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若说这个秋天最美好的景色, 那定然是谢听澜。

至少叶芮是这么认为的。

迎着秋风,叶芮步步走向如雪一般白净的人,直到走到她眼前,张了张嘴, 却忘记该说什么好。语言在此刻好像变得苍白, 以前从不明白为何人们总说小别胜新婚,如今叶芮却是懂得了。

思念就像种子, 在见面之时, 疯狂地生根发芽。

“你……站在这里作甚?”

这么冷的天,这个女人也不怕发病吗?

谢听澜却无奈地笑了笑, 看了眼外头逐渐驶过的华丽马车, 低声道:“你何时变得如此不解风情?”

谢听澜伸手拉过叶芮的手, 那温热如火的温度烫在掌心,顿时让手指的僵意退了去。感觉到谢听澜如冰般的寒凉, 叶芮毫不犹豫地拉住了叶芮的手, 道:“先回去吧,手指都如此冷了, 你还说什么风情。”

叶芮拉着谢听澜去听澜轩,刚从偏厅走出来的日曦不禁莞尔,手里还拿着刚才谢听澜用的手炉。

知道今日叶芮回来,谢听澜早就让人在城内看守,叶芮一进城便有人来汇报了。快到谢府之时,谢听澜才从燃了六个火炉的大厅走出来,把手里的手炉交给了日曦,一个人站在树下等候。

日曦又何曾见过这般的谢听澜?

可这总不会是坏事,或许叶芮的出现能让谢听澜多一分生的希望,多一分, 多半分,都是好事。

她刚走出偏厅半步,宫音徵便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开口道:“我不明白,为何大人不早些告诉叶芮关于她的身世?”

“当年望舒派追击余落英之事,也不知会不会成为叶芮的心病,而且也怕叶芮会认为大人在利用她。”

日曦心思透彻,虽然谢听澜不说,可只要自己多想想,便也能知道谢听澜的心思,说到底还是太在乎了。

从前的谢听澜没有软肋,行事总是不留余地,好似她早已无后顾之忧,可以从容赴死。可叶芮的出现,日曦便发现谢听澜变了,变得柔软了,这个软肋的出现,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在这个风云诡谲的朝堂之上,前有狼后有虎,人人都盼着谢听澜死,只要出一丝差错,都会万劫不复。

“叶芮对余落英似乎一点记忆都没有,或许对那些往事也不甚在乎,大人思虑过重了。”

听宫音徵说罢,日曦叹了口气:“关心则乱。”

宫音徵抿了抿唇,并非不懂,只是她身为半个局外人,还是没有日曦这般来得细心透彻。

“对了,你为何在此?”

日曦记得宫音徵一大早就出去办事了,也不知道何时回府的,刚才她靠近时若不是感觉到她的气息,自己藏在袖中的暗器早就见血了。

“我……给你买了些东西。”

日曦一怔,看着日曦背在身后的手伸到自己跟前,是一个油纸包,还未解开便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气。

“是桂花酒糕?”

“嗯。”

宫音徵把油纸包递过去,面具之下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可她肩膀缩了缩的动作,还是被日曦看在眼里。

“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上次去白鹤楼,这个你吃的最多。”

宫音徵结果油纸包,眉眼含笑,脚尖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却又带着克制的情绪。

“音徵。”

“嗯?”

“我好久没看过你的脸了。”

日曦说完后,宫音徵抬手,五指掐住了自己的面具,然后慢慢地摘了下来。一张如素月清风的脸出现在日曦眼前,她气质淡雅如菊,霁月清风,眉目清冷,微翘的嘴角就像总是含着笑,任谁都无法想象这素雅亲和的美人,是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宫音徵已有三十五,可岁月似乎从不会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日曦怔怔地看着宫音徵的脸,午时阳光的照耀之下,她的美眸泛着流光,倒影出那张清雅的脸来。

“忽然想起你把我接回去无名的那日。”

日曦说着,便见宫音徵抬手把面具重新戴上。那时候的宫音徵亦是戴着面具,不过是半截面具,日曦便问了她为何要戴面具。

宫音徵说自己这张脸长得太善良,不该是一张染上鲜血的脸。

日曦那时候还笑着说——或许你本就善良。

宫音徵那时候没有说话,神情似笑非笑,不认同也不否认。她只道日曦是个未见过世面的少女,不知自己真实面目,不知道自己背上这把古琴霜华意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

日光洒在宫音徵画着狐狸模样的面具上,日曦见不到她的表情,却觉得此刻的她一定是在笑。

“那你现在还觉得我善良吗?”

宫音徵问,目光灼灼地看着日曦,当年走过鬼门关的懵懂少女,如今已成了谢听澜身边最稳重之人。

“善良。”

日曦回过神,与宫音徵一同往烟霞院走去:“世上只知谢豺狼,却不知那些魑魅魍魉,你我手上的人命又有多少是真的无辜?”

“在我眼里,你依旧是那个为救少女少年奋不顾身,十指弹破亦要与权争与天争的那个人。”

日曦说完,一只暖呼呼的手牵住了她,这一触碰让日曦浑身一激灵,她没有挣开,却不知所措得呼吸都乱了套。

“我的手……不止会弹琴。”

宫音徵有些不自然地说了一句,日曦没有说话,却不自觉地抬头看了眼天空。

今日秋色甚美,美得令人心颤目眩。

**

书房内,叶芮低头捂住谢听澜冰冷的双手,她能感觉到谢听澜的目光一直都落在自己身上,也正因如此,她不敢抬头。

不过就十日左右不见,叶芮也没想到,仅仅一个眼神都足够让自己心悸,若是露出窘迫模样,怕是谢听澜又要想尽好词好句来调侃自己了。

“你就打算一直不说话?”

谢听澜的手抽了出来,冰凉的食指端在叶芮的下巴,强迫叶芮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叶芮也不知道为何又沁出些许泪水,就是心头突然一缩,与谢听澜对视之际,泪水就这么沁出来。

“我……”

叶芮的声音有些哑,‘想你’两个字始终没法说出来,那种莫名的羞耻感让她说不出亲昵的话。

“如此出神,莫不是被那慕雪勾了魂去?”

谢听澜挑了挑眉,叶芮顿时收住了刚才的心悸,白了谢听澜一眼:“吃醋便吃醋,偏要说我丢了魂。”

叶芮转过身去,坐到了平日自己坐的位置,哼了一声后,这才把自己带回来的包袱拿了过来。她把特意给谢听澜买的茶叶和酒拿了出来,并道:“送你的。”

谢听澜把叶芮放在桌上的茶叶和酒拉了过来,认真地看了一眼后,笑道:“花了不少银子。”

谢听澜对茶道和酒道都有浸淫,自然一眼便知眼前是好物还是歹物,听谢听澜说这东西不便宜,叶芮便知道自己买对了。

至少这是真货,很贵!

“那你要不要多给我一些奉银,填补一下我空虚的小金库?”

叶芮说得理直气壮,这把谢听澜逗笑了,她笑道:“规矩还是得遵守,你若想增加奉银,那便拼到一等护卫的位置,”

叶芮努了努嘴,作状不满,随即又笑道:“看在你特意在院子里等我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谢听澜听罢,耳朵微动,耳后透出一丝粉红,泛热,像是别人弹了一下一般。

“我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谢听澜说着话,唇边喷洒出些许雾白的浊气。天气越来越冷了,叶芮的好心情突然被这一口浊气压沉下去,谢听澜的寒毒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是断然没办法告诉谢听澜这件事的,若是被慕雪知道,她一怒之下毁了药材,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不知道这世间有多少长生草和阎王花,可谢听澜只有一个,她一个决定都不能错。

“你说。”

叶芮也拉过来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热烟袅袅,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惆怅。

“我要与你说一段往事。”

谢听澜慢悠悠地把茶杯放回到桌上,然后用她清冽的嗓音开口:“二十年前,江湖上有一门绝世功法叫炙心功,是一个叫余落英的天才从一个老前辈手中得到的传承。”

“此人无门无派,是江湖逍遥人,然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也因此被江湖各路人马盯上。”

叶芮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诧异,从马车下来之前才从慕雪口中得知这件事,现在谢听澜又无故说出这件事,怎生这般巧合?

“只是他一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凭着高强的武功,让江湖各路人马铩羽而归,怎么都无法得到他身上的炙心功。”

谢听澜说故事时有一种独特的魅力,每一个音节都那么动人,每一个字都能凑成故事的画面,让人沉浸其中。

江湖风声鹤唳,奈何儿女情长,后来余落英遇到了毕生所爱,与她隐居起来,打算共度余生,然而……

“人一旦有了软肋,就有了弱点,那些江湖人以妻子与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之命要挟,余落英在百人之间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把妻女救走。”

叶芮听得心惊担颤,谢听澜说到ⱲꝆ余落英是如何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壮烈,浴血奋战在众多江湖中,只为让妻女能够安全离开。

“后来,余落英在众多高手中逃脱了去,但是当时人人都言他身受重伤,命不长矣,而江湖高手在那一战中也殒命不少,死伤惨重。”

说到这里,谢听澜有些惆怅地垂下眸,并道:“虽然当年我只有八岁,自是没有参与,但当年望舒派参与其中,我如今与望舒派一荣俱荣,这份罪孽,我想我也该担一份的。”

叶芮听了后,皱着眉道:“这可不像你,而且这是前人造的孽,与你又有何关?”

“如果余落英便是你爹,你还会这么说吗?”

“我管他是谁……等等,你说什么?!”

叶芮人都傻了,话说到后面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量,说完后才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缩着脖子悄咪咪道ⱲꝆ:“你是不是又在开我玩笑?”

谢听澜没有正面回答叶芮的问题,而是继续道:“后来,没有人知道余落英与其妻女的消息,可余落英的尸体却被发现在朝阳派的山门内,而朝阳派的弟子也死伤无数,状况惨烈。”

“朝阳派也就是当年鼓动江湖人追杀余落英的门派,以余落英为魔教头子之名。最后余落英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杀到朝阳派,与之玉石俱焚。”

谢听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只可惜,当时余落英已是强弩之末,并无伤及朝阳派根基,且朝阳派背后资源甚深,不过几年,又重新崛起。”

叶芮听得有些心惊,心神始终被刚才谢听澜说的余落英是自己亲爹的事震撼到,至今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是……开玩笑的吧,我居然还是个身份牌?民及民以上?

胡图:【你搁这儿而玩狼人杀呢。】

谢听澜眼神深幽地看向叶芮,很多欲言又止,看得叶芮有些不安。

“我会知道你是余落英的女儿,是因为音徵在你身上感觉到了灼炎气息,那是炙心功的气息。”

叶芮吓得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腹部,最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下意识要把那灼炎气息摸出来一样。

“可,可是我感觉不到啊!”

谢听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本以为这个人会义愤填膺地先想到自家父亲被杀的仇恨,岂料她先是为了确认自己的身份,把自己摸遍了。

“音徵不会感觉错的,炙心功太特别,她说余落英很可能把绝大部分的功力都留在了你身上,需要你踏入修炼内功一门才能释放和运用这些力量。”

谢听澜越说,叶芮越是愣住,最后更是一脸有些无语的呆愣样子。

叶芮:“……”

没想到,我居然有这样的金手指,有一步登天的潜质!

“我……我居然有潜质成为武林高手?”

真的是想都不敢想,本以为带着胡图的话肯定要慢慢升级了,没想到……

胡图:【怪我拖后腿咯?】

叶芮:【没有~哪敢啊~】

胡图:【系统哭泣……!】

叶芮:【好奇,你哭泣的话是流机油吗?如果是流泪的话,你的机身防水吗?】

胡图:【……滚滚滚!】

谢听澜轻笑一声,回想起宫音徵所说的话,并道:“是有潜质,可无法瞬间调动炙心功的功法,还需循序渐进,否则你比任何一个人都容易走火入魔。”

谢听澜拿起一支狼毫,放到叶芮的面前,并道:“因此你需修身养性,戒骄戒躁,练武先修心。”

听罢,叶芮的兴奋突然坠下,不过心里也多少踏实一些。若自己真的得了一个没有任何缺陷的金手指她才该害怕,总觉得这好处来得太过不踏实。

强大的潜质伴随着高风险,这才合理,可叶芮也有些害怕,她都不知道真正走火入魔会是个什么样子,不会……爆体而亡吧?

只是叶芮听到这里,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切就是了,没想到自己的身世还大有来头。

“当年望舒派亦有追击你的父亲,而且当我正式入了此局后,也曾派人寻过你母女,也想过若是真找到了就杀了,夺炙心功。”

谢听澜尾音顿住,显然话还是没有说完的,叶芮也不急,耐心地等她说完。

“你可会怨我?”

叶芮听到谢听澜说这句话之后,才恍然大悟谢听澜为何要说起这陈年往事。

原来她怕自己……怨她吗?

“谢听澜。”

叶芮叫了叫谢听澜,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笑道:“原来你也有这般害怕失去的时候啊!”

她还以为谢听澜的狂狷已经到了无所畏惧的程度。

谢听澜的眼神弯了弯,并没有因为叶芮的调侃而失措或愠怒。

“我一直都害怕失去。”

她顿了顿。

“但很多事情,我不得不取舍。”

作者有话说:小叶:我快要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谢相:(敲了敲她的头)练字,别发白日梦。

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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