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逃兵

棉衣缝制好的那日,风雪稍歇,却依旧冻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江安穿着那身用旧棉被改的棉衣,料子磨得发硬,针脚歪歪扭扭,裹在身上没多少暖意,就像家人对他那点虚情假意的心疼,看似厚实,实则薄凉得一碰就碎。

他沉默地收拾了简单的包裹,眼底没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可无人知晓,这具看似认命的躯壳里,早已藏好了破釜沉舟的念头。

入夜后,破旧的土坯房里一片死寂,江北、金玲和江平早已睡去,只留一盏昏黄油灯,映着窗外漫天飞雪。

江安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后半夜,听着身旁家人均匀的呼吸声,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他轻手轻脚起身,摸黑溜进父母的卧房,在柜子深处摸到了那个藏着江喜留下首饰、换了银两的布包,指尖触到沉甸甸的银子,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些银子,是家人宁愿牺牲他,也要死死守住、供江平科考的本钱。

江安看着睡得舒坦的二老,他们从小就偏心大哥,处处以大哥优先,家里什么好的都是大哥先用先吃,就连他的衣裳,这么多年来,都是捡他哥不要的穿。

他江安从未穿过一件新衣服,他是真没想到,父母能如此残忍,连他的命,也能为了他大哥一起舍掉。

布谷布谷——

两声模仿鸟叫的声音响了起来,江安再不犹豫的拿着东西就悄无声息的走了出去。

余燕薇压低声音催促他,“你怎么这么慢,我派来的人都等的不耐烦了。”

江安没想到唯一愿意帮助他的人,会是他大哥新纳的妾室余燕薇,昨天主动私下里偷偷告诉他,可以帮他一把。

不过,需要银子打点,江安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他决定偷钱逃跑,这银子是他这么多年为了家里忙前忙后攒下来的,凭什么他一分花不到,都给他大哥花了。

一股强烈的不甘,彻底让江安恨上了家里人。

江安看到门口有两个汉子,余燕薇正和他们说着什么,问他:“钱呢?”

江安拿了一半递给余燕薇,余燕薇掂了掂钱袋子,给两个汉子使了一个眼色。

“两个兄长这是我夫家弟弟,你们一定要照顾好他,这是给你们的辛苦银子,劳烦你们了。”

“放心,走吧。”

江安跟着两个人,连夜往外走,到了城门口的时候,被拉着往北边的荒山上走。

江安心里慌慌的,紧张的询问:“两个哥哥我们这是去哪啊?”

两人不耐烦了,“问那么多干嘛,赶紧走,要不是你上了军户,我们至于走这条破路吗?”

两人骂骂咧咧的抱怨着路不好走,江安一听是这么个道理,就老实的跟着走了。

江安也是认识字的,走了两天的荒山野岭的荒路,终于看到了不远处的城门。

四鸣关。

四鸣关是隔绝北域的重要关口,门口有重兵把守,每日进出城门都会被严格排查。

望春江两岸的人都知道,过了四鸣关,西北风随便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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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北域的荒凉,没人想去北域,因此,这边的很多重罪之人,会被驱逐出境,撵出四鸣关,放任等死的处罚。

江安看着他们这是要顺着荒山直奔北域,他再次询问,“我们这不是去北域的路线吗?”

“废话,不去北域,你怎么出城?被抓了你要被活活打死的,不想去你现在就可以滚回去了。”

江安心里惴惴不安,可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而江家这边,天刚亮,里正就带着衙役上门,核对征兵名册,要押解江安前去四鸣关报到。

屋里屋外翻了个遍,却始终不见江安的踪影,藏银子的柜子被翻得凌乱,明眼人一看便知——江安跑了!

“逃兵役?好大的胆子!”衙役脸色骤变,厉声呵斥,“朝廷律法森严,兵役逃不得,一人逃役,全家连坐!你们江家,等着被发配四鸣关吧!”

江北和金玲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向怯懦的江安竟然敢偷银子逃役!

金玲撕心裂肺地哭喊,咒骂江安不孝、狠心,却丝毫不反思自己一家人当初是如何毫不犹豫地把儿子推向死路。

江北满脸绝望,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全完了”,一辈子的指望,顷刻间化为泡影。

江平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的书卷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慌乱,还有一丝被彻底打碎的茫然。

他寒窗苦读多年,满心都是来年科考高中、光耀门楣,如今却因为江安逃役,全家都要被发配去四鸣关守城,那是九死一生的修罗场,他的前程,他的梦想,全都毁于一旦!

衙役动作迅速,当即锁了江家房门,将江北、金玲、江平一家三口全部控制起来,押解着往四鸣关赶。

家里能带走的财物被搜刮一空,唯独剩下年仅十一岁的小儿子江乐,金玲看着年幼的幼子,眼底没有半分母爱,只有极致的自私和狠戾。

去了四鸣关,自身都难保,带着一个孩子只会是累赘。

金玲一把抓住为首的衙差,低声恳求道:“官爷,这是我的四儿子,他今年十一了,可以伺候人了,你把他带走,求您照顾照顾我们一家老小吧。”

为首的衙差看了一眼江乐,模样生的还算不错,回家给儿子当个使唤哥儿也不错。

江乐被拉走的时候,哭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娘——你别不要我,娘——我再也不会偷懒了,求你了,我不要被带走,娘——”

孩子的惨叫声,传遍了江家村。

江野一家人自然也听到了,乌母最是见不得这样的情景,扭头进屋了,眼不见为净。

赵静蓝看着下面,“可怜啊……”

金魁搂着他,“进屋吧。”不想让他看着下面的悲剧。

江野皱眉听着山脚下的热闹,颇为不可置信道:“江安哪来的胆子当逃兵?他能跑哪去?”

这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乌遥眯着眼睛盯着下面看,突然提出疑惑:“江北一家这么大的事,江平那个新纳的妾室呢?”

江野与乌遥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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