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城南的备用据点藏在一片鱼龙混杂的市井深处,是两间背靠背、带夹墙和地窖的普通民房,前门临着喧嚣的早市,后门则通向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小巷。陈平带着剩下的七名亲兵,在天光大亮前分批悄然抵达,迅速接管了房屋,布下了简陋却有效的警戒。韩青的遗体终究无法带走,只能暂时留在别院暗格,这成了柏封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柏封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换了身最寻常的灰布短打,脸上抹了灶灰,混在清早出城讨生活的脚夫中,从西城门绕了个大圈,确认无人尾随后,才迂回潜入据点。腿伤在疾走和紧绷的神经下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

据点内气氛凝重。少了两人,且是生死不明,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陈平已将玄鸟令用油纸包好,藏在地窖一块活动的砖石下,见柏封安全抵达,明显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色未减。

“将军,林昭仪那边……”陈平低声问。

柏封摇头:“灰烬送出,石沉大海。宫门紧闭,消息难通。”铁线草的灰烬是他孤注一掷的试探,如今看来,要么林昭仪未能领会或无法行动,要么沈鸿那边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以至于无法回应。“棋社那边,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陈平面色难看:“现场被打扫过,只有零星几点血迹,很快被早起的雨水冲淡了。巷子里的老乞丐说,后半夜听到几声短促的闷响,像麻袋落地,但没敢看。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蒸发。好利落的手段。柏封心头更冷。对方清除眼线的动作如此果决专业,绝非周敏之手下那些地痞混混能做到的,更像是文先生,或者他背后那支隐藏力量的手笔。这意味着,自己这一方的监视很可能早已暴露,对方一直在暗中观察,直到认为有必要时才动手清除。

“对方在警告,或者说,在清理障碍。”柏封缓缓道,目光扫过屋内众人,“三日后子时,‘老地方’接‘货’送‘人’。我们必须知道‘老地方’是哪里,接的是什么‘货’,送的又是什么‘人’。”

“会不会还是通州码头?”陈平猜测,“或者……‘野猪林’?”

“都有可能,但也可能都不是。”柏封走到墙边简陋的京城草图前,手指划过那几个可能的地点,“文先生行事周密,上次码头出事,他很可能更换了地点。疤脸说‘按原计’,这个‘原计’是指上次失败的计划,还是指更早之前就定下的、未曾启动的备用方案?”

线索太少。时间却在飞速流逝。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柏封转身,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周敏之那边,有什么动静?”

“周敏之今日告假,未去兵部。孙管家一早去了‘兴隆记’,之后又去了趟城西的绸缎庄,看起来像例行采买。”一名负责监视周府的亲兵禀报,“但‘兴隆记’后院的马车,今天上午出去过一趟,去了崇仁坊方向,不过没进那条巷子,在隔了两条街的一处茶楼停了一刻钟,接上了一个戴帷帽的人,又回去了。”

崇仁坊!戴帷帽的人!是文先生?还是北地刺客?

“看清接的人什么样吗?”

“距离远,看不清,但身形瘦高,不像那个疤脸,也不像吊胳膊的。”

不是刺客,那可能是文先生,或者是另一个联络人。文先生在与北地刺客保持接触,同时也在进行其他活动。

“钱百万呢?”

“在‘兴隆记’总号没出门,但晌午后,有几辆运生丝的货车进了后院,卸货的伙计看着眼生,手脚很麻利。”

生丝?这个季节并非生丝交易旺季,且“兴隆记”主要做南北货,生丝并非大宗。是幌子,还是……“货”已经以生丝为名,开始集结了?

柏封感到一张网正在快速收紧,而自己被困在网中央,能看到的窟窿眼越来越多,却找不到撕开它的那把刀。

“我们必须主动出击。”他下了决心,“周敏之告假在家,这是个机会。他今日必定心神不宁,太后查账,我们的人失踪,文先生加紧行动……他那里或许有我们需要的‘答案’。”

“将军是想……”陈平一惊。

“拜访。”柏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以商议‘货’事为名,探他的口风,同时……给他加点压力。”

“太冒险了!周敏之现在未必完全信任将军,万一他那里有埋伏,或者文先生也在……”陈平急道。

“正因为冒险,才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柏封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文先生若在,更好。有些话,当着他的面说,反而安全。周敏之若真有异心,也不敢在文先生面前轻易动我。备一份‘厚礼’,我们去周府‘拜望’。”

所谓的“厚礼”,是柏封让陈平紧急筹措的几样东西:一盒上等的高丽参,说是给周敏之“压惊补身”;一对精巧的赤金酒壶,寓意“兄弟情深”;还有一份柏封“连夜整理”的、关于如何利用黑水河谷路线、避开可能新增哨卡的“补充建议”,写在普通的信笺上,言辞恳切,细节详尽,足以显示他的“用心”和“价值”。

午后,柏封带着两名亲兵(扮作随从),提着礼物,来到了周府。周府门房见是他,似乎有些意外,但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禀。片刻后,孙管家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堆着惯有的笑容,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审视。

“柏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家大人正在书房,请随我来。”孙管家引着柏封向内走去,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他身后的亲兵和礼物。

周府书房里,周敏之果然在,但并非独自一人。钱百万也在,两人正对着一本账册低声说着什么,见柏封进来,钱百万连忙将账册合上,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周敏之则从书案后站起身,脸上带着热络,眼底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和疑虑。

“柏老弟!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周敏之迎上来,拍了拍柏封的肩膀,力道有些重。

“听闻周兄今日告假,小弟心中挂念,特来探望。”柏封笑着将礼物奉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给周兄压压惊。另外,关于北边那条路,小弟回去后又细想了几处关隘,或许能更稳妥些,特来与周兄商议。”

听到“北边那条路”,周敏之眼神闪烁了一下,接过礼物随手放在一边,拉着柏封坐下:“老弟有心了!哥哥我正为这事烦心呢!坐,坐!钱掌柜也不是外人。”

钱百万在一旁赔着笑,亲自给柏封斟茶。

柏封坐下,接过茶,并未立刻饮用,目光扫过书房。陈设华丽,却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气息。书案上除了那本合上的账册,还摊开着一幅京城街坊图,上面有几处用朱笔圈画,其中一处,赫然在崇仁坊附近。

“周兄烦心,可是为了宫里查账之事?”柏封开门见山,语气关切,“小弟今日去兵部,也听闻了,闹得人心惶惶。不会牵连到咱们吧?”

周敏之脸色微变,干笑两声:“能有什么牵连?咱们做的可是正经买卖!太后查账,那是查那些蠹虫!跟咱们不相干!”话虽如此,他眼神里的不安却出卖了他。

“那就好,那就好。”柏封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小弟今日来,还有一事……心中不安,特来向周兄求证。”

“哦?何事?”周敏之警惕起来。

“昨夜,小弟别院附近,似乎有些不干净。”柏封声音更低了,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疑虑,“隐约听到些动静,像是有人窥探。今早发现,院里养的一只看门狗……死了,颈骨被扭断,干净利落。小弟担心,是不是……咱们的事,走漏了风声?或者,有人盯上小弟了?”

他盯着周敏之的眼睛,捕捉着对方最细微的反应。

周敏之瞳孔骤然收缩,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他强笑道:“老弟多虑了!京城地界,难免有些偷鸡摸狗的毛贼!死条狗算什么?定是那畜生自己不小心……”话未说完,他自己都觉得牵强。

钱百万在一旁打圆场:“柏将军不必过虑,周大人在京城经营多年,些许宵小,翻不起浪。若是将军觉得住处不安稳,不如搬来周大人府上小住几日?或者,‘兴隆记’也有几处清静别院……”

“那倒不必。”柏封摆手,脸上忧虑未消,“只是……小弟忽然想起一事。前两日,小弟派人去北边给旧部送信,联络王参将那边,可派去的人……至今未归,也无音讯传回。小弟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周兄,您说……会不会是北边,也出了什么岔子?”

他接连抛出“窥探”、“死狗”、“信使未归”三件事,一件比一件惊心,目的就是搅乱周敏之的心神,逼他露出破绽,或者,吐露些内情。

果然,周敏之脸色彻底变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与钱百万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恐慌。柏封提到的“信使未归”,显然触动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文先生那边刚刚清除了可能监视棋社的眼线,柏封这边就丢了北边的信使?是巧合?还是……柏封在暗示什么?他知道了多少?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孙管家不知何时已退到门口,垂手而立,却像一尊门神,堵住了去路。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书房内侧的一扇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周敏之和钱百万如同听到赦令,同时松了一口气,周敏之甚至擦了擦额头的汗。

柏封心头一凛。屏风后有人!是谁?能在这个时候,藏在周敏之书房屏风后,且让周敏之如此敬畏的……

“柏将军果然敏锐。”一个平和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正是文先生。他缓步转出,依旧是一身半旧儒衫,面容清癯,目光平静地看着柏封,“将军所言之事,老夫也有所耳闻。京城近日,确有些不太平。不过,将军不必过虑。”

文先生的出现,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柏封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原来是文先生在此,晚辈失礼了。”

“无妨。”文先生摆摆手,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周敏之和钱百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两人连忙低头。“柏将军对北边路线的补充建议,老夫已听敏之转述,甚好。将军心思缜密,虑事周全,实乃难得之才。”

“先生过奖。”柏封垂首。

“至于将军所忧,”文先生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窥探之事,或为巧合,不足为虑。信使未归,边关路远,偶有耽搁也是常情。将军既已决意与周副统领共谋大事,便当互信互助,岂可因些许风吹草动,便自乱阵脚?”

他这是在敲打,也是在安抚。既否认了柏封的疑虑,又强调“互信互助”,将柏封牢牢绑在周敏之这条船上。

“先生教训的是,是晚辈多虑了。”柏封从善如流,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只是初次涉足此等大事,难免战战兢兢,让先生和周兄见笑了。”

“谨慎是好事。”文先生微微颔首,“三日后,子时,老地方。货已齐备,只等将军接应。届时,将军便知,我等所谋,绝非小可。事成之后,富贵权势,唾手可得。将军的‘首功’,无人能及。”

三日后,子时,老地方。他终于亲口说出了时间!虽然“老地方”依旧未点明,但结合之前疤脸所言,行动迫在眉睫。

“晚辈定不负先生与周兄所托!”柏封抱拳,语气铿锵,将一个被巨大利益和信任感动的“自己人”演得淋漓尽致。

文先生看着他,目光深邃,忽然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柏将军可知,弈棋之道,何为‘胜负手’?”

柏封心中一凛,不知其意,谨慎答道:“晚辈愚钝,只知‘胜负手’乃棋局关键处,一招决生死。”

“不错。”文先生缓缓道,“棋至中盘,看似胶着,实则胜负已暗藏于一二关键之子。落子无悔,有时需舍小就大,有时需铤而走险。柏将军,你便是这局棋中,至关重要的一颗子。望你好自为之,莫要……下错了地方。”

语带双关,警告之意昭然若揭。

柏封低头:“晚辈谨记先生教诲。”

“嗯。”文先生似乎满意了,转向周敏之,“敏之,柏将军远来辛苦,好生招待。三日后之事,你与将军再细细推演,务必万无一失。”

“是,文先生放心。”周敏之连忙应下。

文先生不再多言,起身,对柏封略一点头,便由孙管家引着,从另一侧门离开了书房。

文先生一走,书房内的气氛顿时松弛不少,但周敏之看向柏封的眼神,却更加复杂,敬畏中掺杂着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文先生对柏封的看重,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柏老弟,文先生对你可真是青眼有加啊!”周敏之重新挂上笑容,亲热地揽住柏封的肩膀,“来来来,今日定要好好喝一杯,预祝咱们马到功成!”

柏封笑着应和,心中却已翻江倒海。文先生亲自现身确认行动时间,既是对他的“重视”,也是一种无形的控制和施压。那句关于“胜负手”的话,更像是一种最后的警告和提醒——他知道柏封并非全然可信,但此刻需要他这颗“子”。若柏封“下错了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而“老地方”究竟是哪里?“货”是什么?“人”又是谁?文先生没有说,周敏之似乎也只知道个大概。真正的核心秘密,依旧掌握在文先生,或者说,他背后的“主人”手中。

这场鸿门宴,他勉强过关,得到了至关重要的时间信息,却也彻底将自己暴露在了对手的棋盘上,成为一颗被标注的、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发挥作用的棋子。

回到城南据点,天色已近黄昏。柏封立刻召集陈平等人。

“三日后,子时,‘老地方’行动。文先生亲口确认。”柏封开门见山,“我们必须在这三天内,弄清楚‘老地方’是哪里,以及他们的具体计划。同时,也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我们无法提前阻止,那么,就在他们行动之时,将其截获,或彻底破坏!”

“时间太紧了!”陈平眉头紧锁,“京城这么大,可能的‘老地方’不止一处。通州码头、野猪林、甚至‘兴隆记’自己的货栈、‘忘忧’棋社……都有可能。”

“文先生行事周密,必然不会选择上次出过事的地方,也不会选择过于显眼或易于被联想到的地点。”柏封沉吟,“‘棋社’被他提到过,且我们的人在那里失踪,那里可能性不小,但正因如此,也可能是故布疑阵。钱百万今日运进‘兴隆记’的生丝货车……或许是个线索。那些‘生丝’,可能有问题。”

“属下立刻加派人手,盯死‘兴隆记’,尤其是那几辆货车,看它们最终运往何处!”陈平道。

“还有崇仁坊那宅子里的北地刺客,他们三日后也要参与行动,盯紧他们,看他们何时、如何与大队人马汇合。”柏封补充,“另外,想办法查查,京城内外,有哪些地方,既隐蔽,又便于大量货物和人员集结、转运,且不易引起官府注意。尤其是……靠近北边城门或水道的地方。”

众人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柏封独自留在屋内,摊开京城草图,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划动。三日后……沈鸿,你的“信号”究竟在哪里?林昭仪的灰烬,你是否收到?你是否知道,一场针对你,或者针对这江山的巨大阴谋,即将在子时启动?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压力。敌暗我明,时间紧迫,己方力量薄弱,而唯一的盟友远在深宫,生死未卜,音讯全无。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暮色四合,市井的喧嚣渐渐平息,远处宫阙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模糊而森严。这座城市,白天是繁华的帝都,夜晚却可能变成吞噬生命的巨兽。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红颜醉”的腊丸冰冷坚硬。沈鸿给他这个,是让他留全尸。可他柏封,即便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揭露阴谋、阻止灾祸的路上,而不是作为一个失败的棋子,默默吞下毒药。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距离子时,还有七十二个时辰。他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找到那把能劈开黑暗的刀,或者,将自己淬炼成最锋利的那把刀。

无论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铁壁铜墙。

卒子已过河,没有退路,唯有向前,直到……撞碎那盘踞在终点的、狰狞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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