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我恍惚了一下,又问:“你就不怕我啊?”

“你有什么好怕的,”那个人叹口气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当鬼,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呢,什么事情都做不好,想自杀,站在天台上写遗书呢,一闭眼就在这了,连自杀都能这么失败,我也太倒霉了吧。”

我:“……”

那确实是倒霉了一点。

我又抓着他的肩晃荡,“既然如此你更要振作啊!和我一起想办法出去,然后你继续自杀,我去找我男朋友。”

那个人终于有了点反应,问我:“男朋友?你……你不是男的吗?”

“对啊,我是男的,我找了个男的谈恋爱,怎么了吗?”

“我靠我第一次见到同性恋,”那个人像看到什么稀罕物似地把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可惜我现在看起来像一团白雾,他也没看出个什么所以然,于是又唉声叹气起来,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好不容易碰见个没见识过的人,结果还是个死人。”

“……”

这是怎么把话题扯回自己身上的!

“你快点,不要说多话,我要早点出去,你能不能振作一点?”

我将那个人从地上扯起来,托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好一会儿,那个焉了吧唧的人终于又开了口,问我:“你是死人,那你男朋友呢?”

“他是活人啊。”

我一边走一边和他讲我和陆影从前地事,一聊起八卦他也不丧了,也不想死了,啰里吧嗦问我,“那你那个前男友呢?”

“不知道,兴许是死了。”

“他确实该死啊,”这年轻人到底还是年纪不大,听到这种事情总会义愤填膺,比我这个当事人还气愤,“而且我觉得他还死得太轻松了,真可恶,他就应该被碎尸万段。”

我心想,他要是真的和那只狐狸做了交易,可能真的已经碎尸万段了。

啧啧,想想就觉得好惨。

讲完我的,这个人又开始讲他的事情,他说他是本地的大学生,真是太倒霉了,居然在上了一个命案连发的大学。

我说:“这些命案和你也没关系啊。”

“但是那些人都死得好离奇,真的很恐怖,谁知道下一个是不是我。”

“安心啦。”我拍拍他的肩,“你别和什么狐狸作交易,或者你别去招惹那些喜欢欺负人的同学,保准你安稳活到毕业。”

我之前打听过,陆影他们大学发生的命案这些年一直在继续,最开始以为是有人蓄意报复张闽科那些人,但那些人都已经死了,按理说应该不会再继续发生这些事才对,如今看来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

我听陆影说他大学时的事情,他和我说大学生正是刚入社会成熟又稚嫩的时候,自诩已经成年,心智却不一定,所以是很容易上当受骗,甚至受到蛊惑的时候。

所以应该是狐狸在大学里继续和受到蛊惑的人做交易,做了交易,交易的报酬是头颅和身体,所以人自然就死了。

但是这年轻人还是摇头,说:“算了算了,我要是能出去,我肯定第一时间跳下去,我肯定不会再继续活着的。”

他总觉得自己倒霉,从小倒霉到大,没有一天过过舒坦日子,以前是他觉得爹妈还在世,爹妈养他供他读大学,他没敢死,结果前段时间爹妈死了,他觉得不欠谁的了,于是赶紧收拾收拾准备也跟着死了得了。

我就说人真的很奇怪,这个人着急想死,江鲤不怕死,我却不想死。

然而死得最早的人却是我。

我和这个年轻人一时半会儿都没说话,我们第四次走回到原点,然后这个年轻人忽然说:“要是能把我的身体给你就好了,这样我也死了,你也活了,皆大欢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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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你是我养了三年的孩子

我说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所以没当回事,也没继续说话。

他实在是走不动了,和我说坐下来休息一下。

其实这么无头苍蝇一样地在里面走动也没什么意义,所以我也跟着坐下来,坐在他身边。

他和我说:“我以前看鬼故事上说,如果你知道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但是我不知道你的,你就可以在我睡觉的时候施点法术让我灵魂出窍,然后你就能占据我的身体,但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的灵魂就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会找不到我的身体,时间久了还会忘记自己的名字,怀疑自己的来历。”

“你先打住,”我说,“我不会施法,我是良民,不是聊斋志异里的妖怪。”

“哎,那可惜了。”

这个人是真心实意想死的,不过他也提醒我了,鬼打墙是厉鬼利用人的恐惧而生成的类似于环境一样的东西,但现在我和倒霉蛋两个人在里面,我们两个似乎都没有什么恐惧的东西,以至于着鬼打墙里除了走不通,除了那些凑热闹的鬼影,就没有别的东西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我也能自己生成一些什么。

我也不确定我的想法正不正确,也只是单纯想试一下,所以我闭上了眼在心里想了一道门。

无事发生。

难道应该是很恐怖的门才行吗?

我又继续想,那或许是一扇铁门,只能从外面打开的门,它很小,很窄,很像是……

像是从前钟岱关着我的那个柜子的窄门。

我忽然打了个寒颤。

果然,过去十年了,想起那件事情我依然还是会恐惧。

身边倒霉蛋忽然叫起来,“哇,多了一扇门诶,我们快过去吧,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

我怔怔站在原地。

那是一扇很小的铁门,大概只能爬着才能钻过去了,我恍惚了一下,虽然我现在只是亡魂一缕,但还是能感觉到恐惧正在我的心头蔓延。

我不知道铁门之后会是什么,也有可能知道后面是什么,或许是暗无天日的狭小柜子,一旦门被锁上,就只能在里面等死。

倒霉蛋又在拉扯我了,我转过头去看他,我说:“后面可能没有生路。”

“我知道啊,”倒霉蛋说,“没有生路那就是死路一条嘛,哎我是真想死啊,这是你恐惧的地方吗?是你之前死去的地方吗?”

他一连串问了我很多问题,我回答不了,嗓子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

所以倒霉蛋松开了拉着我的手,他和我说:“我叫许谦,八二年生的,前两天刚满二十岁。”

“好巧,”我喃喃道,“你也姓许。”

“那太好了,”许谦高兴地说,“你要是能用我的身体,你就把我的名字改了吧,反正爹妈都走了,现在没人管我了,我也没有什么亲戚,没谈过恋爱也没有喜欢过的人,不过我还在念书呢,毕业设计和论文得交给你了,还有期末考试和实习,你要是不会做搞砸了也没关系,用我的身体搞男人也没关系,反正不会比之前更差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已经弯身钻进了那扇门,钻进了我那段已经腐朽的人生,去经历我的恐惧。

那扇门在我的眼前关闭,整个世界都在震颤崩塌。

我的恐惧和过去,在这一瞬间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废墟。

*

醒来的时候身体像是被雷劈了一顿,浑身没劲,骨头都在疼。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和月亮,现在是深夜。

我听见耳边有纸张被风吹得呼啦作响,偏过头去时,我看见两张信纸正被我的手压着,我的手上还攥着一支笔。

我揉着脑袋坐起身,迷茫地望向四周。

我现在正在天台上躺着,这里是许谦准备自杀的地方,所以我现在在用着的是他的身体。

我的妈呀真是吓死人了,他怎么比我一个十年老鬼还厉害,说要换身体就能换,简直让多年道行的老鬼自愧不如。

这个活人的身体和之前的木人完全不一样,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比木人更沉,更踏实,有一些饥饿和疲惫的感觉,还有心跳。

兴许是十年没有感受过心脏跳动的感觉了,规律的跳跃非常清晰,撞得胸口和肋骨好像都在疼痛。

还有呼吸,我都快要忘记呼吸。

也有可能是因为身体还没有适应陌生的灵魂,我站起来的时候四肢有点失调,差一点又要摔倒。

幸好我扶住了一旁的墙壁,没让自己摔下去。

我又开始翻找许谦的身上的东西,许谦的手机都格式化了,里面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给陆影拨了个电话,我很确定我没有记错电话号码,但陆影没接。

我心里很不安,其他人的电话我也记不清楚,我只能操纵着这具还不熟的身体往楼下走。

下楼的时候还摔了好几跤,摔得身上青青紫紫的,浑身都疼。

真是很久没有过这样清晰的痛感了,竟然不太令人讨厌。

我攥着许谦的遗书往大楼外走,费劲走回商场里,我却没在电脑城看见他。

不过也是,都这个时候了,商场都要关门了,陆影肯定也早就走了。

我只好抓着那个正准备打烊的电脑城老板问:“今天在你这看电脑的那个男人呢?”

“哪一个?”

“就是高高帅帅,三十岁。”

“哦他啊,”老板说,“他下午那会儿就往门外看了一眼,不知道看见啥,一下就跑了,要不是他还没打算要买东西,我还以为他是抢劫来的呢。”

坏了。我想。

他肯定是看见我不见了。

在魇里我只有魂魄,没有身体,应该是小木人留在了外面,陆影看见肯定吓坏了。

我和老板说了声谢谢,又往出租屋那赶。

但是回到家门外,我敲了很久的门,却始终没有人回应。

陆影也不在家里,他到底会去哪呢?

我急得原地打转,只能茫无目的地往外走去,刚走到出租屋附近的小广场,天台上轰然摔下一个人。

一时间,广场上正在跳广场舞的大妈们都在尖叫,顿时四散而开。

我也跟着站住了脚,虽然没看清那个跳楼的人,但我却好像知道那个人是谁。

这活人的身体不如鬼魂那样耳清目明,偏生第六感还挺强烈的。

我推开人群凑上前去,躺在地上的尸体摔得稀巴烂,没有脑袋。

是钟岱。

他的身体,我已经很熟悉了。

我知道他早就死了,但是之前狐狸不要他的身体,他就像活死人一样存在着,现在看样子,狐狸是打算要他的脑袋了。

我没在这个地方多待,我怀疑那只狐狸就在周围,我现在才刚有了新身体,我自己都还没用习惯呢,万一被狐狸抢走了怎么办,那许谦在下面知道了肯定又要哭,说他怎么那么倒霉。

我赶紧折身往外走,周围也有人在打报警电话了,我没打算趟这个浑水,但刚走出去没多久,我还是看见了那只狐狸。

它就蹲坐在路边花坛里的树下,我装作没看见他,继续往前走,想着陆影在什么地方。

然而那只狐狸却跟了上来,一直步步紧逼地跟着我。

我实在是没忍住,还是停下脚步问:“你到底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你是怎么做到变成活人的?”

“哇塞会说话的狐狸诶,”我惊讶地说,“我要报警把你抓起来做研究。”

“你别在我这里装疯卖傻了许卿挽,”狐狸弯着眼睛笑起来,“你的灵魂有独特的气息,就算是你换了身体,我还是能认出来的。”

我脸上故作惊讶的表情收了起来,“哦,所以呢。”

“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之前的身体多好啊,虽然是假的,但是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动,可是真奇怪啊,为什么只有你的假身体可以这样,其他的就不行。”

我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了眉心。

我之前没有想过这件事,但想想或许和陆影有关。

我的身体都是陆影做的,除了身体,陆影还会给我点白蜡烛,那些白蜡烛都是他用心头血浸泡过的,可能就像童话故事里写的一样,他对我有情,所以他经手的东西都能让我复生。

但我是不会把这些东西告诉这只该死的狐狸的,我只说:“因为你也讲了,我就是这么特殊,男的也爱我女的也爱我,我集真善美为一身,上天都偏爱我。”

那只狐狸看起来有点无语。

“喂,”我不满道,“你不要这幅表情啊,你看,你费劲吧啦修炼多少年都没个自己的人形,而我呢,路边走走就有人给我送身体,这不是说明我就是那个被上天选中的天之骄子吗?”

狐狸还是很无语。

我以为它又要恼羞成怒来打我了,但它只是说:“真可惜,你变成活人了,那我就用不了你的身体了,除非你愿意把脑袋给我,但你肯定不会答应的。”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那只狐狸冷哼一声,又说:“但是我不会让你好过的许卿挽,我今天碰见陆影了,他在找你,我和他说你不要他了,你死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如果他想再见到你,只有一个办法。”

我心里一紧,来不及再听狐狸多话,又继续走起来,想去找陆影。

狐狸的声音在我身后回荡,“那个办法就是,他也死了,就可以去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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