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陈年飞醋

周景是在周六早上才知道大伯要来的。姜诺在早餐桌上宣布了这个消息,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大伯说好久没见你了,过来看看。顺便把你哥也带来了。”

周景正往嘴里塞包子,听见“你哥”两个字,动作顿了一下:“周昀也来?”

“嗯,说是在国外开完画展,正好有空。”

周景嚼着包子,没太当回事。周昀是他大堂哥,比他大两岁,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脾气好、长得也好。周景小时候没少被拿来跟他比较,但周昀这个人,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从来没跟人红过脸。周景跟他关系不错,就是总觉得他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人。

顾源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周景去开门,门外站着周明远和周昀。周明远穿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看见周景就笑了“上次没仔细看,瘦了不少。”

周景摸了摸脸:“有吗?”

“有。你妈说你前阵子在山里修路,辛苦了。”周明远拍拍他的肩膀,走进客厅。

周昀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浅色的毛衣,戴着副细框眼镜,整个人干干净净的。他冲周景点点头,笑了笑:“好久不见。”

“哥。”周景让开门口,“进来吧。”

周昀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周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顾源正从楼梯上下来。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同时愣了一下。

“顾源?”周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顾源也认出了他,脚步顿了一下:“周昀?”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周景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脑子里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你们认识?”他问。

周昀笑了:“大学同学,一个系的。他还是学生会的。”他看向顾源,上下打量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顾源的耳根红了一下:“我……住这儿。”

周昀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笑容更深了:“你就是周景的爱人?我爸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是你。”

顾源点点头,嘴角也弯了弯:“我也没想到是你,我听到周昀这个名字还以为是重名。”

周景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人相视而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搓了搓鼻子,清了清嗓子:“那个……进去坐吧,别站门口了。”

周明远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姜诺端了茶过来,两人聊着家常。周昀和顾源在旁边坐下,自然而然地说起了大学的事。

“你还记得咱们系那个王教授吗?”周昀问。

顾源点点头:“记得,他教素描的。”

“对,他上次还问起你,说你毕业之后就没消息了。”

顾源有点不好意思:“毕业后事情多,没怎么回学校。”

周昀笑了:“他要是见到你肯定高兴,他一直说你是他教过最有灵气的学生。”

顾源的耳根又红了。周景坐在旁边,端着茶杯,听着他们的对话,手里的杯子越握越紧。

最有灵气?他怎么不知道?

他看了一眼顾源——顾源的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跟平时在家画画时的表情差不多,但多了一点什么。大概是……遇到老同学的那种开心?

周景把茶杯放下,往顾源那边挪了挪。

“哥,你们在学校的时候关系很好?”他问,语气尽量随意。

周昀想了想:“还行,一起在学生会待过,顾源负责宣传,我负责外联。经常一起开会。”

顾源点点头:“周昀帮了我不少忙。有一次我画展的场地出了问题,是他帮我协调的。”

周昀摆摆手:“小事。你后来那个画展办得特别好,我记得有好几幅画被老师拿去当范本了。”

两人又聊了起来——哪个老师的课最无聊,食堂哪道菜最难吃,学校后面的那条街哪家店最好吃。周景坐在旁边,一句都插不上。

他忽然觉得,周昀那张脸好像也没那么顺眼了。

姜诺从厨房探出头,喊他们吃饭。周景站起来,拉着顾源往餐厅走,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顾源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拉着的手,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吃饭了。”周景没松手。

午饭很丰盛,姜诺让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周明远跟周立国聊着生意上的事,姜诺在旁边偶尔插两句。周景埋头吃饭,耳朵却竖着听顾源和周昀的对话。

“你还在画画吗?”周昀问。

顾源点点头:“开了一个小画室,教小朋友画画,自己也画。”

“挺好的。下次我去看看。”

“好。”

周景的筷子戳在碗里,戳了好几下。

周明远注意到他的动作,笑了:“周景,你怎么了?饭不合胃口?”

周景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有,挺好吃的。”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源和周昀,嘴角的笑容深了一点,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几个人在客厅喝茶。周昀和顾源又聊了起来,这次聊的是画展的事。周昀说他在国外开画展的时候,遇到一个收藏家,对方很喜欢他的作品,买了三幅。顾源听着,认真地点点头,偶尔问两句。

周景坐在旁边,茶杯端在手里,一口都没喝。

他脑子里在想一件事——顾源从来没跟他说过大学的事。他只知道顾源是美院毕业的,学过画画,有个老师叫方鹤鸣。但学生会、画展、教授说他是“最有灵气的学生”——这些他都不知道。

周昀知道。周昀什么都知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景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更浓了。他看了顾源一眼——顾源正在笑,因为周昀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这个笑容,周景见过很多次。但今天看着,就是觉得不舒服。

“周景。”顾源忽然叫他。

“嗯?”

“周昀说下周有个同学聚会,问我去不去。”

周景看了一眼周昀,又看了一眼顾源。

“你去吗?”他问。

顾源想了想:“好久没见同学们了,想去看看。”

周景点点头,然后说:“我也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顾源看着他,表情有点意外:“你也去?你不认识他们。”

“去了就认识了。”周景的语气很平静,但顾源听出了里面的不对劲。

周昀在旁边笑了:“行啊,一起来。反正都是年轻人,多个人热闹。”

周景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我倒要看看,你们那些同学,还有谁知道顾源的事。

同学聚会定在下周三晚上。

从那之后,周景就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他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顾源:“你们同学聚会,都有谁去?”顾源说不知道。他又问:“周昀去不去?”顾源说应该去。他再问:“你们以前关系最好的同学是谁?”顾源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画笔。

“周景,你是不是在吃醋?”

周景愣了一下,然后搓了搓鼻子:“没有,谁吃醋了,我就是好奇。”

顾源看着他搓鼻子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没拆穿他。

周三下午,周景提前下了班。回家换了一件新衬衫,抓了抓头发,在镜子前照了好一会儿。顾源站在旁边,看着他折腾。

“你是去参加同学聚会,不是去相亲。”

周景从镜子里看他:“我这是给你长脸。”

顾源的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聚会在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包了一个大包间。两人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周昀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来了?进来坐。”

包间里很热闹,二十来个人,三三两两地聊着。顾源一进去,就有人认出了他。

“顾源!好久不见!”“你现在在干嘛?”“听说你开画室了?”

顾源被围在中间,有点不好意思,但一一回答了。周景站在他旁边,安静地听着。

“这是谁啊?”有人注意到周景。

顾源的耳根红了一下:“我……爱人。”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起哄声。“顾源你结婚了?!”“怎么不通知我们?”“长得好帅啊!”

周景被夸得有点飘,但面上装得很淡定,跟大家打了个招呼。

聚会开始,大家吃吃喝喝,聊着各自的生活。周景坐在顾源旁边,一边吃菜一边听他们聊天。有人问顾源最近在画什么,他说在画一个村子的风景;有人问他有没有新作品,他说有几幅在准备。周昀在旁边补充:“顾源的画一直很好,你们不知道,他大学时候的那幅毕业创作,被系里收藏了。”

周景听着,心里又冒酸泡了。

他端起酒杯,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仰头干了。然后又倒了一杯,又干了一杯。

顾源注意到他的动作,伸手按住他的杯子。“你喝慢点。”

“没事,高兴。”周景又倒了一杯。

几杯酒下去,他的脑子开始发晕。他看着顾源跟别人聊天,看着别人跟顾源碰杯,看着顾源笑——那个笑容很好看,但今天他看着,就是觉得不够。

凭什么周昀能让顾源笑得那么开心?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顾源面前。

包间里的人注意到他的动作,声音渐渐小了。周景站在顾源面前,低头看着他。顾源抬起头,有点疑惑:“怎么了?”

周景没说话。他弯下腰,在顾源额头上亲了一下。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

然后周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源,我爱你。”

顾源愣住了。

周景继续说,声音有点含糊,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好爱好爱你。你知不知道?”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顾源的耳根红透了,从额头一直红到脖子。他站起来,拉着周景的胳膊:“你喝多了。”

“我没有。”周景挣了一下,没挣开,但嘴没停,“顾源,你爱不爱我?你说,你爱不爱我?”

顾源的脸红得快要滴血。包间里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你爱不爱我?”周景又问了一遍,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顾源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拉着他就往外走。周景被他拽着,脚步踉踉跄跄的,嘴里还在念叨:“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肯定爱我。但是我想听你说……顾源,我特别爱你,你知道吗……”

门在身后关上,包间里爆发出一阵笑声和起哄声。

走廊里,顾源拉着周景往洗手间走。周景靠在他肩上,嘴里还在絮絮叨叨:“我堂哥,不对,他现在不是我堂哥了,你那个同学周昀,他凭什么知道那么多你的事……我都没听你说过……顾源,你以后也跟我说说……你大学的时候什么样……”

顾源把他按在洗手台前,用冷水浸了毛巾,敷在他脸上。周景被冰得一个激灵,清醒了一点,但嘴还是没停。

“顾源,你还没说你爱不爱我。”

顾源看着他——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头发被他自己蹭得乱七八糟。跟平时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周景不一样,跟那个在工地上搬水泥的周景不一样,跟赛道上专注开车的周景不一样,跟偷茶叶趴在地上的周景也不一样,这个周景,傻乎乎的,但特别真。

顾源的嘴角弯了弯,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了三个字。

周景愣住了,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伸手抱住顾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我就知道。”

顾源拍了拍他的背:“回去了,人家还等着呢。”

“不想回去。”

“那去哪儿?”

“回家。你跟我说你大学的事。”

顾源笑了,扶着他往外走。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周景靠在他肩上,脚步虚浮,但嘴角弯着。

“顾源。”

“嗯。”

“我好爱你。”

“知道了。”

“你再说一遍嘛。”

“……回家再说。”

“好。”

两人走出餐厅,夜风凉凉的。周景被风一吹,清醒了一点,但手一直没松开顾源的手。

“顾源,你同学会不会觉得我很傻?”

顾源想了想,嘴角弯了弯:“可能吧。”

周景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无所谓。反正你爱我就行。”

顾源没说话,但握紧了他的手。

回家的路上,周景靠在副驾驶上,很快就睡着了。顾源开着车,偶尔转头看他一眼。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他的嘴角一直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等两人到家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姜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杯花茶,周立国在旁边翻报纸,老花镜推到额头上,架势悠闲得很,听见门响,两人同时转过头。

周景靠在顾源肩上,脸红扑扑的,头发被他自己蹭得乱七八糟,衬衫领口也歪了。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人,忽然咧嘴笑了。

“爸!妈!”

姜诺放下茶杯,站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这是喝了多少?”

“不多。”周景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就……一点点。”

那根手指晃了三下,变成了三根。他低头看了看,又改成两根,然后放弃了,把手背到身后。

顾源在旁边扶着他,一脸无奈:“同学聚会,他没控制住。”

姜诺走过来,伸手在周景面前扇了扇,被酒气熏得皱起眉头:“这不叫没控制住?这是掉酒缸里了。”

周景不乐意了,从顾源肩上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姜诺:“妈,我有话跟你说。”

姜诺看着他:“什么话?”

周景深吸一口气,站直了一点——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洪亮得像在台上演讲:“妈,我跟你说,我最爱顾源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姜诺的嘴角抽了一下。

周景没注意到,继续说,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誓:“真的。特别爱。这辈子就爱他一个。”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顾源,又转回来,补充道:“他画画好看,做饭好吃,人也好。还陪我练车,还帮我记赛道。周昀知道他大学的事我都不知道,但是没关系,以后我慢慢问,他肯定会告诉我的。”

姜诺看着他,表情从震惊变成好笑,又变成哭笑不得。

周景还在说:“妈,你儿子有福气,娶了个这么好的人。真的,特别好。”他竖起大拇指,晃了两下,“比我爸有福气。”

周立国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姜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周立国放下报纸,嘴角也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就压下去了。

周景不明白他们在笑什么,一脸认真地继续说:“我说真的,你们别笑。顾源特别好,我最爱他了。”

“行了行了,”姜诺笑着摆手,“知道了,你最爱顾源。快去睡觉吧,别在这儿耍酒疯了。”

周景不依不饶,站在原地不肯动:“妈,你记住了没有?我最爱顾源了。”

“记住了记住了。”

“那你重复一遍。”

姜诺被气笑了:“周景你是不是找打?”

周景缩了缩脖子,往顾源那边靠了靠,嘴里还在嘟囔:“我就是怕你们忘了嘛……”

顾源在旁边脸红得快要滴血,拉着周景的胳膊往楼梯走:“走了,上去睡觉。”

周景被他拽着,脚步踉踉跄跄的,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爸,你也记住了啊!我最爱顾源了!”

周立国拿起报纸,翻了一页:“知道了。”

周景这才满意了,乖乖跟着顾源上楼。走到楼梯拐角,他的声音还飘下来:“顾源,你听见了吗?我跟他们说了,我最爱你了。”

“听见了。”

“那你爱不爱我?”

“……爱。”

“我就知道!”

声音消失在楼梯尽头。客厅里安静下来。姜诺坐在沙发上,笑得直揉肚子:“这孩子,喝醉了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五岁那年过年,他偷喝了一杯甜酒,抱着你的腿喊‘我最喜欢爸爸了’,喊了一晚上。”

周立国翻了一页报纸,嘴角弯了弯:“比那时候还闹。”

姜诺笑着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不过他说得没错,顾源确实好。”

周立国“嗯”了一声,没说话,但报纸停在同一页上,很久没翻。

楼上,顾源把周景扶进卧室,帮他脱了鞋,解开衬衫扣子。周景躺在床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嘴角一直弯着。

“顾源。”

“嗯。”

“我今晚是不是特别丢人?”

顾源想了想,嘴角弯了弯:“还行。”

周景笑了,伸手拉住他的手:“那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你再说一遍。”

顾源的耳根红了,低头看着周景亮晶晶的眼睛,轻声说:“你最爱我。”

周景满意了,闭上眼睛,嘴里还在嘟囔:“对,我最爱你了。谁也赶不上……”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顾源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年糕跳上床,在周景脚边找了个位置,蜷成一团。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顾源关了灯,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

“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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