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困惑？”
“没错，困惑。有一段时间了吧，一直没解决，时不时就会想起来。”
“你没和你的朋友聊过吗？”
我苦笑着摇摇头：“不是能和他们说的事情。”
“那我有些好奇了。”他双手手肘撑在吧台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我，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双手捧住杯子转了两圈，组织了一下语言：“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碰到一个本以为完全不会有交集的人，结果最后两个人产生了错综复杂的联系？”
埃尔文颔首沉吟了两声，竟迅速点了点头：“有。所以，和你碰到的这个人有关？”
“嗯。”我盯着酒杯中灯光的晕圈，不知从何说起。
“是这样的。几年前我碰到过一个人，最开始因为一些事情我十分厌恶他，但却不得不和他相处。我和他之间也爆发过冲突，但随着相处越来越久，我发现他其实是一个不错的人。在我还讨厌他的时候，他就在我与别人爆发冲突时站出来解围，后来还从歹人手中救过我一次，总之一直很照顾我。我和他谈得来，观念相似，怎么说，和他聊天感觉很舒服，即便沉默也不会尴尬。于是我不禁开始思考我和他的关系。最初我极力否认我和他成为了朋友。可是，渐渐的我不确定起来。不，是他的所作所为一次又一次让我动摇。我装作一无所知，与他保持距离，他却总能更加靠近我。”
“你说，你会每天摘下带着露水的花朵送给一个刚认识的人吗？你会为一个自己看不顺眼的人挺身而出吗？你会拥抱安慰一个不是朋友的人吗？你会在意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想法吗？虽然我一直极力忽视，但我想，他已经把我当成了朋友。而在他问我是否把他当做朋友时，我没有回答。”
我苦笑一声，将酒杯中剩下的酒喝完，让埃尔文再来一杯。
这次他没有阻止我，而是边调酒边不解地问道：“那你坦率地承认把他当朋友不就行了。”
“不，你不明白，我和他……不是能成为朋友的立场。你就当我和他有深仇大恨吧。可是，我想，我对他的偏见早已消失殆尽。他会真诚地夸赞我，也会讲笑话逗我笑，有时候还有些幼稚，但有时候又显得很成熟。”
“你和他认识多久了？”
“大概三年。不过，和他快分开时我才想起来，我好几年前曾和他见过。”
“那他记得你们以前见过吗？”
“嗯，他记得。”
“那对你来说的初见对他来说是重逢。从你描述的情况来看，他一开始就并不讨厌你。”
“我想是的……”
“所以，你纠结的到底是什么？你现在和他已经分开了。”
“没错，这正是问题所在。”我脑袋开始有点晕，酒劲儿似乎上来了，“按理说分开后应该就会逐渐遗忘，毕竟也不是什么多深的交情，甚至是对立的立场。”
“但你还是会想起他？”
“是的。总是会想起他。就是明明你在做其他事情，但他突然就蹦到了你脑海里。”
“而且……前不久我又见到他了。”
“噢？”
“是的，我躲在一旁看到他了，我没有走上前和他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很惊讶，没有反应过来……而且我确实想不到什么走上前和他说话的理由。”
“交谈需要什么理由吗？”
“如果是他的话，需要。”
“好吧，然后呢？”
“我想他看到我了。”
“噢？”
“因为第二天一早我在窗边看到一束花，只有他会送我这种花。”
“所以他看到了你，但也没有主动和你说话？”
“是的。”
“哈……”埃尔文搓了搓头发，长叹一口气，似乎对我的描述很不满意。
“这样吧，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这些年你想起他，是单纯的遗憾，还是迫切的想念？”
“……”我猛喝了一口酒，只觉苦涩，“我不知道。这正是我困惑的。最开始我认为我和他是仇人，后来我想介于陌生人和朋友之间，我们的关系不可能也不应该更深。再后来，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已经把他当成了朋友……可是与朋友似乎又有些不同，我与他的相处，和我与其他朋友的相处很不一样。我有些不明白我和他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了。”
“那现在呢？现在你仍然把他当做朋友，想要挽回这段友谊吗？”
“我不知道。”我再次摇头，感到一阵晕眩，脸颊发烫。
“你要听听我的真话吗？”
“什么？”
“你根本没把他当朋友。”
“是的，我想也是……”
“你这不是摆明了喜欢他吗？”
“什么？我不明白。”
“你怎么这么迟钝？你有喜欢过谁吗？你看看你对他的这些想法，看看他对你做的事情，你觉得你对他只是简单的友谊吗？”
“那只是每个人相处习惯不同……我想他习惯于亲切一些。”
埃尔文不赞同地摇摇头：“你又在狡辩了。你就是不敢面对，因为这超出了你能承受的范围，所以你选择视而不见，将这份感情伪装得更加廉价，这样你心里会好受些。说到底，都是你懦弱。”
懦弱。又是相同的话。我不服气地反驳：“我明白喜欢是怎样的。事实上我曾深爱过一个人，我明白爱着一个人的感觉，我对他的感觉绝不是爱。”
“爱的形式与感觉不止一种，有的人会因爱变得狂热，有人则温柔克制。而且，这世上还存在着许多无法被定义的情感，它们既不是友情，亲情，也不是爱情，而是游离在这些定义之间。这种情感是最难琢磨的，同时也是最深沉的。我想你应该好好想一想，你到底想和他变成什么样子。是想像其他朋友那样谈天说地相约出游，还是想与他有更进一步更亲密的关系。比如拥抱，牵手，接吻，身体的交合……”
埃尔文说到最后，我的脑海中一瞬间响起森林里那时的喘息声和诱人的呼唤，我想起与他牵手的温度，想起那个拥抱的份量……随即脑袋里轰的一声，就像爆炸了一样。
我的脸涨得通红，感到全身发热，口干舌燥，同时脑袋在酒精作用下变成了一团浆糊。
“我想你已经有答案了。”埃尔文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而我只记得我一口喝光了酒，起身就朝酒馆外奔走，还撞倒了门口的酒桶而差点跌倒。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很大，感觉要下雨了。我登上马车，吩咐马车夫尽快回府邸。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因为思绪过多而无法思考。
直到车夫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宅邸里。
一路的颠簸让我难受不已，我一下车便弯腰吐了一地。女仆们围了上来嘘寒问暖和打扫，我挥了挥手，让她们不要管我。
随后我如行尸走肉般跌跌撞撞地往花园深处走去，叫他们不要跟上来。
天色乌黑，狂风大作，树木不堪重负地摇来晃去，好似地狱的群魔乱舞。闷雷自远处滚滚而来，为这暗夜的宴会奏响最盛大的乐曲。
一道惊雷炸响，电光之间，我看到了那座墓碑，像是看到了俄尔普斯向欧律狄刻伸出的手。突然之间，天地一片喧嚣，滴滴豆大的雨珠坠落在地，留下一个个黑印，密密麻麻，掩盖了大地本来的颜色。我瞬间迷失在雨幕中，只感觉浑身被雨点砸得生疼，不用几秒便湿透了全身。
我扑了过去，抱住了墓碑，用手指抚摸那上面刻着的两个名字。
我跪倒在地上，将头贴着墓碑，闭上眼，一遍又一遍低声忏悔，直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眼角有温热的液体划过，瞬间与雨水融为一体。
第二天我醒来时，毫不意外地发着高烧。我只感觉脑袋撕裂一般地疼，只记得我跪在墓碑前的事情，昨晚是怎么回到屋里的一点印象都没有。索菲焦急地守在床头，见我醒来，立马哭着问我怎么了。
而我只能苦涩一笑，摸着她的脑袋说没事，只是喝醉了想到国王陛下催婚的事情有点压力。
“催婚？”她惊讶地问道。
“是的。你知道，我也30了。”
索菲温柔地搭住我的手，说道：“哥哥，你不用那么有压力，这种事一时半会儿急也没用。我相信你会找到真爱的。”
我只能笑着向她点头，纵使心里如刀割般疼痛。
她再三向我确认我真的没事，我再三保证我很好。我说我还想睡一会儿，她这才出去了。
我再次躺下，觉得后背硌得慌，便伸手去摸，结果摸出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拿出来一看，平静下来的脸再次僵住。
那是美蒂尔送我的那枚指环，乌黑古朴，反射着温和的光芒。
可我明明把它收进了盒子里，并压在了抽屉最里面。
回忆闪过。昨晚，我像疯了一般翻出它，握在手心里，哭着睡去……
我再次握紧了它，放在心脏的位置，闭上眼，任由泪水滴落濡湿被子。
我无法再骗自己了。
“没错，困惑。有一段时间了吧，一直没解决，时不时就会想起来。”
“你没和你的朋友聊过吗？”
我苦笑着摇摇头：“不是能和他们说的事情。”
“那我有些好奇了。”他双手手肘撑在吧台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看着我，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我双手捧住杯子转了两圈，组织了一下语言：“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碰到一个本以为完全不会有交集的人，结果最后两个人产生了错综复杂的联系？”
埃尔文颔首沉吟了两声，竟迅速点了点头：“有。所以，和你碰到的这个人有关？”
“嗯。”我盯着酒杯中灯光的晕圈，不知从何说起。
“是这样的。几年前我碰到过一个人，最开始因为一些事情我十分厌恶他，但却不得不和他相处。我和他之间也爆发过冲突，但随着相处越来越久，我发现他其实是一个不错的人。在我还讨厌他的时候，他就在我与别人爆发冲突时站出来解围，后来还从歹人手中救过我一次，总之一直很照顾我。我和他谈得来，观念相似，怎么说，和他聊天感觉很舒服，即便沉默也不会尴尬。于是我不禁开始思考我和他的关系。最初我极力否认我和他成为了朋友。可是，渐渐的我不确定起来。不，是他的所作所为一次又一次让我动摇。我装作一无所知，与他保持距离，他却总能更加靠近我。”
“你说，你会每天摘下带着露水的花朵送给一个刚认识的人吗？你会为一个自己看不顺眼的人挺身而出吗？你会拥抱安慰一个不是朋友的人吗？你会在意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想法吗？虽然我一直极力忽视，但我想，他已经把我当成了朋友。而在他问我是否把他当做朋友时，我没有回答。”
我苦笑一声，将酒杯中剩下的酒喝完，让埃尔文再来一杯。
这次他没有阻止我，而是边调酒边不解地问道：“那你坦率地承认把他当朋友不就行了。”
“不，你不明白，我和他……不是能成为朋友的立场。你就当我和他有深仇大恨吧。可是，我想，我对他的偏见早已消失殆尽。他会真诚地夸赞我，也会讲笑话逗我笑，有时候还有些幼稚，但有时候又显得很成熟。”
“你和他认识多久了？”
“大概三年。不过，和他快分开时我才想起来，我好几年前曾和他见过。”
“那他记得你们以前见过吗？”
“嗯，他记得。”
“那对你来说的初见对他来说是重逢。从你描述的情况来看，他一开始就并不讨厌你。”
“我想是的……”
“所以，你纠结的到底是什么？你现在和他已经分开了。”
“没错，这正是问题所在。”我脑袋开始有点晕，酒劲儿似乎上来了，“按理说分开后应该就会逐渐遗忘，毕竟也不是什么多深的交情，甚至是对立的立场。”
“但你还是会想起他？”
“是的。总是会想起他。就是明明你在做其他事情，但他突然就蹦到了你脑海里。”
“而且……前不久我又见到他了。”
“噢？”
“是的，我躲在一旁看到他了，我没有走上前和他说话。”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很惊讶，没有反应过来……而且我确实想不到什么走上前和他说话的理由。”
“交谈需要什么理由吗？”
“如果是他的话，需要。”
“好吧，然后呢？”
“我想他看到我了。”
“噢？”
“因为第二天一早我在窗边看到一束花，只有他会送我这种花。”
“所以他看到了你，但也没有主动和你说话？”
“是的。”
“哈……”埃尔文搓了搓头发，长叹一口气，似乎对我的描述很不满意。
“这样吧，我就问你一个问题，这些年你想起他，是单纯的遗憾，还是迫切的想念？”
“……”我猛喝了一口酒，只觉苦涩，“我不知道。这正是我困惑的。最开始我认为我和他是仇人，后来我想介于陌生人和朋友之间，我们的关系不可能也不应该更深。再后来，虽然我不想承认，但已经把他当成了朋友……可是与朋友似乎又有些不同，我与他的相处，和我与其他朋友的相处很不一样。我有些不明白我和他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了。”
“那现在呢？现在你仍然把他当做朋友，想要挽回这段友谊吗？”
“我不知道。”我再次摇头，感到一阵晕眩，脸颊发烫。
“你要听听我的真话吗？”
“什么？”
“你根本没把他当朋友。”
“是的，我想也是……”
“你这不是摆明了喜欢他吗？”
“什么？我不明白。”
“你怎么这么迟钝？你有喜欢过谁吗？你看看你对他的这些想法，看看他对你做的事情，你觉得你对他只是简单的友谊吗？”
“那只是每个人相处习惯不同……我想他习惯于亲切一些。”
埃尔文不赞同地摇摇头：“你又在狡辩了。你就是不敢面对，因为这超出了你能承受的范围，所以你选择视而不见，将这份感情伪装得更加廉价，这样你心里会好受些。说到底，都是你懦弱。”
懦弱。又是相同的话。我不服气地反驳：“我明白喜欢是怎样的。事实上我曾深爱过一个人，我明白爱着一个人的感觉，我对他的感觉绝不是爱。”
“爱的形式与感觉不止一种，有的人会因爱变得狂热，有人则温柔克制。而且，这世上还存在着许多无法被定义的情感，它们既不是友情，亲情，也不是爱情，而是游离在这些定义之间。这种情感是最难琢磨的，同时也是最深沉的。我想你应该好好想一想，你到底想和他变成什么样子。是想像其他朋友那样谈天说地相约出游，还是想与他有更进一步更亲密的关系。比如拥抱，牵手，接吻，身体的交合……”
埃尔文说到最后，我的脑海中一瞬间响起森林里那时的喘息声和诱人的呼唤，我想起与他牵手的温度，想起那个拥抱的份量……随即脑袋里轰的一声，就像爆炸了一样。
我的脸涨得通红，感到全身发热，口干舌燥，同时脑袋在酒精作用下变成了一团浆糊。
“我想你已经有答案了。”埃尔文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而我只记得我一口喝光了酒，起身就朝酒馆外奔走，还撞倒了门口的酒桶而差点跌倒。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风很大，感觉要下雨了。我登上马车，吩咐马车夫尽快回府邸。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因为思绪过多而无法思考。
直到车夫喊了我好几声我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宅邸里。
一路的颠簸让我难受不已，我一下车便弯腰吐了一地。女仆们围了上来嘘寒问暖和打扫，我挥了挥手，让她们不要管我。
随后我如行尸走肉般跌跌撞撞地往花园深处走去，叫他们不要跟上来。
天色乌黑，狂风大作，树木不堪重负地摇来晃去，好似地狱的群魔乱舞。闷雷自远处滚滚而来，为这暗夜的宴会奏响最盛大的乐曲。
一道惊雷炸响，电光之间，我看到了那座墓碑，像是看到了俄尔普斯向欧律狄刻伸出的手。突然之间，天地一片喧嚣，滴滴豆大的雨珠坠落在地，留下一个个黑印，密密麻麻，掩盖了大地本来的颜色。我瞬间迷失在雨幕中，只感觉浑身被雨点砸得生疼，不用几秒便湿透了全身。
我扑了过去，抱住了墓碑，用手指抚摸那上面刻着的两个名字。
我跪倒在地上，将头贴着墓碑，闭上眼，一遍又一遍低声忏悔，直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眼角有温热的液体划过，瞬间与雨水融为一体。
第二天我醒来时，毫不意外地发着高烧。我只感觉脑袋撕裂一般地疼，只记得我跪在墓碑前的事情，昨晚是怎么回到屋里的一点印象都没有。索菲焦急地守在床头，见我醒来，立马哭着问我怎么了。
而我只能苦涩一笑，摸着她的脑袋说没事，只是喝醉了想到国王陛下催婚的事情有点压力。
“催婚？”她惊讶地问道。
“是的。你知道，我也30了。”
索菲温柔地搭住我的手，说道：“哥哥，你不用那么有压力，这种事一时半会儿急也没用。我相信你会找到真爱的。”
我只能笑着向她点头，纵使心里如刀割般疼痛。
她再三向我确认我真的没事，我再三保证我很好。我说我还想睡一会儿，她这才出去了。
我再次躺下，觉得后背硌得慌，便伸手去摸，结果摸出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我拿出来一看，平静下来的脸再次僵住。
那是美蒂尔送我的那枚指环，乌黑古朴，反射着温和的光芒。
可我明明把它收进了盒子里，并压在了抽屉最里面。
回忆闪过。昨晚，我像疯了一般翻出它，握在手心里，哭着睡去……
我再次握紧了它，放在心脏的位置，闭上眼，任由泪水滴落濡湿被子。
我无法再骗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