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轮椅的妙用
周景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他的病房比公司会议室还热闹。青山村的村支书带着几个村民来了，拎着一筐土鸡蛋和两只老母鸡，站在病床前搓着手，说了一百遍“都怪我，不该让你上山”。周景安慰了他二百遍“不怪你，是我自己非要去的”，最后两人差点在病房里拜把子。
车队的队友们也来了，老王拎着一箱牛奶，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周景的腿，啧啧啧了半天，说了一句“幸好是腿，不是手，不然明年比赛谁跟我跑”，被顾源看了一眼，立刻改口说“我是说幸好伤得不重”。
项目部的人更是轮番上阵，老张带了本汽车杂志，小赵拎了袋水果，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刘主管都托人送了一束花。
最离谱的是宋扬。
他抱了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一只半人高的熊，黄色的，脖子上系着个蝴蝶结——站在病房门口，表情郑重得像来参加国礼交接仪式。
“给你的。”他把熊塞进周景怀里，“卧床期间，让这只熊替我陪你。”
周景抱着那只熊，表情一言难尽。熊的肚子很软，但眼睛是塑料的，亮闪闪的，跟宋扬本人一样，透着一股不太聪明的劲儿。
“这是你在娃娃机里抓的？”周景问。
宋扬震惊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
宋扬嘿嘿笑了，在床边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他抓这只熊花了多少币、跟机器斗智斗勇了多久、旁边的小孩有多崇拜他。周景听着，忽然觉得，这只熊可能比宋扬本人还聪明一点。
宋立是跟白予安一起来的。白予安带了一盒自己做的饼干，装在玻璃罐子里，系着蓝色的丝带。
顾源接过去的时候，白予安小声说：“不太好看，但味道还行。”宋立站在后面，看着他害羞的样子，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周景看见了，心想这人上个月还冲动求婚被拒，现在倒是一脸满足。
宋立走到床边，看了看那条打了石膏的腿，又看了看周景的脸色。
“还疼吗？”
“不疼了。”周景说。
“下次还瞒吗？”
周景沉默了一下，摇摇头。宋立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周景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标题写着“周景同志受伤期间探视安排表”。表格里密密麻麻地排着日期和姓名，从周一到周日，每天都有不同的人负责探视、送饭、陪聊、推轮椅出去放风。周景看着这张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没哭，因为宋立站在旁边，一脸“我是不是很贴心你快夸我”的表情，要是哭了就太丢人了。
“宋立。”他开口。
“嗯？”
“你是不是把公司项目管理的经验用在这张表上了？”
宋立的耳根红了一下：“……你管我用什么经验，好用就行。”
出院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顾源办完手续回来，推着一把轮椅。周景看着那把轮椅，表情复杂。
“真要坐这个？”
“医生说的，一个月内不能负重。”顾源把轮椅推到他面前，“你自己选，坐这个，或者我背你。”
周景想象了一下顾源背着他走出医院的画面——他比顾源高了快十公分，重了至少二十斤——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他二话不说坐上了轮椅。
顾源推着他往医院门口走。走廊里的护士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出院了？好好养着啊。”周景坐在轮椅上，冲她们挥挥手，心里想的是——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待遇。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景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医院里的空气是消毒水味的，外面的空气是青草味的，混着不远处早餐铺的油条香。
“想吃什么？”顾源在后面问。
“小笼包。”
顾源推着他往早餐铺走。周景坐在轮椅上，看着周围的景物慢慢往后退，忽然觉得坐轮椅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至少不用走路。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大约三天。
回家之后，周景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顾源把画室的课调了，每天在家陪他。
姜诺更是把“病号关怀”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鸡汤、排骨汤、鱼汤，一天三顿不带重样的。
周立国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在他旁边坐一会儿，看财经新闻，偶尔跟他说两句话。
但周景很快就发现，坐轮椅最大的问题不是行动不便，而是——太无聊了。
不能开车，不能去公司，不能去画室，不能偷茶叶——他试过一次，轮椅卡在书房门口，进不去也出不来，最后是年糕去把顾源叫来的。顾源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卡在门框里的轮椅，表情从担心变成困惑，又变成一种很微妙的忍笑。
“你在干嘛？”
周景搓了搓鼻子：“……路过。”
顾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书架上那个茶叶罐的位置，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拆穿他。他把轮椅往后拖了拖，周景终于从门框里解放出来。
“想喝茶跟我说，我给你泡。”
周景老老实实地点点头，被推回了客厅。
宋扬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的。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周景正窝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年糕趴在他旁边的靠垫上，尾巴一甩一甩的。门铃响了，顾源去开门，宋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印着巨大骷髅头的T恤，头发抓得比平时还高，一脸兴奋。
“周景！走！带你去看演出！”
周景愣了一下：“什么演出？”
“摇滚音乐节！就在郊区！我好不容易搞到的票！”宋扬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票，在手里甩了甩，“顾哥那边我已经通知了，他一会儿就到。”
周景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看了一眼宋扬。
“我坐轮椅。”
“我知道啊！”宋扬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我才来带你！坐轮椅看演出，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宋扬凑过来，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得像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残疾人通道。不用排队。直接到前排。”
周景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
“走。”
顾源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周景看出他的犹豫，赶紧说：“医生说了要多出去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音乐节在户外，又有宋扬推着我，不会有事的。”
宋扬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我推！我推轮椅的技术特别好！”
顾源看了宋扬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什么时候推过轮椅”。但周景已经从那三张票里抽了一张，塞进顾源手里。
“一起去。”
音乐节在郊区的一个公园里，到的时候已经人山人海。入口处排着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彩色的蛇。宋扬推着周景，顾源走在旁边，三人直奔残疾人通道。
通道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周景的腿，又看了一眼他坐的轮椅，点点头，放行了。三人畅通无阻地穿过人群，直接到了舞台正前方。前排已经站满了人，但残疾人区有一小块空地，位置刚好，视野极佳。周景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巨大的舞台，音响震得他胸口发麻。宋扬站在他旁边，兴奋得像个被放出笼子的哈士奇。
“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周景点点头。确实是棒。不用挤，不用站，不用跟人抢位置。他坐在轮椅上，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视野开阔得像是买了VIP票。
第一支乐队上台的时候，人群开始沸腾。周景被气氛感染，也跟着摇头晃脑。宋扬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跟着节奏蹦跶，头发甩得像一面旗帜。顾源站在周景旁边，安静地看着舞台，嘴角弯弯的，偶尔低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事。
唱到第三首歌的时候，周景发现旁边有人在看他。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姑娘，正用羡慕的眼神盯着他的轮椅。周景冲她笑了笑，姑娘凑过来，扯着嗓子喊：“你这个位置太好了！我也想坐轮椅！”
周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转头对顾源喊：“她说她想坐轮椅！”顾源的嘴角抽了一下，表情一言难尽。
演出持续了三个小时。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宋扬推着周景往外走，嗓子已经喊哑了，但精神头还是足得很。
“下次有演出我还带你！”他哑着嗓子喊，“你这轮椅太好用了！”
周景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顾源走在他旁边，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背。
“开心吗？”顾源问。
周景点点头。他想起刚才那个粉头发姑娘羡慕的眼神，想起宋扬推着他穿过人群时的得意劲儿，想起顾源站在他旁边安静看演出的侧脸。他忽然觉得，坐轮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顾源。”
“嗯？”
“下次有演出，还来。”
顾源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好。”
宋扬在前面回头，扯着嗓子喊：“票我包了！轮椅你自带！”
周景笑着冲他比了个中指。
宋扬毫不在意，继续推着他往前走，夜色渐深，公园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周，他的病房比公司会议室还热闹。青山村的村支书带着几个村民来了，拎着一筐土鸡蛋和两只老母鸡，站在病床前搓着手，说了一百遍“都怪我，不该让你上山”。周景安慰了他二百遍“不怪你，是我自己非要去的”，最后两人差点在病房里拜把子。
车队的队友们也来了，老王拎着一箱牛奶，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周景的腿，啧啧啧了半天，说了一句“幸好是腿，不是手，不然明年比赛谁跟我跑”，被顾源看了一眼，立刻改口说“我是说幸好伤得不重”。
项目部的人更是轮番上阵，老张带了本汽车杂志，小赵拎了袋水果，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刘主管都托人送了一束花。
最离谱的是宋扬。
他抱了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一只半人高的熊，黄色的，脖子上系着个蝴蝶结——站在病房门口，表情郑重得像来参加国礼交接仪式。
“给你的。”他把熊塞进周景怀里，“卧床期间，让这只熊替我陪你。”
周景抱着那只熊，表情一言难尽。熊的肚子很软，但眼睛是塑料的，亮闪闪的，跟宋扬本人一样，透着一股不太聪明的劲儿。
“这是你在娃娃机里抓的？”周景问。
宋扬震惊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
宋扬嘿嘿笑了，在床边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他抓这只熊花了多少币、跟机器斗智斗勇了多久、旁边的小孩有多崇拜他。周景听着，忽然觉得，这只熊可能比宋扬本人还聪明一点。
宋立是跟白予安一起来的。白予安带了一盒自己做的饼干，装在玻璃罐子里，系着蓝色的丝带。
顾源接过去的时候，白予安小声说：“不太好看，但味道还行。”宋立站在后面，看着他害羞的样子，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周景看见了，心想这人上个月还冲动求婚被拒，现在倒是一脸满足。
宋立走到床边，看了看那条打了石膏的腿，又看了看周景的脸色。
“还疼吗？”
“不疼了。”周景说。
“下次还瞒吗？”
周景沉默了一下，摇摇头。宋立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周景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打印好的表格，标题写着“周景同志受伤期间探视安排表”。表格里密密麻麻地排着日期和姓名，从周一到周日，每天都有不同的人负责探视、送饭、陪聊、推轮椅出去放风。周景看着这张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没哭，因为宋立站在旁边，一脸“我是不是很贴心你快夸我”的表情，要是哭了就太丢人了。
“宋立。”他开口。
“嗯？”
“你是不是把公司项目管理的经验用在这张表上了？”
宋立的耳根红了一下：“……你管我用什么经验，好用就行。”
出院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顾源办完手续回来，推着一把轮椅。周景看着那把轮椅，表情复杂。
“真要坐这个？”
“医生说的，一个月内不能负重。”顾源把轮椅推到他面前，“你自己选，坐这个，或者我背你。”
周景想象了一下顾源背着他走出医院的画面——他比顾源高了快十公分，重了至少二十斤——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诡异。他二话不说坐上了轮椅。
顾源推着他往医院门口走。走廊里的护士看见他们，笑着打招呼：“出院了？好好养着啊。”周景坐在轮椅上，冲她们挥挥手，心里想的是——这辈子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待遇。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景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医院里的空气是消毒水味的，外面的空气是青草味的，混着不远处早餐铺的油条香。
“想吃什么？”顾源在后面问。
“小笼包。”
顾源推着他往早餐铺走。周景坐在轮椅上，看着周围的景物慢慢往后退，忽然觉得坐轮椅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至少不用走路。
这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停留了大约三天。
回家之后，周景过上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顾源把画室的课调了，每天在家陪他。
姜诺更是把“病号关怀”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鸡汤、排骨汤、鱼汤，一天三顿不带重样的。
周立国虽然嘴上不说，但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在他旁边坐一会儿，看财经新闻，偶尔跟他说两句话。
但周景很快就发现，坐轮椅最大的问题不是行动不便，而是——太无聊了。
不能开车，不能去公司，不能去画室，不能偷茶叶——他试过一次，轮椅卡在书房门口，进不去也出不来，最后是年糕去把顾源叫来的。顾源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卡在门框里的轮椅，表情从担心变成困惑，又变成一种很微妙的忍笑。
“你在干嘛？”
周景搓了搓鼻子：“……路过。”
顾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书架上那个茶叶罐的位置，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拆穿他。他把轮椅往后拖了拖，周景终于从门框里解放出来。
“想喝茶跟我说，我给你泡。”
周景老老实实地点点头，被推回了客厅。
宋扬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出现的。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周景正窝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年糕趴在他旁边的靠垫上，尾巴一甩一甩的。门铃响了，顾源去开门，宋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印着巨大骷髅头的T恤，头发抓得比平时还高，一脸兴奋。
“周景！走！带你去看演出！”
周景愣了一下：“什么演出？”
“摇滚音乐节！就在郊区！我好不容易搞到的票！”宋扬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票，在手里甩了甩，“顾哥那边我已经通知了，他一会儿就到。”
周景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看了一眼宋扬。
“我坐轮椅。”
“我知道啊！”宋扬理所当然地说，“所以我才来带你！坐轮椅看演出，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宋扬凑过来，压低声音，表情神秘得像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残疾人通道。不用排队。直接到前排。”
周景看着他，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
“走。”
顾源站在旁边，欲言又止。周景看出他的犹豫，赶紧说：“医生说了要多出去晒太阳，呼吸新鲜空气。音乐节在户外，又有宋扬推着我，不会有事的。”
宋扬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我推！我推轮椅的技术特别好！”
顾源看了宋扬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什么时候推过轮椅”。但周景已经从那三张票里抽了一张，塞进顾源手里。
“一起去。”
音乐节在郊区的一个公园里，到的时候已经人山人海。入口处排着长长的队伍，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彩色的蛇。宋扬推着周景，顾源走在旁边，三人直奔残疾人通道。
通道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周景的腿，又看了一眼他坐的轮椅，点点头，放行了。三人畅通无阻地穿过人群，直接到了舞台正前方。前排已经站满了人，但残疾人区有一小块空地，位置刚好，视野极佳。周景坐在轮椅上，抬头看着巨大的舞台，音响震得他胸口发麻。宋扬站在他旁边，兴奋得像个被放出笼子的哈士奇。
“怎么样？是不是很棒？”
周景点点头。确实是棒。不用挤，不用站，不用跟人抢位置。他坐在轮椅上，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视野开阔得像是买了VIP票。
第一支乐队上台的时候，人群开始沸腾。周景被气氛感染，也跟着摇头晃脑。宋扬已经彻底放飞自我了，跟着节奏蹦跶，头发甩得像一面旗帜。顾源站在周景旁边，安静地看着舞台，嘴角弯弯的，偶尔低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事。
唱到第三首歌的时候，周景发现旁边有人在看他。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姑娘，正用羡慕的眼神盯着他的轮椅。周景冲她笑了笑，姑娘凑过来，扯着嗓子喊：“你这个位置太好了！我也想坐轮椅！”
周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转头对顾源喊：“她说她想坐轮椅！”顾源的嘴角抽了一下，表情一言难尽。
演出持续了三个小时。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宋扬推着周景往外走，嗓子已经喊哑了，但精神头还是足得很。
“下次有演出我还带你！”他哑着嗓子喊，“你这轮椅太好用了！”
周景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夜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顾源走在他旁边，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背。
“开心吗？”顾源问。
周景点点头。他想起刚才那个粉头发姑娘羡慕的眼神，想起宋扬推着他穿过人群时的得意劲儿，想起顾源站在他旁边安静看演出的侧脸。他忽然觉得，坐轮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顾源。”
“嗯？”
“下次有演出，还来。”
顾源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好。”
宋扬在前面回头，扯着嗓子喊：“票我包了！轮椅你自带！”
周景笑着冲他比了个中指。
宋扬毫不在意，继续推着他往前走，夜色渐深，公园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