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七十二个时辰,在焦灼的等待与无声的搏杀中被压缩成弹指一瞬。

柏封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将城南据点化作了临时的指挥中枢与兵营。陈平带人如同夜行的鬼魅,不眠不休地轮番盯梢、刺探、分析。每一份情报,无论多么零碎,都被迅速汇集到柏封面前,在巨大的京城草图上标记、连线、推演。

“兴隆记”后院那几辆“生丝”货车,在次日黎明前卸了货,空的货车并未离开,而是停在了后院深处。卸下的“货物”被迅速搬入一间加固过的库房,库房守卫增加了两倍,且都是生面孔,眼神锐利,腰间鼓囊。陈平手下最擅长潜行的一个兄弟,冒死从隔壁荒宅的墙头,用军中侦测的铜管镜远远窥视,看到库房门开合的瞬间,里面堆叠的并非丝绸,而是一个个尺寸统一、裹着油布的长条木箱,形状与之前那批明光铠的箱子极为相似。

几乎同时,崇仁坊那处宅子也有了动静。吊着胳膊的瘦削刺客在傍晚时分独自出了门,换了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在城中兜了几个圈子,最后消失在靠近北城“安远门”附近的一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那里流动人口极多,巷道如蛛网,跟踪的兄弟最终跟丢,但确认了大致方向——安远门,出城往北,是通往北境和幽州的官道起点之一。

“忘忧”棋社则彻底沉寂下来,大门紧闭,挂出了“东主有事,歇业三日”的牌子。周围街坊说,从未见过棋社东主,平日里只有几个哑仆打理。陈平派人装作收夜香的,想从后院查探,却发现后门也被从内闩死,墙头甚至隐约能看到新设的、不易察觉的绊索和铃铛。

文先生自那日在周府现身后再无踪影,仿佛人间蒸发。周敏之则似乎得到了某种保证,恢复了往日的嚣张,甚至开始催促柏封最后确认“黑水河谷”路线的细节,言语间对“三日后的富贵”充满期待,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要大干一场前的亢奋与紧张。

钱百万则像个上紧发条的傀儡,在“兴隆记”、周府、以及几家与漕帮、车马行有往来的商铺间频繁穿梭,调度银钱、车辆、人手,忙碌而有序。

所有的线索,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弄,开始向着同一个方向汇聚——安远门,北边,子时。

第三天,午时刚过,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柏封本已紧绷的心弦上炸开。

宫中传出旨意:皇帝陛下“病情”稍稳,太后懿旨,为冲喜祈福,定于今夜亥时,在宫中“揽月台”设家宴,召宗室近支、重臣及新晋妃嫔魏琳琅入宫,共祈天佑。同时,为示体恤,特准部分值守宫禁的将领、侍卫头领,可轮值赴宴,共享天恩。

今夜!亥时!揽月台!

几乎与文先生约定的“子时”紧紧相邻!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张旗鼓设宴,将宗室、重臣、甚至部分宫禁将领聚集一处,而几乎同时,文先生策划的、涉及北地刺客和不明“货物”“人员”的重大行动将在宫外某处展开……

这绝不是巧合!

柏封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可怕的联想。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还是……里应外合?太后与文先生(靖王)是否已经联手?宴席是障眼法,真正的杀招在于子时的宫外行动?还是说,宴席本身,就是目标之一?

沈鸿呢?他那“饵中有毒”的戏还要演下去?今夜他必须出席宴会,面对太后、宗室、重臣,以及那位即将成为他妃子的魏琳琅。他是安全的,还是正踏入一个更危险的陷阱?

柏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必须立刻警告沈鸿,必须弄清楚太后宴席与文先生子时行动之间的关联!然而,宫禁森严,消息难通。铁线草的灰烬送出后杳无音信,玄鸟令的暗卫是最后手段,不能用于传递这种尚属猜测的消息。

就在他心急如焚之际,陈平带回了另一个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

“将军,我们盯着安远门附近棚户区的兄弟回报,午后,有几个生面孔的壮汉,赶着几辆加了篷的骡车进了棚户区深处的一处废弃砖窑,再没出来。那些骡车吃重很深,车辙印比寻常货车深得多。砖窑附近,多了几个扮作乞丐的暗哨,眼神很毒。”

安远门,废弃砖窑,重载骡车,暗哨……这很可能就是“货”的临时集结地,甚至是“老地方”的一部分!子时行动,很可能就从那里开始!

“能否靠近查看?”柏封急问。

陈平摇头:“暗哨布置得很专业,彼此呼应,没有死角。硬闯或潜入,必然打草惊蛇。而且……属下怀疑,那里可能不止是货栈。”

“什么意思?”

“砖窑虽然废弃,但规模不小,里面结构复杂,藏百十人不成问题。那些骡车……如果装的不是货,而是人呢?”陈平声音沉重。

人?北地刺客?还是文先生暗中集结的其他力量?柏封想起了疤脸那句“接‘货’送‘人’”,和“一个不留”。

“必须弄清楚砖窑里的情况!”柏封斩钉截铁,“今夜子时之前,我们至少要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有多少人!”

“可是……”陈平面露难色。强行探查,风险极高,且可能让对方提前发动。

“不是我们的人去。”柏封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找‘蛇头’。”

“蛇头”是另一类地下人物,专做偷渡、藏匿、销赃的买卖,三教九流关系复杂,对京城各种隐秘角落了如指掌。他们或许有办法,不惊动暗哨,摸清砖窑的底细。

陈平立刻去办。这一次,代价更高,时间更紧。

等待“蛇头”回音的时间,每一刻都是煎熬。柏封将自己关在屋内,对着地图反复推演。揽月台位于皇宫西北角,地势较高,可俯瞰部分宫苑,却也相对独立。安远门在京城北面,出城便是官道。从安远门到皇宫,快马加鞭不过两刻钟。子时行动若从安远门附近开始,目标指向皇宫……并非没有可能!

太后在揽月台设宴,将重要人物聚集,宫禁部分力量被调离岗位赴宴……如果此刻,一支精干的武装力量突然出现在宫外,甚至里应外合杀入宫中……后果不堪设想!

文先生、靖王,难道真想行谋逆篡位之事?太后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合作者,是被利用者,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碰撞,却得不到答案。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即将爆发的火山口,能听到地底岩浆奔腾的轰鸣,能感受到脚下大地的震颤,却看不清喷发的具体时间和方位,更不知道该如何阻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距离太后设宴的亥时,不到两个时辰。距离文先生约定的子时,不到三个时辰。

就在暮色彻底吞没天光时,“蛇头”派人传回了消息,只有简单两句话:

“窑深,货多,人杂,不止二十。有硬家伙,弓弩俱全。后半夜有雨,路滑。”

窑深货多人杂,不止二十,有硬弓弩——证实了那里是武装人员集结地,规模不小。后半夜有雨——天气可能影响行动,但也可能成为掩护。

几乎同时,陈平也从宫中眼线那里,得到了关于今夜宴席的零星信息:皇帝沈鸿将会出席,但据说“精神不济”,需人搀扶;太后将亲自主持;魏国公及其女魏琳琅已提前入宫;受邀将领名单中,赫然有禁军副统领周敏之的名字!而原本应该负责部分宫禁护卫的将领,确实有几个被调去赴宴,其防区由副手暂代。

周敏之也要入宫赴宴!这意味着,子时宫外的行动,他很可能不会直接参与指挥。那么,现场指挥是谁?文先生?还是那个疤脸刺客?

柏封感到自己抓住了什么。周敏之赴宴,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共享天恩”,更是为了在关键时刻,在宫内作为内应,或者至少,不在宫外行动的现场,以便事后撇清?而文先生,很可能亲自坐镇宫外的行动。

必须做出抉择了。是集中力量,突袭安远门砖窑,打乱对方的部署?还是想办法潜入宫中,保护皇帝,警告可能的危险?或者,分兵两路,同时应对?

力量太薄弱了。连同他自己,能用的不过十来人。突袭砖窑,面对至少二十名武装到牙齿的敌人,胜算渺茫。潜入宫中,更是难如登天,且宫内情况不明,太后、周敏之皆在,危机四伏。

他再次想到了沈鸿,想到了那枚玄鸟令。沈鸿说“玄鸟可用,但慎”。现在,是否到了该用的时候?用玄鸟令的暗卫,去突袭砖窑,或者接应自己入宫?

他摸出怀中那枚冰冷的玄鸟令,紧紧攥在手心。令牌边缘的云纹硌得生疼。沈鸿将最后的底牌交给他,是让他在关键时刻,为大局,甚至为皇帝的安危,做出决断。

子时……揽月台……安远门砖窑……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当重新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沉静,如同北境最深的寒潭,映不出丝毫波澜,却蕴藏着决绝的力量。

“陈平。”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属下在。”

“让我们的人,分成三组。第一组,由你带领,挑选四个最擅长潜伏、箭法最好的弟兄,配备强弓、火箭、火磷粉,在安远门砖窑东南、西北两个方向的制高点埋伏。不要靠近,不要接战。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看到砖窑内有大队人马出动,或者子时前后有异常动静,立刻用火箭攻击砖窑外围的易燃物,制造混乱,发射示警响箭,然后立刻撤离,不要回头。”

“是!”陈平眼中闪过厉色。

“第二组,两人,身手要好,熟悉皇宫外围地形。你们的任务是,在亥时之后,想尽一切办法,接近皇宫西华门附近。那里墙外有一片榆树林,林木较密。你们潜伏在那里,如果听到宫内有巨大骚乱,或者看到约定的红色信号焰火(柏封拿出一个特制的、燃烧时会发出红光的信号筒),就点燃这个,扔进皇宫。然后,什么也别管,立刻分散逃离,去我们约定的第三个备用点汇合。”

“第三组,剩下的三人,加上我。”柏封看向屋内其余几名亲兵,他们眼神坚毅,毫无惧色,“我们去‘赴宴’。”

“赴宴?”陈平一愣。

“周敏之不是邀我‘共谋大事’吗?”柏封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今夜宫宴,如此‘盛事’,我作为周副统领的‘兄弟’,岂能不去‘恭贺’?顺便,也去看看,咱们的陛下,和那位未来的娘娘。”

他要入宫!在太后设宴、周敏之在场、皇帝“病重”、局势诡谲的时刻,以近乎自投罗网的方式,进入那个最危险的漩涡中心!

“将军!这太危险了!”陈平急道,“宫禁森严,没有诏令,您如何入宫?周敏之未必会带您!就算能进去,里面全是太后和周敏之的人,您孤身一人……”

“诏令?”柏封从怀中取出那枚沈鸿最早赐予的、可以随时入宫的“如朕亲临”龙纹令牌,“我有这个。至于周敏之……他会带我进去的。因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我会告诉他,文先生有新的安排,需要我今夜入宫,配合他行动。事关重大,必须面见文先生或他指定的人确认细节。他无法拒绝,也不敢拒绝。”

这是赌博,赌周敏之对文先生的敬畏,赌周敏之并不知道文先生与自己的全部计划,也赌周敏之在最后关头,不敢轻易破坏“大事”。

“可是将军,就算能进去,里面……”陈平仍不放心。

“里面的事,交给我。”柏封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外面的砖窑,还有宫墙外的信号,就交给你们了。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制造混乱,是示警,是尽可能拖延和干扰他们的行动。然后,保全自己,活下去。”

他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熟悉而坚毅的面孔,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今夜之后,不知还有几人能再见。

“将军……”一名年轻些的亲兵喉头哽咽。

“执行命令。”柏封的声音不容置疑,“子时之前,各组必须就位。现在,检查装备,最后一次核对信号、暗号、撤退路线。然后,吃饭,休息一个时辰。亥时初刻,准时出发。”

众人无声领命,迅速行动起来。屋内只剩下装备整理的细微声响和粗重的呼吸。

柏封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色如墨,无星无月,只有远处宫阙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显得模糊而巨大,像一头蹲伏的、沉默的巨兽。空气沉闷,带着浓浓的湿意,似乎真有雨要来了。

后半夜有雨,路滑。

他摸了摸怀中,除了令牌,还有那枚致命的“红颜醉”,以及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几枚暗器。这就是他今夜全部的“倚仗”。

沈鸿,我来了。带着你给的令牌,和你未尽的棋局。今夜,要么我替你斩断那根最致命的线,要么,就让我这颗过了河的卒子,为你,也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撞出最后一声响。

他缓缓合上窗,将沉沉的夜色与未知的命运,一并关在窗外。

亥时将至,宫宴将开。而子时的杀机,已如出鞘的利刃,寒光隐现。

风暴,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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