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拄拐出席的排面
周景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他的腿恢复得其实不错，医生说石膏拆了之后好好做康复，再有一个月就能正常走路。周景听了很高兴，高兴到觉得自己已经好了。石膏拆掉的第三天，他趁顾源去画室、姜诺出门逛街、阿姨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把拐杖往墙边一靠，站起来了。站稳了，走了两步，不疼。他又走了两步，还是不疼。他心想，什么拐杖，根本不需要。
然后他就飘了。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餐厅，从餐厅走到楼梯口。站在楼梯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上楼？算了，腿刚好，别作死。他转身往回走，路过沙发的时候，年糕正趴在地上晒太阳，尾巴摊开一大片。他没注意，一脚踩上去了。年糕惨叫一声，弹起来就跑。周景被吓得一个激灵，重心一歪，整个人往沙发上倒——没倒上去，擦着沙发边摔在了地上。左腿先着地，刚拆石膏的那条。
那一瞬间，周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顾源回来的时候，周景正坐在沙发上，左腿重新上了夹板，茶几上摆着医生开的药。年糕蹲在角落里，尾巴夹着，眼神躲闪，一副“不是我干的但我心虚”的样子。姜诺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抱胸，表情比周景断腿那天还可怕。
“怎么回事？”顾源放下包，看了看周景的腿，又看了看姜诺的表情。
“你问他。”姜诺的声音冷得像冰箱。
周景搓了搓鼻子：“踩到年糕尾巴了。”
顾源看向年糕。年糕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爪子里。
“然后呢？”
“然后摔了。”
“怎么摔的？”
周景沉默了。姜诺替他回答：“没拄拐杖。自己站起来了，还走了好几步。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餐厅，从餐厅走到楼梯口。”她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度，“就差上楼了。”
顾源转过头，看着周景。那个眼神不凶，但周景觉得自己比被姜诺骂的时候还心虚。
“我就是觉得好了……”他小声说。
“医生怎么说的？”
“……再养一个月。”
“那你觉得好了？”
周景不说话了。顾源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那天晚上，周景的晚餐是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顾源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没给他夹菜。周景看着那碗白粥，想说什么，但顾源的脸色让他把话咽了回去。年糕蹲在桌子底下，也不敢出声。
所以当七月的家庭聚会来临的时候，周景依然拄着拐杖。不是之前那种坐轮椅的惨状，但两条腿一高一低、走一步晃三下的样子，也实在算不上体面。
“我不去。”他在出发前宣布。
姜诺正在换衣服，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丢人。”
“丢什么人？”
周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拐杖：“拄着这个去，大伯二叔三叔姑姑堂哥堂姐堂妹，一大家子看着我，跟看猴似的。”
姜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丢人？那你怎么不知道听医生的话？”
周景被噎住了。顾源从旁边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衬衫领子——周景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衬衫，大概是想用体面来抵消拐杖的狼狈。
“走吧。”顾源说，“大伯上次问我你的腿怎么样了，我说快好了。他想见你。”
周景看了他一眼。顾源的语气很平淡，但周景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大伯想见你，你得去。
“那走吧。”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拐杖在地上戳出“笃笃”的声音。顾源走在他旁边，没扶他，但手一直垂在身侧，离他很近。
家庭聚会在大伯家，一栋带花园的老洋房，院子里搭了遮阳棚，摆着几张长桌，上面是水果点心和饮料。七月的海市热得像蒸笼，但院子里种了几棵老梧桐，树冠大得遮住了半个院子，坐在下面倒也不觉得太热。
周景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伯周明远坐在遮阳棚下面，手里端着杯茶，正跟二叔周明华聊天。三叔周明成在另一边，被几个堂妹围着说笑。周昀站在烧烤架旁边，正在翻鸡翅。
“周景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周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他努力让自己走得正常一点，但拐杖这东西，再怎么装也装不出潇洒。大伯第一个站起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腿怎么样了？”
“快好了。”周景说，下意识想搓鼻子，但一手拄着拐杖腾不出来。
“快好了是多久？”
“医生说再有两周。”
大伯点点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拐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听说你又摔了一跤？”
周景的脸红了。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顾源站在他身后，表情大概很平静，但嘴角可能也在弯。二叔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从小就不听医生的话。小时候发烧让你别吃冰棍，你偷吃；后来让你别熬夜打游戏，你通宵；现在让你拄拐杖，你非要站起来。”
院子里响起一阵笑声。周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行了，”大伯开口解围，“别围着看了，让他坐下。”他指了指遮阳棚下面的椅子，“坐那儿，凉快。”
周景如蒙大赦，拄着拐杖走过去坐下。顾源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杯凉茶。周景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但凉丝丝的，灌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周昀端着烤好的鸡翅过来，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弟，腿真快好了？”
“嗯。”
“那下个月能打球吗？”
周景想了想：“应该能。”
周昀笑了：“那约一场。好久没跟你打了。”
堂妹周敏凑过来，手里拿着串葡萄，一边吃一边打量周景的拐杖。“哥，你这拐杖挺酷的，碳纤维的？”
周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拐杖——银灰色，确实挺酷。“医用器械店的，你要的话我帮你买一根。”
“我又没断腿。”
“那你问什么？”
周敏笑着跑开了。
热闹了一阵之后，长辈们开始聊正事。生意、项目、市场行情，周景听着，偶尔插两句嘴。顾源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应一句，没人说话就喝茶。
聊着聊着，二婶忽然开口：“周景，你跟顾源结婚也一年了吧？”
周景愣了一下，点点头：“上个月刚满一年。”
二婶笑了：“那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孩子的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有好奇的，有关心的，有纯粹看热闹的。周景端着茶杯，一时没反应过来。
“孩子？”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二婶理所当然地说，“你们结婚满一年了，不是可以申请培育了吗？周家小辈就你结婚了，你大伯二伯三叔家的那些都还没影呢，你可得加把劲。”
周景的耳根红了。他下意识看向顾源，顾源的耳根也红了，但表情很平静。大伯开口了，语气跟平时开会一样平淡：“孩子的事，你们自己商量。不着急。”
二叔也点头：“对对对，不着急。先把身体养好。”
话题转开了，又回到了生意上。但周景的脑子里一直转着二婶那句话——结婚满一年了，可以申请培育了。他偷偷看了一眼顾源。顾源正低头喝茶，表情看不出什么。
聚会结束后，两人开车回家。周景坐在副驾驶上，拐杖放在腿边。车窗开着，晚风灌进来，吹散了白天的热气。
“顾源。”
“嗯。”
“刚才二婶说的那个事，你怎么想？”
顾源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想要孩子？”周景问。
顾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不想要？”
周景想了想，老实地说：“我没想过。之前光顾着修路、上班、养腿，没想过这个。”他顿了顿，“你呢？你想过吗？”
顾源没回答。车子开进小区，停好。两人下车，周景拄着拐杖，顾源走在他旁边。进了门，年糕照例在门口等着，绕着他的脚边打转。周景换好鞋，在沙发上坐下。顾源坐在他旁边。
“我想过。”顾源忽然说。
周景转头看他。
“不是现在。”顾源的声音很轻，“但以后……想要一个。”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我小时候家里那个样子，你知道的。我爸那样，我妈……也那样。”他顿了顿，“我想有个家，不是那种的。”
周景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就要。”他说。
顾源抬起头。
“但是不是现在。”周景认真地说，“等我腿好了，等公司那边的事情解决好，等你再多学点东西。而且——”他搓了搓鼻子，声音小了一点，“我还没过够二人世界呢。”
顾源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周景想了想：“明年？后年？先去了解一下申请流程，看看需要准备什么。反正又不急。”
顾源没说话，但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第二天，顾源就开始查资料了。周景坐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翻网页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画画认真，学管理认真，连查资料都认真。他凑过去看屏幕，上面是科研机构的官网，列出了申请培育孩子的条件。
“双方结婚满一周年，且感情稳定。”顾源念出来，在旁边打了个勾。
“双方自愿申请。”又打了个勾。
“双方身体健康，无重大疾病及遗传病史。”顾源看了一眼周景的腿，周景赶紧说：“腿好了就健康了。”
顾源的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下念。“需通过心理健康评估。”他顿了顿，“这个应该没问题。”
“双方具备稳定的经济基础和抚养能力。”顾源念完，看了一眼周景。
周景挺了挺胸：“这个肯定有。”
顾源没理他，继续往下看。“需参加预备家长课程，并通过考核。”他皱了皱眉，“还有课？”
“你连管理都学了，还怕这个？”
顾源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他继续往下翻，最后一条是：“申请通过后，培育周期约为十个月，期间需定期接受医疗检查和心理辅导。”
顾源看完，把页面关掉，转头看着周景。
“看完了？”
“嗯。”
“什么感觉？”
顾源想了想：“挺多的。”
周景笑了：“那就慢慢来。又不急。”
顾源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年糕从地上跳上来，趴在他们中间，尾巴一摇一摇的。周景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顾源。”
“嗯。”
“你要是真想要，我们就去申请。”
顾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等你腿好了再说。”
周景笑了：“行。等我腿好了，先去把驾照换了——我这腿耽误了好多事。然后把青山村的项目彻底收尾。再然后——”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个的时候，顾源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指。
“先把腿养好。”
周景看着顾源按在自己手指上的手，笑了。“好。”
那天晚上，周景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结婚一周年，顾源说想要个孩子。等腿好了再说。他写完看了看，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拄着拐杖。画完觉得太丑了，又加了一个年糕在旁边。还是丑。但他没撕，合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
顾源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周景从床上探出头：“头发没干就睡觉会头疼的。”
顾源没理他，拿毛巾擦了擦，在床边坐下。周景伸手拿过毛巾，帮他擦。顾源的头发很软，擦起来手感很好。擦着擦着，周景的手停了。
“顾源。”
“嗯。”
“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你教他画画，我教他开车。”
顾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还不会走路你就教他开车？”
“先培养兴趣嘛。”
顾源笑着摇头，从他手里把毛巾拿过去，自己擦。周景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年糕跳上床，在他们脚边找了个位置，蜷成一团。
“周景。”
“嗯？”
“谢谢你。”
周景转头看他。顾源背对着他擦头发，看不清表情。“谢什么？”
顾源没回答。周景笑了，伸手把他拉过来。顾源没挣开，靠在他肩上，头发还没干透，凉丝丝的，贴在周景的脖子上。
“顾源。”
“嗯。”
“我也谢谢你。”
顾源抬起头，看着他。周景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快，但很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年糕在床尾翻了个身，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周景闭上眼睛，心想，等腿好了，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不急。有的是时间。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他的腿恢复得其实不错，医生说石膏拆了之后好好做康复，再有一个月就能正常走路。周景听了很高兴，高兴到觉得自己已经好了。石膏拆掉的第三天，他趁顾源去画室、姜诺出门逛街、阿姨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把拐杖往墙边一靠，站起来了。站稳了，走了两步，不疼。他又走了两步，还是不疼。他心想，什么拐杖，根本不需要。
然后他就飘了。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餐厅，从餐厅走到楼梯口。站在楼梯口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上楼？算了，腿刚好，别作死。他转身往回走，路过沙发的时候，年糕正趴在地上晒太阳，尾巴摊开一大片。他没注意，一脚踩上去了。年糕惨叫一声，弹起来就跑。周景被吓得一个激灵，重心一歪，整个人往沙发上倒——没倒上去，擦着沙发边摔在了地上。左腿先着地，刚拆石膏的那条。
那一瞬间，周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顾源回来的时候，周景正坐在沙发上，左腿重新上了夹板，茶几上摆着医生开的药。年糕蹲在角落里，尾巴夹着，眼神躲闪，一副“不是我干的但我心虚”的样子。姜诺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抱胸，表情比周景断腿那天还可怕。
“怎么回事？”顾源放下包，看了看周景的腿，又看了看姜诺的表情。
“你问他。”姜诺的声音冷得像冰箱。
周景搓了搓鼻子：“踩到年糕尾巴了。”
顾源看向年糕。年糕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爪子里。
“然后呢？”
“然后摔了。”
“怎么摔的？”
周景沉默了。姜诺替他回答：“没拄拐杖。自己站起来了，还走了好几步。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餐厅，从餐厅走到楼梯口。”她每说一句，声音就高一度，“就差上楼了。”
顾源转过头，看着周景。那个眼神不凶，但周景觉得自己比被姜诺骂的时候还心虚。
“我就是觉得好了……”他小声说。
“医生怎么说的？”
“……再养一个月。”
“那你觉得好了？”
周景不说话了。顾源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那天晚上，周景的晚餐是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顾源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没给他夹菜。周景看着那碗白粥，想说什么，但顾源的脸色让他把话咽了回去。年糕蹲在桌子底下，也不敢出声。
所以当七月的家庭聚会来临的时候，周景依然拄着拐杖。不是之前那种坐轮椅的惨状，但两条腿一高一低、走一步晃三下的样子，也实在算不上体面。
“我不去。”他在出发前宣布。
姜诺正在换衣服，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丢人。”
“丢什么人？”
周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拐杖：“拄着这个去，大伯二叔三叔姑姑堂哥堂姐堂妹，一大家子看着我，跟看猴似的。”
姜诺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也知道丢人？那你怎么不知道听医生的话？”
周景被噎住了。顾源从旁边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衬衫领子——周景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新衬衫，大概是想用体面来抵消拐杖的狼狈。
“走吧。”顾源说，“大伯上次问我你的腿怎么样了，我说快好了。他想见你。”
周景看了他一眼。顾源的语气很平淡，但周景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大伯想见你，你得去。
“那走吧。”他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拐杖在地上戳出“笃笃”的声音。顾源走在他旁边，没扶他，但手一直垂在身侧，离他很近。
家庭聚会在大伯家，一栋带花园的老洋房，院子里搭了遮阳棚，摆着几张长桌，上面是水果点心和饮料。七月的海市热得像蒸笼，但院子里种了几棵老梧桐，树冠大得遮住了半个院子，坐在下面倒也不觉得太热。
周景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伯周明远坐在遮阳棚下面，手里端着杯茶，正跟二叔周明华聊天。三叔周明成在另一边，被几个堂妹围着说笑。周昀站在烧烤架旁边，正在翻鸡翅。
“周景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周景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他努力让自己走得正常一点，但拐杖这东西，再怎么装也装不出潇洒。大伯第一个站起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腿怎么样了？”
“快好了。”周景说，下意识想搓鼻子，但一手拄着拐杖腾不出来。
“快好了是多久？”
“医生说再有两周。”
大伯点点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拐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听说你又摔了一跤？”
周景的脸红了。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顾源站在他身后，表情大概很平静，但嘴角可能也在弯。二叔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从小就不听医生的话。小时候发烧让你别吃冰棍，你偷吃；后来让你别熬夜打游戏，你通宵；现在让你拄拐杖，你非要站起来。”
院子里响起一阵笑声。周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了行了，”大伯开口解围，“别围着看了，让他坐下。”他指了指遮阳棚下面的椅子，“坐那儿，凉快。”
周景如蒙大赦，拄着拐杖走过去坐下。顾源在他旁边坐下，给他倒了杯凉茶。周景接过来喝了一口，苦的，但凉丝丝的，灌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
周昀端着烤好的鸡翅过来，放在桌上，在他旁边坐下。“弟，腿真快好了？”
“嗯。”
“那下个月能打球吗？”
周景想了想：“应该能。”
周昀笑了：“那约一场。好久没跟你打了。”
堂妹周敏凑过来，手里拿着串葡萄，一边吃一边打量周景的拐杖。“哥，你这拐杖挺酷的，碳纤维的？”
周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拐杖——银灰色，确实挺酷。“医用器械店的，你要的话我帮你买一根。”
“我又没断腿。”
“那你问什么？”
周敏笑着跑开了。
热闹了一阵之后，长辈们开始聊正事。生意、项目、市场行情，周景听着，偶尔插两句嘴。顾源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有人跟他说话他就应一句，没人说话就喝茶。
聊着聊着，二婶忽然开口：“周景，你跟顾源结婚也一年了吧？”
周景愣了一下，点点头：“上个月刚满一年。”
二婶笑了：“那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孩子的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有好奇的，有关心的，有纯粹看热闹的。周景端着茶杯，一时没反应过来。
“孩子？”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二婶理所当然地说，“你们结婚满一年了，不是可以申请培育了吗？周家小辈就你结婚了，你大伯二伯三叔家的那些都还没影呢，你可得加把劲。”
周景的耳根红了。他下意识看向顾源，顾源的耳根也红了，但表情很平静。大伯开口了，语气跟平时开会一样平淡：“孩子的事，你们自己商量。不着急。”
二叔也点头：“对对对，不着急。先把身体养好。”
话题转开了，又回到了生意上。但周景的脑子里一直转着二婶那句话——结婚满一年了，可以申请培育了。他偷偷看了一眼顾源。顾源正低头喝茶，表情看不出什么。
聚会结束后，两人开车回家。周景坐在副驾驶上，拐杖放在腿边。车窗开着，晚风灌进来，吹散了白天的热气。
“顾源。”
“嗯。”
“刚才二婶说的那个事，你怎么想？”
顾源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你想要孩子？”周景问。
顾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不想要？”
周景想了想，老实地说：“我没想过。之前光顾着修路、上班、养腿，没想过这个。”他顿了顿，“你呢？你想过吗？”
顾源没回答。车子开进小区，停好。两人下车，周景拄着拐杖，顾源走在他旁边。进了门，年糕照例在门口等着，绕着他的脚边打转。周景换好鞋，在沙发上坐下。顾源坐在他旁边。
“我想过。”顾源忽然说。
周景转头看他。
“不是现在。”顾源的声音很轻，“但以后……想要一个。”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我小时候家里那个样子，你知道的。我爸那样，我妈……也那样。”他顿了顿，“我想有个家，不是那种的。”
周景看着他，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就要。”他说。
顾源抬起头。
“但是不是现在。”周景认真地说，“等我腿好了，等公司那边的事情解决好，等你再多学点东西。而且——”他搓了搓鼻子，声音小了一点，“我还没过够二人世界呢。”
顾源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周景想了想：“明年？后年？先去了解一下申请流程，看看需要准备什么。反正又不急。”
顾源没说话，但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第二天，顾源就开始查资料了。周景坐在旁边，看着他认真翻网页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画画认真，学管理认真，连查资料都认真。他凑过去看屏幕，上面是科研机构的官网，列出了申请培育孩子的条件。
“双方结婚满一周年，且感情稳定。”顾源念出来，在旁边打了个勾。
“双方自愿申请。”又打了个勾。
“双方身体健康，无重大疾病及遗传病史。”顾源看了一眼周景的腿，周景赶紧说：“腿好了就健康了。”
顾源的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下念。“需通过心理健康评估。”他顿了顿，“这个应该没问题。”
“双方具备稳定的经济基础和抚养能力。”顾源念完，看了一眼周景。
周景挺了挺胸：“这个肯定有。”
顾源没理他，继续往下看。“需参加预备家长课程，并通过考核。”他皱了皱眉，“还有课？”
“你连管理都学了，还怕这个？”
顾源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他继续往下翻，最后一条是：“申请通过后，培育周期约为十个月，期间需定期接受医疗检查和心理辅导。”
顾源看完，把页面关掉，转头看着周景。
“看完了？”
“嗯。”
“什么感觉？”
顾源想了想：“挺多的。”
周景笑了：“那就慢慢来。又不急。”
顾源点点头，把笔记本合上。年糕从地上跳上来，趴在他们中间，尾巴一摇一摇的。周景伸手挠了挠她的下巴，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顾源。”
“嗯。”
“你要是真想要，我们就去申请。”
顾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等你腿好了再说。”
周景笑了：“行。等我腿好了，先去把驾照换了——我这腿耽误了好多事。然后把青山村的项目彻底收尾。再然后——”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个的时候，顾源伸手按住了他的手指。
“先把腿养好。”
周景看着顾源按在自己手指上的手，笑了。“好。”
那天晚上，周景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结婚一周年，顾源说想要个孩子。等腿好了再说。他写完看了看，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拄着拐杖。画完觉得太丑了，又加了一个年糕在旁边。还是丑。但他没撕，合上本子，放在床头柜上。
顾源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周景从床上探出头：“头发没干就睡觉会头疼的。”
顾源没理他，拿毛巾擦了擦，在床边坐下。周景伸手拿过毛巾，帮他擦。顾源的头发很软，擦起来手感很好。擦着擦着，周景的手停了。
“顾源。”
“嗯。”
“以后要是有了孩子，你教他画画，我教他开车。”
顾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还不会走路你就教他开车？”
“先培养兴趣嘛。”
顾源笑着摇头，从他手里把毛巾拿过去，自己擦。周景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嘴角弯着。年糕跳上床，在他们脚边找了个位置，蜷成一团。
“周景。”
“嗯？”
“谢谢你。”
周景转头看他。顾源背对着他擦头发，看不清表情。“谢什么？”
顾源没回答。周景笑了，伸手把他拉过来。顾源没挣开，靠在他肩上，头发还没干透，凉丝丝的，贴在周景的脖子上。
“顾源。”
“嗯。”
“我也谢谢你。”
顾源抬起头，看着他。周景低头，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快，但很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年糕在床尾翻了个身，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周景闭上眼睛，心想，等腿好了，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不急。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