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别怕,我来做你的眼睛

顾承砚再一次拒绝了护士送来的营养餐。

祁燃坐在病床边,端着那碗看不出米粒的糊状物,语气放得很轻。

“顾董,我知道这粥难吃。你好歹给它一个被你当面嫌弃的机会。”

顾承砚靠在床头,额头缠着纱布,右腿被医疗器械固定着动弹不得。他闻声,将脸转向祁燃的方向。

那双曾经清冷的眼睛依旧漂亮,此刻却失去了焦点。

“我不想吃。”他的声音干涩。

祁燃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

“吃两口。就两口,我给你读今天的财经早报。”

“祁燃。”

“嗯?”

“别把我当小孩哄。”

祁燃的动作停了两秒,随即笑了起来。

“行,那我们换个成熟点的方式。”

他把碗搁在床头柜上,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喷在顾承砚耳廓。

“顾承砚,你再不吃东西,我就在这里亲你。亲到查房的医生推门进来,看到你的家属是怎么给你补充营养的。”

顾承砚的手指猛地一颤,在被单上摸索着,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收了回去。

“你敢。”

“你看我有什么不敢的?”祁燃握住他那只无措的手,唇角勾起笑意,“反正,你现在也打不过我。”

顾承砚彻底沉默了。

这几天,他话少的很。

更让祁燃难以忍受的是,他开始抗拒触碰。

明明渴肤症的戒断反应让他指尖发抖,呼吸紊乱,整个肩背都绷得僵硬。

可祁燃只要一靠近,他就应激地低吼:“别碰我。”

祁燃知道他在拧巴什么。

他害怕失明后只能依赖别人,也怕骨折后连翻身都要假手于人。他引以为傲的所有秩序,似乎都在这张病床上彻底崩盘。

祁燃重新端起碗,将勺子送到他唇边,放软了声音。

“乖,张嘴,就一口。”

顾承砚固执地偏着头,干裂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祁燃盯着他,喉咙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用那种轻松的语调开口:“今天序界股价涨了两个点。沈淮说,董事会那帮老狐狸听说你住院,第一反应居然是问你还能不能远程签字。”

顾承砚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沈淮回了他们一句,”祁燃模仿着沈淮的腔调,“放心,我们顾董闭着眼都比你们睁着眼会赚钱。”

“……他真这么说?”顾承砚终于有了反应。

“我稍微加工了一下。”

“无聊。”

“那你吃一口,我就闭嘴。”祁燃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

僵持了近半分钟,顾承砚终于放弃抵抗,微微张开了嘴。

祁燃松了口气,稳稳地喂了进去。

“真乖。”

“滚。”顾承砚的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

“滚去哪儿?我现在可是你的合法家属兼第一监护人。”

勉强喂到第五口,顾承砚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绑着监测仪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他再次偏过头:“够了。”

“再两口。”

“祁燃,我说够了!”

祁燃立刻放下碗,小心地避开伤处,将他颤抖的上半身紧紧圈进怀里。

“好了好了,不吃了,我们不吃了。”

“放开!”

“你在发抖。”

“我让你放开!”

“顾承砚,”祁燃抓过他的手,发狠地按在自己胸口,“你摸摸我的心跳!你感觉一下,它为你跳得有多快!”

顾承砚的手僵在他心口。

过了许久,那僵硬的手指才终于缓缓地蜷起,无力地抓住祁燃外套的布料。

祁燃低头,亲了亲他的发顶。

“对,就这样。”

顾承砚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声音带着哭腔,显得支离破碎。

“我看不见了……”

祁燃闭上眼,再睁开时,语调却依旧轻快。

“只是暂时的。”

“医生没说一定能恢复。”

“医生负责说最坏的可能,我负责把可能变成一定。”

病房门就在这时被敲响。

沈淮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祁舒雅。

他扫了一眼病床上沉默的顾承砚,又看了一眼祁燃缠着纱布的手和膝盖,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盯着祁燃扯了扯嘴角:“行啊你,这是把命都搭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演《罗马假日》呢。”

祁燃没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怀里的人。

沈淮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些:“承砚,我来了。国内那摊子事你别担心,有我跟周宁呢。”

祁舒雅已经打开了平板,直接划到签字页递到祁燃面前:“保险、警方、租车公司,协议都在这,我法务看过,签了就行。路易外公启动了欧洲商会资源,日内瓦、慕尼黑、伦敦的团队都打了招呼。梅奥那边沈淮也联系了,48小时内远程会诊。”

她一口气说完,语速极快。

祁燃接过平板,看都没看就签了名。

三人使了个眼色,退到走廊。

沈淮盯着祁燃布满血丝的眼睛:“你再不睡,他醒来看见你倒了,只会更抗拒治疗。”

祁燃靠在墙上,连轴转了七十多个小时,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没反驳,只哑声说:“资料一出来,发我。”

“放心。”沈淮拍了拍他的肩。

祁燃回到病房时,顾承砚问的第一句是:“他们说什么了?”

“全世界的人都在为你奔波。”祁燃坐回床边,重新把他的手握进掌心。

顾承砚静了片刻。

“如果……治不好呢?”

祁燃俯身,额头抵住他的手背。

“那就换我来做你的眼睛。”

顾承砚的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我给你读文件,也给你念诗。我替你分辨董事会那帮老狐狸的脸,也带你去看圣托里尼的日落。你想签字,我把笔塞你手里;你想走路,我就是你的拐杖。”祁燃顿了顿,嘴唇贴上他的指尖,“不,我做你的轮椅,你的导盲犬,你的一切。顾承砚,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哪儿都不用去。”

顾承砚嗓子彻底哑了:“祁燃,你还这么年轻,我不能……”

“正因为我年轻,”祁燃打断他,“所以我时间多,身体好,经得起耗。耗你一辈子,够不够?”

顾承砚没再说话,只是把手指一根一根,用力地扣进祁燃的指缝。

后半夜,顾承砚终于在药效下睡着了。

祁燃拿出手机,Nico发来的定制图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铂金素圈,内侧刻着两行字。

Vincent & Kael。

失控即自由。

祁燃盯着那枚戒指看了许久,指腹按在屏幕上,掌心缝合的伤口被扯得发疼。

他低头,在顾承砚虎口那颗黑痣上落下一个滚烫的吻。

“顾承砚,你一定要亲眼看见这枚戒指。”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祁舒雅发来的消息。

【祁舒雅:Keller教授同意远程会诊。但他看完影像后,提了一个条件。】

祁燃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祁舒雅:他要求患者本人必须在场,他要当面评估视神经对光刺激的即时反应。他下周二在苏黎世,只有半天空余时间。】

祁燃猛地抬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

左肩骨折,右腿固定,腹腔手术的伤口还没拆线。

下周二,只剩五天。

他缓缓地起身,走到窗边。

意大利的凌晨,天际泛起一线灰色。

祁燃攥紧手机,望着窗外,掌心缝合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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