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落石无声
周景到青山村的头两天，一切顺利。
品牌授权的事其实不大，县里换了分管领导，新来的对之前的方案有些疑虑，需要重新解释一遍。周景跑了两趟县政府，又拉着方旭开了个会，把来龙去脉掰扯清楚，对方点了头，说下周走流程。他松了口气，想着明天就能回去，赶在顾源回家之前到。
然后雨就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春雨，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暴雨。半夜开始的，周景被雷声吵醒，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雨大得跟有人拿盆往下倒似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继续睡。
早上醒来，雨小了一点，但没停。村支书来送早饭，站在门口看了看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雨下得邪性，山上的土泡软了，容易出事。”
周景端着粥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山峦被雨雾裹着，看不清楚，只能听见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敲鼓。
“方旭呢？”周景问。
“去后山了，茶叶合作社那边有个排水渠堵了，他去看看。”
周景点点头，没多想。吃完早饭，他给顾源发了条消息，说这边还有点事，可能要晚两天回去。顾源回了一个“好”，又发了一条：“这边也在下雨，比赛推迟了。”周景看着消息，心想这雨倒是下得挺匀。
十点多的时候，方旭打电话来，说排水渠通了，但山上的路有点不对劲，有几处出现了裂缝。周景心里咯噔一下，问要不要上去看看。方旭犹豫了一下，说雨这么大，要不等等。周景想了想，说还是上去看看，心里踏实。
村支书借了他一双雨靴，又递给他一件雨衣。“小心点，别往太高的地方去。”
周景套上雨衣，踩进雨里。雨点打在雨衣帽子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头疼。路边的水沟已经满了，黄泥水漫到路上，淹过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方旭说的地方。
裂缝确实有。路面斜着裂开一道口子，大约两指宽，看不见底。旁边的山坡上，泥土被雨水泡得发胀，几棵树的根都露出来了，歪歪斜斜地挂在坡面上。
周景蹲下来看那道裂缝，伸手摸了摸边缘的泥土——湿的，很松，轻轻一捏就碎了。他心里有点发毛，站起来想给方旭打个电话，让他找人来设个警示标志。
手机刚掏出来，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是石头滚动的声音。
周景抬起头，看见山坡上方，一块大约脸盆大小的石头正往下滚。速度不快，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沿途撞开泥土和小树，越来越快。他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身体比脑子先动，往旁边闪了一步。
石头擦着他的左腿过去，撞在路面上，弹起来，又往前滚了几米才停下。周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裤子被刮破了，血从破口渗出来，混着泥水往下淌。不疼，大概是吓的，还没反应过来。
他刚想松一口气，头顶又传来一阵更大的声响。不是一块石头，是一连串的，大大小小的石头裹着泥浆，顺着山坡往下倾泻。周景转身就跑，但雨靴陷在泥里，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在他后背上，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摔倒在泥水里。更多的石头从身边滚过，有的擦过他的手臂，有的撞在他的小腿上。他听见自己闷哼了一声，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左腿膝盖的位置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趴在地上，不敢动。泥浆灌进雨衣领口，冰凉刺骨。头顶的声响还在继续，但渐渐变小了，最后只剩下雨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
周景试着动了动左腿，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膝盖以下的部分使不上劲，大概是骨折了。他趴在地上，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信号一格都没有。
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信号图标，忽然想起顾源上次感冒发烧，死活不肯去医院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顾源倔，现在轮到自己了，他脑子里想的居然也是同一件事——不能说，说了他们担心。
周景躺在泥水里，把手机揣回口袋，等着。雨还在下，打在他脸上、手上、那条不听使唤的腿上。他盯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修了那么久的山路，防了那么多风险，结果栽在一场雨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的。
“周总——周总——”
周景想应一声，但嘴里的泥腥味让他呛了一下。他咳了两声，攒了点力气，喊回去：“这儿——”
脚步声近了，方旭的脸出现在他上方，雨衣帽子被风吹掉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表情是周景从没见过的慌张。
“周总！你怎么样？”
“腿好像断了。”周景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别的没事。”
方旭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腿，脸色更白了。“你等着，我叫人，马上叫人来。”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在发抖。周景躺在泥里，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
“方旭。”
“嗯？”
“别跟我家里说。”
方旭愣了一下，手上的电话已经接通了，那边在喂喂喂地喊。他看着周景，犹豫了一下，对着电话报了位置和情况，然后挂断，蹲下来看着周景。
“周总，这事儿瞒不住。”
“能瞒多久瞒多久。”周景说，“他们知道了，除了担心，也帮不上忙。等我处理好了再说。”
方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周景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脱下自己的雨衣，盖在周景身上，在旁边蹲着等救援。
雨小了一些。周景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
“笑什么？”方旭问。
“想起我爸说我，”周景的声音有点哑，“莽，但不乱来，今天这事儿，好像又莽又乱来。”
方旭没接话。雨点打在盖在周景身上的雨衣上，噼里啪啦的。
救援队来了之后，周景被抬上担架，沿着新修的公路往下送。车子颠簸的时候，左腿传来的疼痛让他咬紧了牙关，但他没吭声。到了县医院，拍片子、消毒、打石膏。小腿骨裂，膝盖有挫伤，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十几处。医生说，算是轻的，再偏一点，就不是骨折的事了。
周景躺在病床上，看着左腿上那层厚厚的石膏，心想还好，不算太严重。手机在枕头边放着，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给顾源发了一条消息：“这边的事还没处理完，可能要晚两天回去。”
顾源回了一个“好”，又发了一条：“比赛推迟了，我们也晚两天。”
周景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窗外还在下雨，打在玻璃上，滴滴答答的。
第二天上午，周景正在吃医院的早饭——白粥配咸菜，难吃得要命——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开，是被撞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周景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
姜诺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包，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周立国跟在她后面，脸色铁青。然后他看见了顾源。顾源的脸色很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从脸看到腿，从腿看到脸上的石膏，又看回他的脸。
周景张了张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妈，我……”
姜诺三步走到床前，低头看着他的腿，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手臂上那些擦伤。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发抖。
“周景，你翅膀硬了啊。”
周景缩了缩脖子，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的擦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出声。
“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家里？”姜诺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一个人躺在山上，没人知道，你想过没有？你要是……你要是……”她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肩膀在抖。
周立国站在后面，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周景的腿，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屏幕碎了的手机。他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然后他看着周景，只说了一句话：“方旭通知的。”
周景明白了。方旭还是说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让方旭别说的”，但看着姜诺红红的眼眶和周立国铁青的脸色，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妈，对不起。”他小声说。
姜诺没理他，转过身去，从包里掏出一袋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是她从家里带的，换洗衣服、常用药、一保温杯的汤。她做这些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一样一样放得很整齐。
周景看着她，鼻子忽然酸了。他伸手想拉她的手，被姜诺一把拍开。
“别碰我，我现在不想理你。”
周景缩回手，不敢再动。他偷偷看了一眼周立国，周立国正看着窗外，后脑勺对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然后他看向顾源。顾源站在床尾，从进来就没说过话。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眼睛看着周景，没什么表情。周景冲他笑了笑，想说什么轻松的话，但嘴张开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源走过来，在床边站定。他低头看着那条打了石膏的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石膏的边缘，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什么东西。
“疼不疼？”他问。声音很平静，跟平时问他“今天想吃什么”一样。
周景摇摇头：“不疼了，打了石膏就不疼了。”
“骗子。”
周景愣了一下。顾源抬起头，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红，是那种蓄满了水、随时会溢出来的红。周景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顾源哭过吗？他想了想，好像没有。被顾长峰逼着嫁过来的时候没有，被亲戚挤兑的时候没有，画被拿走的时候也没有。他以为顾源不会哭的。
但顾源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悄悄滑落的眼泪，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第一滴掉在石膏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滴在手上。他没有出声，肩膀在抖，嘴唇抿得发白，但就是不出声。
周景慌了，比被石头砸的时候还慌。他伸手去拉顾源的手，这次顾源没躲，但也没回应，就那么让他握着，整个人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别哭，你别哭，”周景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但越擦越多，“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腿断了，过两个月就好了——”
“断了”两个字一出口，顾源的眼泪更凶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周景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周景感觉到掌心一片湿热，他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顾源，对不起，”他小声说，“我不该瞒着你。我就是怕你担心，怕你哭，怕你像现在这样——”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顾源在他手心里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不是因为这个”。
姜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掉下来了。她转过头，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个“一家之主”的语气：“人没事就行。”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多了。
她走过去，拍了拍顾源的肩膀：“顾源，别哭了，这小子命大，死不了。”
周景：“……妈，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姜诺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周立国从窗边走过来，在床尾站定，低头看着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医生怎么说？”
“小腿骨裂，膝盖挫伤，身上擦伤。”周景老老实实地回答，“养两个月就好了。”
周立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伸手，把床头柜上那袋东西理了理，保温杯放正，衣服叠好。动作很慢，跟他平时在公司里雷厉风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顾源的眼泪终于止住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伸手，帮周景把被角掖了掖，动作很轻，跟平时帮他整理领口一样。
“喝水吗？”
周景点点头。顾源倒了杯水，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周景喝了两口，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顾源。”
“嗯。”
“下次不瞒你了。”
顾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窗台上，亮得晃眼。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姜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着手机给亲戚朋友发消息报平安。周立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源坐在床边，握着周景的手，没松开。
周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想，这次是真的莽了，幸好，人没事。
品牌授权的事其实不大，县里换了分管领导，新来的对之前的方案有些疑虑，需要重新解释一遍。周景跑了两趟县政府，又拉着方旭开了个会，把来龙去脉掰扯清楚，对方点了头，说下周走流程。他松了口气，想着明天就能回去，赶在顾源回家之前到。
然后雨就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春雨，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暴雨。半夜开始的，周景被雷声吵醒，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雨大得跟有人拿盆往下倒似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继续睡。
早上醒来，雨小了一点，但没停。村支书来送早饭，站在门口看了看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雨下得邪性，山上的土泡软了，容易出事。”
周景端着粥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山峦被雨雾裹着，看不清楚，只能听见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敲鼓。
“方旭呢？”周景问。
“去后山了，茶叶合作社那边有个排水渠堵了，他去看看。”
周景点点头，没多想。吃完早饭，他给顾源发了条消息，说这边还有点事，可能要晚两天回去。顾源回了一个“好”，又发了一条：“这边也在下雨，比赛推迟了。”周景看着消息，心想这雨倒是下得挺匀。
十点多的时候，方旭打电话来，说排水渠通了，但山上的路有点不对劲，有几处出现了裂缝。周景心里咯噔一下，问要不要上去看看。方旭犹豫了一下，说雨这么大，要不等等。周景想了想，说还是上去看看，心里踏实。
村支书借了他一双雨靴，又递给他一件雨衣。“小心点，别往太高的地方去。”
周景套上雨衣，踩进雨里。雨点打在雨衣帽子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头疼。路边的水沟已经满了，黄泥水漫到路上，淹过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方旭说的地方。
裂缝确实有。路面斜着裂开一道口子，大约两指宽，看不见底。旁边的山坡上，泥土被雨水泡得发胀，几棵树的根都露出来了，歪歪斜斜地挂在坡面上。
周景蹲下来看那道裂缝，伸手摸了摸边缘的泥土——湿的，很松，轻轻一捏就碎了。他心里有点发毛，站起来想给方旭打个电话，让他找人来设个警示标志。
手机刚掏出来，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是石头滚动的声音。
周景抬起头，看见山坡上方，一块大约脸盆大小的石头正往下滚。速度不快，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沿途撞开泥土和小树，越来越快。他的大脑空白了零点几秒，身体比脑子先动，往旁边闪了一步。
石头擦着他的左腿过去，撞在路面上，弹起来，又往前滚了几米才停下。周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裤子被刮破了，血从破口渗出来，混着泥水往下淌。不疼，大概是吓的，还没反应过来。
他刚想松一口气，头顶又传来一阵更大的声响。不是一块石头，是一连串的，大大小小的石头裹着泥浆，顺着山坡往下倾泻。周景转身就跑，但雨靴陷在泥里，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铅。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砸在他后背上，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摔倒在泥水里。更多的石头从身边滚过，有的擦过他的手臂，有的撞在他的小腿上。他听见自己闷哼了一声，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左腿膝盖的位置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趴在地上，不敢动。泥浆灌进雨衣领口，冰凉刺骨。头顶的声响还在继续，但渐渐变小了，最后只剩下雨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
周景试着动了动左腿，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膝盖以下的部分使不上劲，大概是骨折了。他趴在地上，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信号一格都没有。
他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信号图标，忽然想起顾源上次感冒发烧，死活不肯去医院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顾源倔，现在轮到自己了，他脑子里想的居然也是同一件事——不能说，说了他们担心。
周景躺在泥水里，把手机揣回口袋，等着。雨还在下，打在他脸上、手上、那条不听使唤的腿上。他盯着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修了那么久的山路，防了那么多风险，结果栽在一场雨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被雨声切得断断续续的。
“周总——周总——”
周景想应一声，但嘴里的泥腥味让他呛了一下。他咳了两声，攒了点力气，喊回去：“这儿——”
脚步声近了，方旭的脸出现在他上方，雨衣帽子被风吹掉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表情是周景从没见过的慌张。
“周总！你怎么样？”
“腿好像断了。”周景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别的没事。”
方旭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腿，脸色更白了。“你等着，我叫人，马上叫人来。”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在发抖。周景躺在泥里，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
“方旭。”
“嗯？”
“别跟我家里说。”
方旭愣了一下，手上的电话已经接通了，那边在喂喂喂地喊。他看着周景，犹豫了一下，对着电话报了位置和情况，然后挂断，蹲下来看着周景。
“周总，这事儿瞒不住。”
“能瞒多久瞒多久。”周景说，“他们知道了，除了担心，也帮不上忙。等我处理好了再说。”
方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周景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脱下自己的雨衣，盖在周景身上，在旁边蹲着等救援。
雨小了一些。周景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
“笑什么？”方旭问。
“想起我爸说我，”周景的声音有点哑，“莽，但不乱来，今天这事儿，好像又莽又乱来。”
方旭没接话。雨点打在盖在周景身上的雨衣上，噼里啪啦的。
救援队来了之后，周景被抬上担架，沿着新修的公路往下送。车子颠簸的时候，左腿传来的疼痛让他咬紧了牙关，但他没吭声。到了县医院，拍片子、消毒、打石膏。小腿骨裂，膝盖有挫伤，身上大大小小的擦伤十几处。医生说，算是轻的，再偏一点，就不是骨折的事了。
周景躺在病床上，看着左腿上那层厚厚的石膏，心想还好，不算太严重。手机在枕头边放着，屏幕碎了，但还能用。他给顾源发了一条消息：“这边的事还没处理完，可能要晚两天回去。”
顾源回了一个“好”，又发了一条：“比赛推迟了，我们也晚两天。”
周景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窗外还在下雨，打在玻璃上，滴滴答答的。
第二天上午，周景正在吃医院的早饭——白粥配咸菜，难吃得要命——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开，是被撞开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周景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
姜诺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拎着包，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周立国跟在她后面，脸色铁青。然后他看见了顾源。顾源的脸色很白，是那种没有血色的白，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从脸看到腿，从腿看到脸上的石膏，又看回他的脸。
周景张了张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妈，我……”
姜诺三步走到床前，低头看着他的腿，看着他的脸，看着他手臂上那些擦伤。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发抖。
“周景，你翅膀硬了啊。”
周景缩了缩脖子，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的擦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出声。
“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家里？”姜诺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一个人躺在山上，没人知道，你想过没有？你要是……你要是……”她说不下去了，别过头去，肩膀在抖。
周立国站在后面，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周景的腿，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屏幕碎了的手机。他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然后他看着周景，只说了一句话：“方旭通知的。”
周景明白了。方旭还是说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让方旭别说的”，但看着姜诺红红的眼眶和周立国铁青的脸色，这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妈，对不起。”他小声说。
姜诺没理他，转过身去，从包里掏出一袋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是她从家里带的，换洗衣服、常用药、一保温杯的汤。她做这些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一样一样放得很整齐。
周景看着她，鼻子忽然酸了。他伸手想拉她的手，被姜诺一把拍开。
“别碰我，我现在不想理你。”
周景缩回手，不敢再动。他偷偷看了一眼周立国，周立国正看着窗外，后脑勺对着他，一句话都不说。
然后他看向顾源。顾源站在床尾，从进来就没说过话。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眼睛看着周景，没什么表情。周景冲他笑了笑，想说什么轻松的话，但嘴张开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源走过来，在床边站定。他低头看着那条打了石膏的腿，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石膏的边缘，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什么东西。
“疼不疼？”他问。声音很平静，跟平时问他“今天想吃什么”一样。
周景摇摇头：“不疼了，打了石膏就不疼了。”
“骗子。”
周景愣了一下。顾源抬起头，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红，是那种蓄满了水、随时会溢出来的红。周景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顾源哭过吗？他想了想，好像没有。被顾长峰逼着嫁过来的时候没有，被亲戚挤兑的时候没有，画被拿走的时候也没有。他以为顾源不会哭的。
但顾源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悄悄滑落的眼泪，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第一滴掉在石膏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滴在手上。他没有出声，肩膀在抖，嘴唇抿得发白，但就是不出声。
周景慌了，比被石头砸的时候还慌。他伸手去拉顾源的手，这次顾源没躲，但也没回应，就那么让他握着，整个人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别哭，你别哭，”周景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但越擦越多，“我没事，真的没事，就是腿断了，过两个月就好了——”
“断了”两个字一出口，顾源的眼泪更凶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周景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周景感觉到掌心一片湿热，他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顾源，对不起，”他小声说，“我不该瞒着你。我就是怕你担心，怕你哭，怕你像现在这样——”他说不下去了，因为顾源在他手心里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不是因为这个”。
姜诺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掉下来了。她转过头，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个“一家之主”的语气：“人没事就行。”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多了。
她走过去，拍了拍顾源的肩膀：“顾源，别哭了，这小子命大，死不了。”
周景：“……妈，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姜诺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周立国从窗边走过来，在床尾站定，低头看着那条打了石膏的腿。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医生怎么说？”
“小腿骨裂，膝盖挫伤，身上擦伤。”周景老老实实地回答，“养两个月就好了。”
周立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伸手，把床头柜上那袋东西理了理，保温杯放正，衣服叠好。动作很慢，跟他平时在公司里雷厉风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顾源的眼泪终于止住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伸手，帮周景把被角掖了掖，动作很轻，跟平时帮他整理领口一样。
“喝水吗？”
周景点点头。顾源倒了杯水，插了根吸管，递到他嘴边。周景喝了两口，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顾源。”
“嗯。”
“下次不瞒你了。”
顾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窗台上，亮得晃眼。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姜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着手机给亲戚朋友发消息报平安。周立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顾源坐在床边，握着周景的手，没松开。
周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想，这次是真的莽了，幸好，人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