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坐在摇晃的马车上，思索着刚刚与国王陛下的谈话，顿觉头疼不已。
最好的选择无疑是拒绝，这样才能让心有疑虑的陛下明白我的忠心。他心中必然是担忧我和美蒂尔有所勾结，不然一个敌国皇帝为何要推荐特使人选？但是我同样也应该接受。因为国王陛下希望我到兽人族去当一个线人，获取有利于我国的情报，这同样是证明我的忠心的方式。国王陛下给了我两条路，但无论是哪条，都不好走。
如果我拒绝，陛下就会找拉塞尔和雷姆，而这两人都相当于有家室了……在上任初期不可能携家带口搬过去，而是要等不短的时间安定下来后才能考虑。对于刚刚订婚的雷姆来说，怎么可能舍得现在与索菲天涯相隔？而拉塞尔，他的女儿才四五岁，正是需要父母关爱的年纪……我不想他们与心爱之人分离。
如果我同意……我明白我将面对自己内心的煎熬，并且会再次见到美蒂尔。
而且，说不清为什么，我无法否认心中对于前往兽人领地有着一丝微妙的感觉，像是……期待？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深想，结果绝不是我想要的。
那么，似乎除了我，没有人选。
我长叹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叫马夫载我到下城区老地方去。
下城区主要是平民居住的地方，我平时基本不会来这边，但从边疆回来后，走在路上总是被那些陌生的贵族眼神注目，日复一日，根本受不了。而下城区的平民基本不认识我，除了穿着会受到注目，他们不会过分在意我，这样的忽视让我感到舒适。
某次在下城区闲逛时，我发现了一座隐蔽的小酒馆。酒馆在街角，招牌很不明显，又小又破旧，来往客人比较少。我进去坐了一会儿，酒保朝我投来讶异的目光，但很快他就恢复平淡，问我要喝什么。
我问他店里招牌是什么，他向我推荐后，我要了一杯。
“生面孔，你不是这儿的人。”他调着酒搭话道。
“嗯。”
“上城区的人吧？”
“噢？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随意。
他了然一笑：“偶尔也会有上城区的人来找新鲜感。而且看你的穿着和气度，就不像是平民百姓。”
“像你们这种工作，肯定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吧？”
“差不多吧。平时就是周围的熟客来喝一杯，偶尔有你这种猎奇的上城区人，富商，贵族，当然，也有强盗小偷，有风尘中人。但你们这些不常来的都有一个特点。”他将酒杯推到我面前。
“什么特点？”我晃了晃酒杯，紫红色的液体晶莹剔透，看上去卖相倒不错。
“心里有事，想找个没人认识的角落独自呆一会儿。所以才会故意跑到这种离得远远的地方来。”酒保擦着玻璃杯说道，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健谈的人。
“是啊，你说的没错。”我苦笑着喝了一口酒，酒不烈，回味甘甜，虽不及我平日喝的酒，但味道也超出我的预期了。
“怎么样？虽然我知道你们上城区好酒不少，但我们这儿的招牌也不赖吧？”
“是的，很不错。”我举起酒杯，笑了笑，又喝了一口。
“这的常客都是些生活艰辛的劳动者，只想做完工休息一下，没有心思探究别人的八卦。”酒保随口一说，但我记在了心里。
自那以后，我每个月至少会来一次这里，一个人静静地喝着酒呆上一两个小时，偶尔听听别人的闲聊，和酒保埃尔文聊两句。这里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连索菲都不知道。在这里，我感到自由舒畅，我可以卸下所有的身份，只纯粹地作为我而存在。
我到达小酒馆时，落日余晖正从城墙头斜照而下，橙红色的阳光穿过整条杂乱的长街，让万物落下阴影。
似乎要下雨了，我额头出了汗，感到有些闷热。我伸手挥开在酒馆门口飞舞的苍蝇，推开门走了进去，风铃随着我的动作响了起来，吧台的埃尔文抬起头看向这边。
他看到是我之后，露出一个微笑，又继续擦起了玻璃杯。
来过几次之后我就了解到，这家酒馆是埃尔文的父亲开的，他算继承家业，对这里有很深的感情。上次我喝的招牌酒也是他们家的独门秘方。酒馆除了他之外只有两个年轻的女服务员和另一个调酒师，两位年轻女士据说都是他的远房亲戚，被家人送到首都来投奔他赚点钱补贴家用。而那个调酒师，则是来路不明的异乡人，因为这里包吃包住就留了下来，但他不是每天都来工作，有时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埃尔文也并不责备他，反倒习以为常。不过调酒师手艺倒不错，我喝过一次他调的酒，味道虽比不上上城区那些厉害的调酒师，也是相当好，因而也为酒馆招揽了一些生意。
“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我刚到吧台边坐下，埃尔文就打招呼道。
“还行吧。”我微笑着回应。
他点点头，问道：“老样子？”
“是的。”
于是他转身找酒忙碌起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到我喜欢和他相处交谈的一个重要原因大概就是他从不过问我的私事，因此对于我到底是上城区什么人，以及经历过什么，他并不知道。他只会打招呼，询问我的近况，无论我怎样回答，他都不会问更多。有时我会主动继续和他聊天，有时则会点到而止，独自饮酒。
我曾问过他，他告诉我，他的职责就是倾听顾客的烦恼。如果顾客说，他就听，给予微不足道的安慰，如果顾客沉默，他就不问。
“不过很多时候，他们都会告诉我自己的心事。毕竟向陌生人倾诉，总是要容易一些对吧。”
对于他这句话，我十分认同。
我接过埃尔文递过来的酒，因为脑中还在想下午与国王陛下的对话，实在无心与任何人聊天。埃尔文见我想独处，便也走开了些，忙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也许是心中有事，我喝得很快，一杯酒不一会儿就见了底，我又倒了一杯，慢慢喝了起来，试图在这个过程中理清繁杂的思绪。
可是有一种烦闷感一直萦绕着我。并不只是因为这闷热的空气，昏暗的灯光，而是一种长久郁结于心的情感慢慢释放出来，就像水流挤涨了水管一样汩汩流出。
想到国王的委托，美蒂尔的无端推荐，我将酒一饮而尽，再点了第三杯。
“虽然度数不高，但也不能喝太多。我希望你最后能自己站着离开酒馆，不然会很麻烦。”埃尔文一如既往毒舌地说道。
“放心吧，我有分寸。”我冲他露出一个微笑，接过了酒。
“嗯，说吧。”他站在我对面，摆好了一副准备倾听的架势。
“说什么？”
“你的心事。你现在满脸都写着‘我好想找一个人诉说我的烦恼’。”
“哈哈哈哈还是躲不过你的眼睛。好吧，其实准确来说，是一些困惑。”
最好的选择无疑是拒绝，这样才能让心有疑虑的陛下明白我的忠心。他心中必然是担忧我和美蒂尔有所勾结，不然一个敌国皇帝为何要推荐特使人选？但是我同样也应该接受。因为国王陛下希望我到兽人族去当一个线人，获取有利于我国的情报，这同样是证明我的忠心的方式。国王陛下给了我两条路，但无论是哪条，都不好走。
如果我拒绝，陛下就会找拉塞尔和雷姆，而这两人都相当于有家室了……在上任初期不可能携家带口搬过去，而是要等不短的时间安定下来后才能考虑。对于刚刚订婚的雷姆来说，怎么可能舍得现在与索菲天涯相隔？而拉塞尔，他的女儿才四五岁，正是需要父母关爱的年纪……我不想他们与心爱之人分离。
如果我同意……我明白我将面对自己内心的煎熬，并且会再次见到美蒂尔。
而且，说不清为什么，我无法否认心中对于前往兽人领地有着一丝微妙的感觉，像是……期待？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如果深想，结果绝不是我想要的。
那么，似乎除了我，没有人选。
我长叹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叫马夫载我到下城区老地方去。
下城区主要是平民居住的地方，我平时基本不会来这边，但从边疆回来后，走在路上总是被那些陌生的贵族眼神注目，日复一日，根本受不了。而下城区的平民基本不认识我，除了穿着会受到注目，他们不会过分在意我，这样的忽视让我感到舒适。
某次在下城区闲逛时，我发现了一座隐蔽的小酒馆。酒馆在街角，招牌很不明显，又小又破旧，来往客人比较少。我进去坐了一会儿，酒保朝我投来讶异的目光，但很快他就恢复平淡，问我要喝什么。
我问他店里招牌是什么，他向我推荐后，我要了一杯。
“生面孔，你不是这儿的人。”他调着酒搭话道。
“嗯。”
“上城区的人吧？”
“噢？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随意。
他了然一笑：“偶尔也会有上城区的人来找新鲜感。而且看你的穿着和气度，就不像是平民百姓。”
“像你们这种工作，肯定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吧？”
“差不多吧。平时就是周围的熟客来喝一杯，偶尔有你这种猎奇的上城区人，富商，贵族，当然，也有强盗小偷，有风尘中人。但你们这些不常来的都有一个特点。”他将酒杯推到我面前。
“什么特点？”我晃了晃酒杯，紫红色的液体晶莹剔透，看上去卖相倒不错。
“心里有事，想找个没人认识的角落独自呆一会儿。所以才会故意跑到这种离得远远的地方来。”酒保擦着玻璃杯说道，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健谈的人。
“是啊，你说的没错。”我苦笑着喝了一口酒，酒不烈，回味甘甜，虽不及我平日喝的酒，但味道也超出我的预期了。
“怎么样？虽然我知道你们上城区好酒不少，但我们这儿的招牌也不赖吧？”
“是的，很不错。”我举起酒杯，笑了笑，又喝了一口。
“这的常客都是些生活艰辛的劳动者，只想做完工休息一下，没有心思探究别人的八卦。”酒保随口一说，但我记在了心里。
自那以后，我每个月至少会来一次这里，一个人静静地喝着酒呆上一两个小时，偶尔听听别人的闲聊，和酒保埃尔文聊两句。这里成了我一个人的秘密，连索菲都不知道。在这里，我感到自由舒畅，我可以卸下所有的身份，只纯粹地作为我而存在。
我到达小酒馆时，落日余晖正从城墙头斜照而下，橙红色的阳光穿过整条杂乱的长街，让万物落下阴影。
似乎要下雨了，我额头出了汗，感到有些闷热。我伸手挥开在酒馆门口飞舞的苍蝇，推开门走了进去，风铃随着我的动作响了起来，吧台的埃尔文抬起头看向这边。
他看到是我之后，露出一个微笑，又继续擦起了玻璃杯。
来过几次之后我就了解到，这家酒馆是埃尔文的父亲开的，他算继承家业，对这里有很深的感情。上次我喝的招牌酒也是他们家的独门秘方。酒馆除了他之外只有两个年轻的女服务员和另一个调酒师，两位年轻女士据说都是他的远房亲戚，被家人送到首都来投奔他赚点钱补贴家用。而那个调酒师，则是来路不明的异乡人，因为这里包吃包住就留了下来，但他不是每天都来工作，有时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埃尔文也并不责备他，反倒习以为常。不过调酒师手艺倒不错，我喝过一次他调的酒，味道虽比不上上城区那些厉害的调酒师，也是相当好，因而也为酒馆招揽了一些生意。
“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我刚到吧台边坐下，埃尔文就打招呼道。
“还行吧。”我微笑着回应。
他点点头，问道：“老样子？”
“是的。”
于是他转身找酒忙碌起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到我喜欢和他相处交谈的一个重要原因大概就是他从不过问我的私事，因此对于我到底是上城区什么人，以及经历过什么，他并不知道。他只会打招呼，询问我的近况，无论我怎样回答，他都不会问更多。有时我会主动继续和他聊天，有时则会点到而止，独自饮酒。
我曾问过他，他告诉我，他的职责就是倾听顾客的烦恼。如果顾客说，他就听，给予微不足道的安慰，如果顾客沉默，他就不问。
“不过很多时候，他们都会告诉我自己的心事。毕竟向陌生人倾诉，总是要容易一些对吧。”
对于他这句话，我十分认同。
我接过埃尔文递过来的酒，因为脑中还在想下午与国王陛下的对话，实在无心与任何人聊天。埃尔文见我想独处，便也走开了些，忙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也许是心中有事，我喝得很快，一杯酒不一会儿就见了底，我又倒了一杯，慢慢喝了起来，试图在这个过程中理清繁杂的思绪。
可是有一种烦闷感一直萦绕着我。并不只是因为这闷热的空气，昏暗的灯光，而是一种长久郁结于心的情感慢慢释放出来，就像水流挤涨了水管一样汩汩流出。
想到国王的委托，美蒂尔的无端推荐，我将酒一饮而尽，再点了第三杯。
“虽然度数不高，但也不能喝太多。我希望你最后能自己站着离开酒馆，不然会很麻烦。”埃尔文一如既往毒舌地说道。
“放心吧，我有分寸。”我冲他露出一个微笑，接过了酒。
“嗯，说吧。”他站在我对面，摆好了一副准备倾听的架势。
“说什么？”
“你的心事。你现在满脸都写着‘我好想找一个人诉说我的烦恼’。”
“哈哈哈哈还是躲不过你的眼睛。好吧，其实准确来说，是一些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