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在路上颠簸了将近一月,横跨了大半个国境,终于在几天前进入了兽人族领地。从人族边城出来后兽人族的护卫军便前来迎接。这群护卫军是维根斯坦的手下,因此我不禁警惕且担忧起来。

高强度的旅途令人疲惫,我恹恹地坐在马车里,呆呆地望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风景。

黄沙漫天,枯草丛丛,这片荒原便是几年前的主战场之一,至今仍可见折戟倒戈,动物尸骸。那些暗红色的土地,也不知当时浸透了多少鲜血。

我一觉醒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秋季的寒意袭来,我裹紧了衣服,伸出头询问兽人族的护卫长今晚在何处过夜。

“您看,前面的亮光就是风花镇,今晚可以到旅舍里休息。”

听到他说“风花镇”,我便顾不上其他,猛地向前方看去,只见点点亮光闪烁,一如记忆中的那样。

我不禁怅然若失,想起曾经在这里与美蒂尔度过的时光。现在我已明白,我对他的感情在军营时萌芽,在这里发酵,直到跳崖救我,两人受困森林,再也无法阻挡。

进入镇子时,我突然想起了上一次来这里时美蒂尔别在我头发上的花朵,想起了自己报复却无力的回击,不禁嘴角上扬。

来到事先准备好的旅店房间,我推开窗吹着夜风。这里视野很好,正好可以看到镇上一角,我心中一动,开始寻找起记忆中那个硕大的风车,按理说应该看得到。但我却没有看到它的踪迹。那座永恒旋转的风车不见了。

下楼吃饭时我询问了老板,他告诉我,一年前一次大风中风车的风翼刮断了,其他地方也有损坏,为了避免掉下来的零件砸伤路人就拆除了。

不知怎的,总觉得有些遗憾。

那上面的确是一个欣赏月色的好地方。

在风车造就的光暗之间,潜藏着温柔的月色,让你得以瞥见身边人惊艳的美貌,连阿尔忒弥斯也自愧弗如。

深夜,我躺在床上,伸出手去抓从窗帘间溜进来的月光。我把美蒂尔送的指环放到月光中,恍惚间他笑着站在窗边,回眸看向我,莞尔一笑。

我再眨眼,这逼仄的房间里仍只有我一人。

我亲吻了指环一下,将它放在胸口,心中充满着重逢的期待,终于安然睡去。

又过了几日,我们终于到了兽人族的都城拉帕德。

看着远处巍峨高耸的城墙,城门前黑压压的人群,我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瞪大了眼睛想看看美蒂尔在哪。

他会来接我的吧?

我把头缩回马车里,整理了仪容,隔着衣服握住戴在脖子上的指环,又尽量压抑自己上扬的嘴角,装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来到近前,我看到了一身华丽宫廷装扮的维根斯坦以及他身边的一众大臣,还有身后的宫廷禁卫军,却没有看到美蒂尔的身影。

“特使阁下,远道而来辛苦了。居所已安排妥当,请随我前往。”维根斯坦又摆出那副绅士派头,彬彬有礼地鞠躬说道。

他看向我的眼神不再是以前的凌厉,也没有了丝毫杀意,而是带着匪夷所思的复杂情绪,我感到有些奇怪。我踌躇着要不要问维根斯坦美蒂尔在哪。

难道美蒂尔毫不关心我的到来?

也是,按常理特使来访国王在宫殿等着接待即可。可是,我还是想第一时间就见到他。而维根斯坦及时解答了我的疑惑。

“还请您不要介意陛下的缺席,他有要事出城去了,大概得晚上回来。您放心,他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我好好接待您。”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维根斯坦音调咬得很重,我想他大概是不乐意这种安排的。

美蒂尔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是这是他避而不见的借口?

我不禁胡思乱想起来,而大部分想法都在告诉我,大约美蒂尔并不想再见到我,一切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我想起森林中分别前他的冷淡,心中也不禁冷了下来。可还有一小部分想法在对我喊道:不,他想见你!他只是不知道怎样面对你。

我情愿听后者的话,可事实似乎指向前者。

但窗台上的那束花又算什么?或许,并不是他放的?一切只是我的臆想?

悬在空中两个月的心此时扎进了一根针,噗地泄了气,那些期盼全飞得无影无踪,褶皱的心落回了地上,那是它原来的位置。靠近尘埃,毫无期待。

我只记得自己礼节性地和维根斯坦客套了一番,随后不知怎的就跟着他来到了特使府邸。

特使府邸很大,听说以前是某位贵族的资产,现在空了出来,留作人族办事处。府邸前面的两栋楼作为办事处,后面则为居住区。

维根斯坦身旁的女官带领着我们参观,一边解说着府邸结构和各栋楼的用处。在每个人都知晓自己的住处后,维根斯坦说晚宴将在七点举行,午饭会有人送来,在那之前的时间我们都可以整理行李,好好休息。说完,他就以还有事务为由离开了。

女官带着我来到了府邸几乎最里面,这里房屋已经很少了,环境清幽雅静,不知为何令我想起隐居时的小木屋。

“特使大人,这里环境不错吧?”女官问道。

“嗯,幽静雅致,我很喜欢。”

“那就好,我们可是按要求来的,我想你也会喜欢的。”她得体地笑了笑。我很想知道她所说的要求是什么,但还是没有问。

我的行李已经送到了房间,在和女官确认了今日的行程后,她就离开了。

吃过午饭后,连日来的疲惫也涌了上来,我躺在床上阖着眼想睡一觉,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知道为什么。我不自觉地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直期望着突然响起脚步声,然后门被敲响。一打开门,我就能看到他的笑颜。

可是这一下午,门都没能如我所愿地被敲响。

不过没关系,维根斯坦说过,美蒂尔大概要晚上才能回来。那在晚宴上我就能看到他了吧?我换上了精心准备的晚礼服,整理了头发,挑选了配饰,兴奋地前往晚宴。

可是晚宴也没能如我所愿地带来那人的踪迹。我环顾了喧闹的宴会厅,厅里挤满了人,各色服饰花了人眼,但我相信,如果他在的话,我能一眼认出他。

我一边客套地和一些达官贵人交谈,一边瞥着入口处。这些兽人有些态度还算友好,但仍有不少的人抱有顾虑甚至敌意,说话时也话中带刺。我忍受着这般外交场合的折磨,突然眼角瞥见维根斯坦向我走来,围着我的兽人立即识趣地离开了。

维根斯坦端起一杯酒,问我宴会是否还满意。

“规格很高,令人眼前一亮,很荣幸。”我举杯祝酒,笑着回答。

他也举杯,看向我,不如说是探究我,像是想给我做一个评估,好得出什么结论似的。

我受不了他的炯炯目光,正准备起一个话头,他突然说道:“拉波尔德阁下,我们也是老相识了,我也不绕弯子,您为什么会答应做特使?”

我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问题,一时哑口无言,但很快反应过来,说道:“因为是国王陛下的安排。”

“我想你们的国王陛下不会强迫一个当过兽人族俘虏的人做特使吧?更何况他的家族还与兽人有并不愉快的过往。我知道希望您做特使是陛下的建议,但你完全可以拒绝。所以,我可以大胆猜测,您会来是因为陛下吗?因为伊诺乌斯陛下的推荐,您来了?”维根斯坦的提问很激进,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他似乎急于知道答案。

我耸了耸肩,尽量冷静地回答:“能得到伊诺乌斯陛下的推荐我很意外也很荣幸,如你所说,陛下不会强迫我,但是同样的,我其实也没什么选择,就像当初我当俘虏时没有选择,只能替兽人治疗一样。”

他听了我略带讽刺的回击,轻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毫不在意似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往事就不提了,聊聊近况吧。您这两年在赫连姆过得很好吧?成了‘英雄’,享受了无上荣耀。”他加重了语气,带着些调侃,最后说道,“听说令妹订婚了?”

看来这两年两族间的通讯畅通了不少。既然他已经知道,我也毫不避讳地点点头:“是的,想必你也知道了未婚夫正是我的朋友,当时和你交过手的将军,雷姆·戈尔隆德。”

维根斯坦手抚摸着下巴,眯起眼睛,作回忆状,赞许地点点头:“他确实是个青年才俊,是门不错的亲事。不过,连令妹都要结婚了,作为哥哥的你还没结婚?”

我笑了笑:“维根斯坦阁下,我们还没有熟到可以聊私事吧?”

“哈哈哈哈,没错,是我越界了,还请担待。主要是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总会想起我的儿子。”维根斯坦突然爽朗一笑,眼中是从我不曾看到过的动容。维根斯坦有儿子?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对我来说,陛下也是如此,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听他提到美蒂尔,我不禁竖起耳朵听得更加认真。

“他成长的速度超出我的想象,年纪轻轻就夺回了王位,平定了叛乱,其野心和手腕甚至胜于他的父王。可是看他日理万机,终日操劳,几乎不曾展露笑颜,我也希望他身边能有人陪伴。”

我心中一阵震动,倏地看向维根斯坦,说道:“他自己会有所决断的,您不用担心。”

“要是这样就好了。虽然举止绅士,他从来不和那些小姐多说一句话,似乎也并没有上心的人,我不由得替他多想想。您看,”他转头看向舞池,“今晚来宴会的小姐都出身名门,优雅高贵,其中总有配得上陛下的吧。拉波尔德阁下,您出身望族,眼光自然也高,不如您看看现场有没有配得上陛下的?或者您自己有意思,也应该多社交社交,这样才有机会。毕竟您年纪也不算小了吧?您不考虑家族的继承人问题吗?”

想到自己刚刚过完的30岁生日,听到维根斯坦提起家族继承人,我心里一阵烦闷。我逃脱不了留下继承人这一责任,这是我作为拉波尔德家族长子所必须背负的。

“您想到了对吧?”维根斯坦大概是看见了我的愁容,负手而立,“您看,贵族继承人尚且如此重要,王位继承人又岂能儿戏?王必须拥有一位大家闺秀作为王后,为他诞下高贵的继承人,自然得提前打算,马虎不得。”

“伊诺乌斯陛下还年轻,倒也不着急吧?”

“是的,正好给了我足够时间为他好好物色。卡特兰斯家族的小姐本来相当适合,两人也很般配,只可惜包藏祸心。我想殿下对那位小姐曾经有些念想,这才没有处死,只是流放吧。”

维根斯坦说的明显是斯黛拉。想起我之前的惊鸿一瞥,我也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说。不过,美蒂尔再三和我说过他和斯黛拉只是盟友,并无感情。而我选择了相信他的话。

之后我与维根斯坦稍微聊了一会儿,我便借口太过疲惫回来休息了。可是他的话却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

是啊,贵族继承人尚且如此重要,甚至得到国王陛下的关心,王位继承人又是怎样的大事?

我什么都给不了他,又有什么必要说出一句空洞的爱慕?更何况我并不确定这份爱慕价值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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