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夫夫同心

周景发现,一个人的精力果然是有限的。新能源项目的方案还没定稿,养老项目的调研报告需要整理,公司日常的工作也不能落下。他像一只被拆成三份用的陀螺,每一份都在转,但每一份都转得不太稳。

周一早上,他在办公室里同时摊着两份文件,左手翻新能源的技术参数,右手写养老平台的架构思路。陈姐进来送咖啡,看见他这副样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这样效率不高。”陈姐说。

周景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没办法,两边都催。”

陈姐把咖啡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开口:“周董说,养老那个项目,可以让顾源试试。”

周景愣了一下:“顾源?”

“他学了三个多月了,财务、法务、项目管理都过了一遍。大伯那边也带他跑了几个项目,反馈都不错。”陈姐的语气很公事公办,“周董的意思是,让他跟进养老项目,你在后面把关。这样你也能腾出手来搞新能源。”

周景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顾源学管理学了三个多月,每天去陈姐办公室上课,笔记本记了好几本。大伯带他去分公司,他回来能讲一晚上。他学得快,学得认真,学得好——这些周景都知道。但养老项目不是上课,不是跟在大伯后面旁听,是要自己拿主意、做决定、扛责任的。

“他行吗?”周景问。

陈姐看了他一眼:“你担心他做不好?”

周景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又说不出是什么。陈姐看着他纠结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你是不放心,还是舍不得?”

周景被戳穿了,搓了搓鼻子。“都有。”

“他总要自己走。”陈姐说完,走了。

晚上回家,周景在餐桌上把这事跟顾源说了。姜诺也在,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周立国。周立国低头喝汤,表情没什么变化。顾源正在夹一块排骨,闻言筷子停在半空,排骨掉回了碗里。

“爸说的?”他问。

“嗯。”周景点点头,“陈姐从旁辅助,我在后面把关。你跟进养老项目,从调研报告开始。”

顾源沉默了一会儿,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行。”他说。

周景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顾源坐在餐桌对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软软地垂下来,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刚才说“行”的时候,语气跟周立国在会议上说“推进”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是那种拍桌子的果断,是那种想清楚了之后的平静。

姜诺看了顾源一眼,又看了周景一眼,笑了。“你们两个都忙起来了,年糕谁管?”

“年糕自己会管自己。”周景说。年糕蹲在桌子底下,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喵了一声。

从那天起,周家的客厅变成了第二个办公室。每天晚上,两人在餐桌两边各占一头,周景摊着新能源的资料,顾源翻着养老项目的报告。年糕趴在桌子中间,尾巴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像钟摆。

第一天晚上,顾源把调研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七家养老机构、三个社区服务中心、两个街道办,周景和宋立跑了一个月攒下来的资料,厚厚一摞。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两遍,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划线,在旁边打问号。

“这个社区服务中心的日间照料床位使用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为什么?”他指着报告上的一行字。

周景从新能源的方案里抬起头,想了想。“我去看过,位置太偏,老人走过去要二十分钟。没公交,没地铁,打车又不划算。”

顾源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又问:“那他们有没有想过做接送服务?”

周景愣了一下:“什么接送服务?”

“小巴,每天定点接送。费用摊到服务费里,或者申请政府补贴。”顾源的笔尖点在纸上,“位置偏是劣势,但如果接送问题解决了,反而能覆盖更广的区域。”

周景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以前顾源坐在画室里画画,他坐在旁边看。现在顾源坐在餐桌旁边写方案,他坐在对面看。不管做什么,顾源认真起来的样子都很好看。

“你看我干嘛?”顾源头也不抬。

“没看,想事情。”周景赶紧低下头。

第二天晚上,顾源开始整理自己的方案框架。他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旁边放着周景画的那张图——中间是“老人”,周围一圈一圈地写着“医疗”“社交”“心理”“文娱”“志愿服务”。他把这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重新画了一张。周景的那张是放射状的,像太阳;顾源的这张是同心圆,最里面是老人,往外一层是家庭,再往外是社区,最外面是企业和社会资源。

“你这个画得比我好。”周景凑过来看。

“因为你画的是想法,我画的是结构。”顾源在圆圈旁边标注文字,笔迹很工整。

周景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顾源,你以前画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先打草稿,再上色,最后调整细节。”

顾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差不多。”

“那你现在画这个方案,跟画画一样。”

顾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同心圆,嘴角弯了一下。“好像是。”

第三天晚上,顾源遇到了第一个难题。平台的服务对象怎么定?是所有老人都能上平台,还是要有门槛?门槛设在哪里?他在笔记本上列了一页的优缺点,划掉又重写,重写又划掉。年糕趴在他旁边,被他翻页的声音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

周景从对面探过头来。“卡住了?”

“嗯。”顾源把笔记本推过去给他看。

周景看了一遍,想了很久。“你还记不记得青山村那个项目,我们一开始也想了很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先做、什么后做。后来村支书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什么话?”

“他说,不管做什么,先让村民觉得跟自己有关系。有关系了,他们就会自己动起来。”

顾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拉回去,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平台的第一原则,是让老人觉得跟自己有关系。写完之后看了很久,没再划掉。

第四天晚上,周景从公司回来,发现顾源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但没在写。年糕趴在他腿上,他一手摸着年糕的背,一手拿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怎么了?”周景换鞋走过去。

顾源抬起头,表情有点奇怪,说不上来是紧张还是兴奋。“陈姐今天看了我的方案框架。”

“她怎么说?”

“她说可以。让我下周去社区服务中心实地跑一趟,跟负责人聊聊,看看平台的落地可能性。”顾源顿了顿,“我自己去。”

周景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我陪你去”,但看着顾源的表情,把这句话咽回去了。顾源不需要他陪。顾源学了两个月,跟大伯跑了好几次分公司,现在要自己走了。他应该高兴,应该支持,应该——他确实高兴,也确实支持。但心里还是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放心,是舍不得。就像看着一个人学会走路了,你知道他应该自己走,但你还是想扶他一把。

“行。”周景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年糕捞过来放在自己腿上,“那你自己去。”

顾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不担心?”

“担心。”周景老实地说,“但你总要自己走。”

顾源愣了一下。周景搓了搓鼻子:“陈姐说的。”

顾源笑了,不是那种弯弯嘴角的浅笑,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形的、露出一点牙齿的笑。周景看着他笑,忽然觉得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散了。年糕被他们推来推去,不耐烦了,跳下沙发跑了。

周末,顾源开始准备去社区服务中心的资料。他把调研报告重新翻了一遍,把要问的问题列了一张表,又把平台的初步方案打印出来,装进文件夹。周景坐在旁边看自己的新能源资料,但时不时偷瞄他一眼。

“你看我干嘛?”顾源头也不抬。

“看你认真。”

顾源没理他,但嘴角弯了一下。

出发那天,周景送他到门口。顾源换好鞋,拎着包,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了。”

“嗯。”周景站在玄关,看着他。

顾源打开门,年糕从楼梯上跑下来,蹲在门口看着他们。顾源弯腰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看了周景一眼。

“你那个新能源的方案,今天不是要交吗?”

“下午交。”

“那你去写。别在这儿站着了。”

周景笑了。“行。”

顾源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年糕喵了一声。周景低头看她,她正蹲在门口,看着关上的门,尾巴垂在地上。

“别看了,你爸走了。”周景弯腰把她抱起来。年糕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又安静了,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周景抱着她走回餐桌旁边,坐下来,翻开新能源的方案。写了几行字,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又写了几行,又停下来,看了一眼门口。年糕从他怀里跳下去,跑到门口蹲着。周景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他拿起手机,给顾源发了一条消息。

周景:到了吗?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

顾源:到了。正要进去。你好好写方案。

周景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下,低头继续写。写了两行,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新消息。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开始专心写方案。

下午三点,方案写完发给了陈姐。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手机亮了,顾源发来的。

顾源:谈完了。社区负责人说可以试试,下周三去跟街道办汇报。

周景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回了一条。

周景:厉害。

顾源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骄傲地抬着下巴。跟年糕一模一样。周景笑出了声,把手机放在桌上。年糕从门口跑回来,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他挠了挠她的下巴,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晚上顾源回来的时候,周景正在厨房热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顾源换鞋,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过来。

周景端着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顾源面前,一碗自己端着。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汤是骨头汤。

“吃吧。”周景在他旁边坐下。

顾源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嚼,抬起头。“你做的?”

“嗯。阿姨今天休息。”

顾源又吃了一口,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周景笑了,也低头吃面。两人坐在餐桌两边,头顶的灯暖洋洋的,面汤冒着热气。年糕蹲在桌子底下,尾巴一摇一摇的。

“顾源。”

“嗯。”

“下周去街道办汇报,我陪你去。”

顾源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外面等你。”周景说,“不进去。就是陪你坐车。”

顾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周景笑了,继续吃面。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今天两人都忙了一天,但坐在一起吃面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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