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在门口踱步的一百种姿势

周景觉得自己比顾源紧张多了。

出发前一个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顾源倒是睡得沉,呼吸均匀,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周景盯着天花板想,明天汇报的人又不是他,他紧张什么?但就是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着各种画面——万一街道办的人刁难怎么办?万一PPT打不开怎么办?万一顾源紧张忘词怎么办?翻到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年糕被他吵醒了,从床尾走过来踩了他一脚,他就不敢再翻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周景把顾源的文件夹检查了三遍。PPT打印稿、调研报告、平台方案、笔记本、笔、水杯——一样不少。顾源站在玄关换鞋,看着他在客厅里转来转去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周景把文件夹塞进顾源的包里,拉好拉链,“走吧,别迟到了。”

开车的时候,周景比平时安静很多。不哼歌,不说话,连广播都没开。顾源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笔记本翻看,偶尔用笔在边上加几个字。车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发动机的嗡鸣。开到一半,周景终于忍不住了。

“你紧张吗?”

顾源抬起头。“不紧张。”

周景看了他一眼,顾源的表情确实很平静,跟平时坐在画室里画画没什么区别。周景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紧张还是装的不紧张,但不管是哪种,都比他强。

“到了。”周景把车停在街道办事处对面的停车场,熄了火,转头看顾源,“我在这儿等你。”

“好。”顾源解开安全带,拿起包,推开车门。

“顾源。”周景又叫住他。

顾源回过头。

周景张了张嘴,想说“别紧张”“你行的”“我在这儿等你”——但好像哪句都不太对。最后他说了句:“早点回来。”

顾源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知道了。”

车门关上了。周景坐在车里,看着顾源穿过马路,走进街道办事处的大门。他的背影很直,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去画室的时候一样。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周景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跟进去的。不是说好了在外面等吗?他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开始等。

等了五分钟,看了看手机,没有消息。等了十分钟,下车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了。等了十五分钟,开始绕着车踱步。从车头走到车尾,从车尾走到车头。走了几圈,觉得这样太傻了,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又开始走。

街道对面的保安亭里,一个穿制服的大爷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周景冲他笑了笑,继续走。

等了半个小时,他回到车里坐下,掏出手机给宋立发消息。

周景:顾源在汇报,我在外面等。紧张。

宋立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发了一条: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汇报。

周景:我就是紧张。

宋立:那你紧张着吧。我开会了。

周景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继续等。等了四十分钟,又下车走了几圈。这回保安亭的大爷忍不住了,隔着马路喊他:“小伙子,你等人啊?”

“嗯,等爱人。”

“等多久了?”

“四十分钟。”

大爷点了点头,缩回去了。周景靠在车门上,看着街道办事处的大门。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来办事的居民,有送文件的工作人员,有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小哥。但没有顾源。

等了五十分钟,手机亮了。

顾源:汇报完了。

周景秒回:怎么样?

顾源:还行。等我出来。

周景看着这条消息,长出了一口气。他靠在车门上,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刚才走来走去走太多了。

过了一会儿,顾源从大门里走出来。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微微眯着眼睛,手里拿着包,步子还是跟进去的时候一样,不快不慢。周景站在车旁边看着他走过来,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顾源的时候。那天顾源也是这样走过来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很直。但那天他的眼神是倔强的、委屈的、被逼着来的。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的嘴角是弯的。

顾源走到他面前,站定。“等很久了?”

“还好。”周景说,没告诉他自己在门口踱了快一个小时的步。

“走吧,车上说。”顾源拉开车门坐进去。

周景赶紧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空调开到最大。“怎么样?他们怎么说?”

顾源把包放在后座,靠在椅背上。“街道办的负责人姓刘,四十多岁,挺和气的。她把方案看了一遍,问了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第一个是钱。平台运营的费用从哪儿来?我算了一笔账,前期开发成本、服务器费用、人员工资,加起来大概一百万。刘主任说街道办没有这笔预算,我说企业可以出。她问我哪个企业,我说周氏和宋氏联合出资,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景也笑了。“她认识你?”

“不认识。但听说过周氏。”顾源的嘴角弯了弯,“第二个问题是可持续性。企业出钱建平台,后续运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靠捐。我说平台不是公益项目,是商业项目。企业可以通过平台对接适老化产品、老年旅游、健康管理等增值服务,这些是收入来源。老人免费使用基础服务,增值服务自愿付费。刘主任听完想了一会儿,说这个思路可以。”

周景边开车边听,心里那点紧张早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骄傲、高兴、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顾源坐在副驾驶上,一条一条地说着汇报的内容,语气很平静,跟平时在餐桌上说“今天画室来了个新学生”一样。但他说的不是新学生,是百万级的项目方案、政府关系、商业模式。

“第三个问题是数据安全。老人的个人信息怎么保护?我说平台会做三级等保,数据加密存储,权限分级管理。这个陈姐教过我,我写在方案里了。刘主任说这个很重要,不能出问题。我说我知道。”

车子开进小区,停好。周景熄了火,转头看着顾源。顾源被他看得有点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没怎么。”周景说,“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顾源的耳根红了,推开车门下车。周景跟在后面,两人并肩往家走。年糕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喵喵叫着跑过来。周景弯腰抱起她,挠了挠她的下巴。“年糕,你爸今天汇报成功了。”

年糕喵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恭喜还是催他们开门。

晚上,周立国破天荒地早回来了。姜诺在厨房里跟阿姨一起忙活,说要加两个菜。周景坐在沙发上逗年糕,顾源在旁边翻笔记本,把今天汇报的内容整理成书面材料。周立国换了家居服,从楼上下来,在沙发上坐下。

“汇报怎么样?”他问,语气跟平时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

顾源抬起头,把今天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周立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刘主任那边,我打过招呼。但她问你的那些问题,我没教过。”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答得不错。”

顾源愣了一下。周景也愣了一下。周立国夸人,他听过几次,都是对他说的——“干得不错”“跑得不错”“答得不错”。这是第一次对顾源说。

顾源的耳根红了。“谢谢爸。”

周立国点点头,低头看手机。周景凑过去瞄了一眼——他在看顾源写的方案框架,同心圆那个。他什么时候找顾源要的?周景不知道。但他爸嘴角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压下去了。

吃饭的时候,姜诺一个劲儿给顾源夹菜。“多吃点,瘦了。最近又学管理又跑项目,累不累?”顾源说还好。姜诺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你爸年轻的时候也忙,但没你学得快。他当年学看财报,学了三个月还搞不清楚。”

周立国端着碗,面无表情地说:“那时候没人教。”

姜诺笑了。“现在有人教了?”

周景低头扒饭,不敢插嘴。顾源坐在对面,嘴角弯着,也没说话。年糕蹲在桌子底下,尾巴一摇一摇的。

吃完饭,周景和顾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姜诺和周立国在厨房里收拾,年糕趴在地毯上舔爪子。电视里在放什么周景没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顾源身上。

“顾源。”

“嗯。”

“你今天汇报的时候,真的不紧张?”

顾源想了想。“有一点。上台的时候,下面坐着七八个人,都在看你。”他顿了顿,“但后来讲到平台架构的时候就不紧张了。那些东西我准备了很久,每一页都看过很多遍,比画画的时候还熟。”

周景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揽过来。顾源靠在他肩上,没挣开。

“周景。”

“嗯。”

“你今天在外面等了多久?”

周景愣了一下。“没多久。”

“保安大爷给我发消息了。”

周景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什么?你什么时候加的保安大爷?”

“等汇报的时候。他问我在看谁,我说看我爱人。他说是不是外面的那个人?走了好几圈了,我就加了他微信。”顾源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带着笑意,“他说你绕着车走了至少三十圈。”

周景的脸烧起来了。“我就是……活动活动。”

“他还说你蹲在路边看蚂蚁。”

“那是……观察大自然。”

“他还说你对着手机屏幕发呆,屏幕是黑的。”

周景不说话了。顾源靠在他肩上,笑得肩膀都在抖。周景低头看着他笑得发红的耳尖,恼羞成怒地在他头顶蹭了一下。“笑什么笑,我那是关心你。”

“知道了。”顾源还在笑。

“真的,我就是紧张。”

“知道了。”

周景看着他弯弯的嘴角,忽然也笑了。他收紧手臂,把顾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毯上。年糕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顾源。”

“嗯。”

“下次汇报,我还陪你去。”

“好。”

“但不看蚂蚁了。”

顾源笑了,把脸埋在他肩上。周景低头在他发顶蹭了一下。汇报很顺利,顾源学得很好,他爸也很欣慰。今天是个好日子。明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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