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你摸摸我,我就在你身边

祁燃捡起那副金丝眼镜时,掌心被碎玻璃割出了血。他顾不上疼,抬头朝护栏外看去。

悬崖下方的灌木被撞出一道断口,一辆黑色奥迪卡在半坡的岩石之间,车头变形,安全气囊弹开,驾驶座那侧的车门向内凹陷。

阿马尔菲海岸的公路弯多坡急,不熟悉路况的人根本刹不住。祁燃翻过断开的护栏,脚踩上碎石斜坡。

坡度接近四十五度,灌木丛被车身撞断后露出湿滑的泥土和裸岩。

“顾承砚!”

他侧身往下滑,左膝猛地撞上突出的石块,整个人翻滚了两圈,肩膀砸进矮灌木丛。

“顾承砚,你应我一声!”他爬起来,继续跑。

车窗碎了一地,汽油味混着血腥味冲进鼻腔。

祁燃扑到驾驶座旁边,透过破裂的车窗看见顾承砚歪在安全气囊和座椅之间,额角全是血,左手还搭在方向盘下方。

“哥。”祁燃的嗓子哑了,“你别吓我。”

顾承砚毫无反应,祁燃伸手进去摸他的颈侧。

还有脉搏,但很微弱。

祁燃拨急救电话,意大利语和英语混着报位置、报车牌、报伤情。接线员要求他不要强行移动伤者。

“我知道,你们快点!”

挂断后又打给民宿前台,让他们配合警方定位。

做完这些,他半跪在车边,小心握住顾承砚垂落的手。

“顾承砚,听得到吗?”

“我是祁燃。”

“你不是出去吹风吗?你答应很快回来。”

“你搞成这样,知不知道我真的会发疯。”

顾承砚的睫毛动了一下,嘴唇发白,呼吸微弱。

祁燃凑近:“哥?”

没有回应。

救援人员赶到后,用液压钳破拆车门,给顾承砚戴上颈托、固定胸腔。

剪开被血浸透的衬衫时,祁燃看见他肋骨下方大片青紫,额角伤口还在渗血。

担架抬上公路,急救医生拦住祁燃:“家属?”

“对,我是他伴侣。”祁燃喘着粗气。

医生见祁燃的状态,朝他点了点头:“上车。”

救护车一路冲向最近的创伤中心。

车厢里仪器声连成一片,医生用英语报数据:“血压下降,疑似腹腔出血,左侧胸廓损伤,头部外伤。”

祁燃坐在旁边,手一直扣着顾承砚的手腕:“他会醒,对吧?”

医生没给保证:“我们会尽力。”

“别跟我说尽力。”祁燃抬头,眼底全是血丝,“我要他活着。”

“那就别打断我。”

祁燃闭嘴,低头把顾承砚的手贴在掌心。

到了医院,顾承砚被推进急诊评估区。

急诊医生做完快速检查后,将手术知情书递到祁燃面前。

“左侧肋骨骨折,锁骨骨折,右小腿胫骨骨折,腹腔出血需要紧急处理,头部撞击导致脑部水肿。”

“还有一项风险必须提前告知。”医生看着祁燃顿了顿,“患者视神经受损,眼底出血严重,术后清醒可能出现视力障碍,包括短暂性失明,也有可能恢复不完全。”

祁燃握着笔:“最差呢?”

“永久性视力损伤。”

笔尖停在纸上,半晌没动。

医生看着祁燃:“手术不能再拖了。”

祁燃签下自己的名字:Kael Qi。

最后一笔极重,几乎划破了纸。

顾承砚被推进手术室,红灯亮起。

祁燃被挡在门外,手里还抓着那副碎掉的眼镜。镜腿扎进掌心,他握得更紧。

护士过来要处理他膝盖和掌心的伤口,他坐在长椅上,视线始终停在手术室门上。

“先生,您的手需要缝合。”

“等他出来。”

“伤口很深,会感染。”

祁燃转过头看她,眼底的红丝让护士后退了半步。

“我说……等他出来。”

护士没再坚持,只做了简单包扎。

祁燃掏出手机,拨给方岚。

“岚姐,帮我联系意大利最好的神经外科和眼科专家,人在阿马尔菲海岸这边的创伤中心。”

方岚那边愣了一秒:“出什么事了?”

“顾承砚出了车祸,现在在做手术。”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方岚的声音变了调:“你人怎么样?”

“我没事,别问我,快去找人。”

“地址发我,我马上办。”

挂断后祁燃又拨给沈淮。

国内是凌晨,沈淮接通的时候声音含混:“大半夜的……”

“沈淮。”祁燃打断他,“顾承砚出车祸了,在意大利,正在手术。”

那边瞬间清醒:“现在什么情况?”

“多处骨折,腹腔出血,头部受创,医生还说视神经受损。”

沈淮沉默了两秒:“怎么出的事?”

“海岸线弯道太急,他不熟悉路况,冲出了护栏。”祁燃的声音发哑,“他凌晨五点一个人出去的,说睡不着……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开车。”

“你先别想这些。”沈淮语气收紧,“你稳住,国内的事我和周宁顶着,消息先压住,别让顾正华和哈特曼那边的人知道。”

祁燃挂断电话,靠在走廊墙壁上,一直盯着手术室的红灯。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长时间。期间有警察来问话,护士给他量了体温,还有人递来一杯水。

祁燃一口没喝,手心一直攥着那副眼镜。

红灯终于灭了。

主刀推门出来摘下口罩:“手术顺利,腹腔出血已经止住,骨折做了内固定。头部水肿需要继续观察,转ICU,48小时内是关键期。”

祁燃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扶着墙稳住。

“我能进去吗?”

“ICU探视十分钟。”

“谢谢医生。”祁燃换上隔离衣进去。

顾承砚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额头缠着纱布,身上接着监护设备。

没有金丝眼镜的遮挡,整张脸少了那层距离感,露出底下的脆弱。

祁燃站在床边,想碰顾承砚,又怕碰疼他。最后只把手指轻轻贴上虎口那颗黑痣。

“顾承砚,你赢了。”

“我差点被你吓死。”

“旅行还没结束,戒指还没给你……”

病床上的人眼皮颤了颤。

祁燃整个人僵住:“哥?”

顾承砚的唇动了动,手指在被单上摸索。

祁燃立刻俯身握住顾承砚的手:“我在这。”

顾承砚睁开眼。

那双单凤眼停在空处,没有焦距,没有方向。顾承砚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祁燃心口一紧:“顾承砚,我在这。”

顾承砚朝着声源望去,瞳孔试图聚焦。

他的手指在被单上摸索,触到输液管,沿着管线往上摸到自己的手背、手腕。

顾承砚试探性的问:“祁燃,是没开灯吗?”

“没有……”

顾承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72跳到98,持续攀升。

“为什么……我看不见。”

顾承砚说出这几个字时,声音发颤。

祁燃把顾承砚的手按到自己脸上。

“你摸摸我。”祁燃红着眼眶,抑制住哭腔。

“顾承砚,我就在你身边。”

顾承砚的指尖碰到祁燃的眉骨、鼻梁、嘴唇,最后停在祁燃湿透的脸颊。

顾承砚怔了很久,喉间挤出两个字。

“阿燃。”

祁燃低头,把额头抵在顾承砚的掌心,眼泪终于砸下来。

“嗯。”

“哥,你别怕。”

“阿燃在这里。”

监护仪的滴声在安静的ICU里格外清晰。

祁燃的手覆在顾承砚的手背上,十指收紧,把那只失去方向的手牢牢锁在自己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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