往。

我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国王陛下是与我一样的凡夫俗子,也与我一样被规则所缚。即便他是一国之君,权势滔天,也无法逃脱或是改变,一如美蒂尔和我。

世界将所有人推向舞台上的既定位置,而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尽可能地演绎自己。

“呵呵,年纪大了总忍不住多说些。梅洛斯特侯爵,还请不要放在心上。您先走吧,我还有事要想想。”

在陛下的示意下,我道了别,退出了皇室书房,随侍从离开了宫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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