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吴束失联。”

一路狂奔的吴束边吹哨子边呼号, 检查是否有逗留的村民。

村里浇筑了水泥路,奔走起来方便很多。吴束决定,回去一定要好好奖赏她的学长。

猛的, 她觉得脚下的土地弹动, 就像蹦床,失重了一瞬。

身后传来低沉轰鸣,吴束霎时停下脚步,连呼吸都停了,不知道是什么支使着她看向身后。

今晚的暴雨雷电十分凶狠, 就在她狂奔的时候,静谧又充斥着大自然咆哮的村庄骤然断电。

此刻, 天空中张牙舞爪的森冷闪电陡然炸裂, 吴束看见了远处滚滚而来、裹挟着断枝枯石的粘稠泥沙。

吴束像是弄不清现在的状况,没有多大恐惧,懵然不知。

直到一声炸雷, 黑暗猛然亮如白昼。只这一瞬, 吴束才窥见那摧枯拉朽、气吞山河之势。

泥石流像一张来自地狱的浓黑巨齿,伸出百足触角,吞嚼所及之处所有事物,房屋树木转瞬吞没, 微不足道、脆弱不堪, 继而继续庞大那张身躯、化作它吞食世间的力量。

又是一道划破天际的银鞭, 惊醒了浑浑噩噩的吴束, 但为时已晚, 浓郁的砖石泥沙已经冲倒她的身躯。

吴束脑袋一片空白,也不知被冲出多远,勉强稳着身躯不被打倒, 双手四处划找着力点。

身体同房屋植物的残骸一起混搅在泥水中,形同没有知觉的死物相互碰撞逐流。即将力竭的她,终于捞到边坡防护缝隙里生长出来的灌木枝,倏然得到的希望,令她爆发出一股力量,拖拽着自己的身躯剥离这股毁天灭地的掌控。

手臂已经伤痕累累、血流汩汩,但吴束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也无暇顾及死或不死,只是出于本能寻找安全感,拼了命地爬上边坡。

边坡不高,吴束没有停顿,全凭本能向着泥石流垂直的方向狂奔。

她不敢回望,她不觉得自己已经摆脱泥石流的袭击。

这里枝繁叶茂、浓荫庇天。枝丫太多,吴束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短匕首,披荆斩棘,狂奔不止。

猛然间,坚韧的树枝勾住了衣领上的伸缩绳,扯住了吴束的脚步。速度太快,她因为惯性被拖拽摔到,伸缩绳狠狠勒住她的脖子。

吴束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土壤的坍塌,以及,因为脖颈处的窒息扑面而来的束缚感。

呼吸变得清晰起来,里面是一股绝望,她觉得死亡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她摸到跌落的匕首,手起刀落,割断了衣领哨子、削去了耳畔的长发。

得以脱身的吴束狼狈地向前爬去,咳到飙泪,好不容易站起来,却不想一脚跌进一洼泥坑,只消撑起身子的功夫,泥石流已经冲垮身后一步之遥的土地树木。

吴束跌坐在地、连连后退,眼睁睁看着湿润的土壤一点点、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吞噬,只留下不知是哪些植株的根系,在泥石流汹涌而过留下的气流中颤颤巍巍地摇晃。

这一刻,吴束屏住呼吸,刚刚摆脱的死亡气息再一次不依不饶地攀缠上来。

又是一道遽然炸裂的闪电,在这一瞬间,吴束看见了泥石流的力量边界,只在半步之外,它的水位下降了。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其实也没有安静,周遭全是树枝折断的脆响、房屋崩塌的轰鸣,但吴束就觉得,整个身心落了下来。

她勉力起身,她不确定泥石流是否会反扑,她必须立刻离开。

起来的一瞬间,手腕有东西掉落。

借着雷电闪鸣,吴束看见宋莳翊送给她的紫水晶手串已然断裂。

卫星手表也是戴在这只手上,将手串堵在衣袖里面,此时,卫星手表不翼而飞。

吴束小心翼翼地拢起珠子,有一些已经滚落不知所踪,她没法细找,将仅存的放进口袋,一瘸一拐地远离这个不算安全的地方。

走累了,吴束靠着一棵树坐下来。

应该安全了,因为她听不到那股悚人的奔涌声。

她仰头看着葱葱茏茏的头顶,又慢慢弯曲累到僵直的双腿。

吴束哭出声,有死里逃生的后怕,又何去何从的恐惧。

这里太黑了,又安静,只有暴雨袭击却被浓密树冠强势阻隔的噼啪声。

“爸爸、妈妈……学长……学长……”吴束轻声呼唤。

宋莳翊坐在书桌前,吴束的心率居高不下,原本重叠的两个定位,间距越来越远。

终于,小姑娘的心率回落,趋于正常。

宋莳翊无从猜测定位的问题,因为慌忙中,手表脱落也不是不可能。他拿出手机拨通吴束的手机号,无人接听,又发了很多信息也没有回应。

宋莳翊告诫自己,吴束现在在一线,没空回复自己很正常。

一遍、两遍、三遍,宋莳翊不再等待,动身赶往机场。

就在这时,顾星野的电话打了过来。

宋莳翊看着来电显示,心下震动。

现在是凌晨四点,如果不是重大事件,宋莳翊想不出还有什么理由,会让顾星野给他打电话,而顾星野是省厅的人……

“阿翊,你先冷静些听我说,”顾星野声音短促,宋莳翊能听出他在隐忍,“吴束失联。”

不知过了多久,嘴里念叨的称呼安抚了吴束的情绪,恢复理智的她知道自己不能坐以待毙。

从凌晨两点到现在,过去多久了是不是快天亮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吃力地起身,跛着腿缓慢地走着,走出去几步,不太确定是不是应该移动。没了卫星手表,手机也丢了,衣领处的定位在她削去伸缩绳的时候被一并破坏,她分不清方位,万一越走越远呢?

吴束又原地停下,在衣服口袋里翻找,除了指南针还有信号弹。

吴束依据指南针和印象中的定位分析,想从这里回村委会必定经过泥石流区域,贸然过去,凭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无法保证能再次化险为夷。

她又仔细研究了信号弹。

宋莳翊准备了两种,一个是烟火弹,高亮火焰燃烧了好一会儿,吴束觉得这是在自娱自乐,树木繁盛亭亭如盖,这个光亮恐怕透不出去。

第二个是手持降落伞式的信号弹,吴束没有立刻使用,她不确定外面是不是已经尘埃落定,也不确定大家有没有发现她失踪,更不确定救援人员是否到位。如果就这样用了,万一没人发现就白费了。

吴束决定原地等待,想着再等等,等等再点燃信号弹,这样被发现的概率更大一些。

肾上腺素回跌,吴束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困倦。

她找到一处山石背面靠着,挺着最后的意志,在衣服内袋里翻出创可贴绷带,给手臂和腿上的划伤简单的包扎。

兜里还有几颗椰子糖,在王锁平家拿到存折的时候犯低血糖随手抓的。剥下一颗放进嘴里。

嘴里扩散的甜味,让吴束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原始森林里感知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口袋里还有压缩饼干和肉干。吴束感叹,她的学长怎么这么细心。

她睁着迷蒙的双眼,心思飘渺。

这场天灾,村里的果树估计都毁完了,雨水这么多,辣椒产量肯定也大打折扣……

唉,先想想怎么灾后重建吧,二十来户村民,家底都没了,都是老弱,一夜之间一无所有。

要怎么走出这里呢?最好在被定性成失踪人员之前回去。吴束不希望自己成为新闻里那几个冰冷的文字,不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爸爸妈妈知道自己的处境。

还有学长……学长……

吴束握住自己的袖口。

两个定位都失散,但是心率监测还在,他会知道自己还活着。

吴束微笑,她没食言,虽然过程惊心动魄,但她做到了,至少现在她还很安全。

宋莳翊赶到潼家县的时候暴雨已经停了。

东狸建筑承建的水泥路被毁得一塌糊涂,宋莳翊下了车,徒步赶往潼霁村。

灾后满目疮痍,他的小阿束和伙伴们,连同村民一起努力出来的繁荣生机毁于一旦。

靠近了,宋莳翊才明白,他的小姑娘面对的是怎样的猛兽。

几千方的山体滑坡,他的小阿束,他的小阿束……

宋莳翊的手不禁颤抖。

王改妮哭着,王锁平佝偻着身躯蹲在墙角一言不发。

宋莳翊在村民的注视下走向救援指挥官。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宋莳翊。

以往的他温柔和煦,跟谁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现在的他,穿着方便利落的登山服,冷峻严肃,又像一座隐在冰雪中的火山。

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在努力克制。

蛋蛋娃哭得抽抽噎噎得从爷爷怀里钻出来,奔到宋莳翊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腿:“大哥哥,找不到小碗书记了,我们找不到小碗书记!”

宋莳翊垂首抚摸着他的小脑袋,声音清冷没有起伏:“大哥哥会把小碗书记找回来,蛋蛋娃不哭。”

说着安慰的话,却不带任何感情。

那种浑然天成的上位者姿态和不近人情的冷漠,让众人猛然发现,小碗书记的未婚夫远不是他们所知晓的那样平易近人。

“宋总,”抢险救援指挥官是潼家县军地领导葛森清,陈牧川原本是要过来的,但陈牧晴采风碰到地震,和沈书宇一起失踪了,“您给的两个定位,都埋在淤泥中,一个深3米,一个深10米。”

一句话让周围静得彻底。

“她不在那儿。”心率监测平稳,吴束是安全的,“我现在需要两处定位分开的位置。”

她现在是安全的,可随着时间流转,毫无野外生存经验的小姑娘,要怎么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随时可能出现的毒虫猛兽、泥石流引发的次生灾害,很可能她已经负伤,如果失温该怎么办,太多无法预计的可能,每一样都刺激着宋莳翊,碾压着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测算出经纬度,宋莳翊随同救援队一起出发。

卫星手表的定位在深度10米的位置,位于泥石流扇形堆积区,地处潼霁村海拔最低的地方。

再走到另一处定位器的位置,宋莳翊举目四望,一片狼藉的土地山林,他少见地迷茫了。

吴束靠着山石睡着了,很深沉的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她感觉有生物在靠近,在拱她、舔舐她。

意识回归,吴束悚然,猛然清醒,竟是王锁平家的狼青!

大狼狗垂着脑袋拱吴束的身体,感受到她的动静,它才后退了一步,坐下来看着她。

“你……你……”吴束失语,她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狼青。

从王锁平家跑出来之后,狼青就不知所踪,吴束当它动物天性找地方躲灾去了。

“所以,你也迷路了是吗?”

天晴了,透过树叶缝隙,晶莹的日光穿透过来。

山林里雾气蒸腾,竟是被丝丝缕缕的光线照射出了轨迹。

虫鸣鸟语,窸窣的树叶枝桠摩挲的声响,伴随着草叶尖尖上滴落的落水声,静谧安宁。

谁能想到,这里在几小时前是怎样的山崩地裂。

吴束动了动手指,发现抬不起胳膊,身体也很僵硬,蠢钝的神经在此刻恢复敏感,身体散了架似的疼痛。

看出来吴束的异样,狼青站立起来。

这只大狗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脏污泥泞,后背好像撕了一条大口子,四只脚也磨破了皮,流了血。

吴束耐心地激活着自己的身体,好一会儿才像匹配成功一般,她支起胳膊,撑着身后的石头想要站起来,附着在她身上的淤泥干涸,随着动作扑漱漱地剥离掉落。

只是还没站直,双膝一软,吴束又跌坐回去。

腿上被树枝砖石划破了,脚腕也扭伤。

翻遍了口袋,只有简单的包扎药物,拿身上的伤没有办法。认命的叹气,吴束苦笑着对狼青说:“对不起啊,我恐怕走不了路了。”

狼青又坐回地上,静静地陪着吴束,时而警惕地环顾四周。

吴束有些饿了,她拿出椰子糖放进嘴里,拿出肉干,费劲地拆着包装。

可是手指没力气,吴束拉扯了半天也没打开。

好像预示着什么,吴束崩溃地哭了出来。

“怎么办?要怎么办才好!我打不开啊!”吴束望向狼青,她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不安,“我们能活着出去吗?我不想死……我死了,我的爸爸妈妈怎么办?他们就我一个女儿……学长……学长说要死也要死在他的身边,我不能出尔反尔……”

情绪决堤,吴束大声哭着,她太害怕了。

狼青感知到吴束的惊惶,昂着头颅吼叫了几声,止住了她的哭泣。

“我不能、出尔反尔……”看着狼青矍铄的眼神,吴束抽噎着呢喃。

光线转换,刺亮了那柄短匕首的刀刃。

匕首沾满泥污,落在地上与湿润土壤融为一体,这精巧的角度,让吴束发现了它。

吴束拿起匕首,划开肉干的包装袋喂给狼青,又划开压缩饼干的包装,刀尖剔开一半放在狼青跟前。

她试着拉动信号弹的扳机,可她实在使不上力。

吴束放下信号弹,看着狼吞虎咽的狼青,她吃力地抬手抚摸它的脑袋。

来这里一年半了,去王锁平家无数次,这还是第一次摸狼青。

“我们要不要碰碰运气?”

狼青抬头看她一眼,又低头去吃压缩饼干。

吴束掏出王锁平的存折,想了想,颤巍巍地拿出串了几颗珠子的短绳,手指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地将存折捆好,放到狼青脚边:“你去找主人好不好?”

狼青的大舌头**自己的嘴唇,定定地看着吴束,像是在理解吴束的话。

吴束指指地上的存折:“这是你主人的东西,你试试看,能不能找到他。”

这回狼青听懂了似的,衔起地上的东西,转身奔跑,身影很快隐入密林。

宋莳翊回到安置点,已经有挖机入场清淤,干群企业各种援助力量四面八方而来,一片温情与生机。

可是他的小阿束还没找到。

搜救队集结完毕,搜救犬、无人机、救援狗准备就绪。宋莳翊站到队伍前头,和指挥官站在一起,活像大点兵。

武警消防救援力量已经进场,这是宋莳翊召集的队伍,后他一步到,随之而来的还有各种烙着星宇国际、遥里科技标志的驰援物资和机械科技力量。

谢知行走到廖赞珩身边,看着宋莳翊杀伐架势,忍不住试探:“这姑爷什么人啊?不像他自己说的只是做小生意的小老板啊。”

廖赞珩语气里充满了崇拜:“是村民想要修庙立像、感恩戴德的人。”

这一遭下来,所有干部都累到不行,廖赞珩年轻力壮冲在前线,精疲力尽的他在看着训练有素的专业救援人员,还有他们携带的救援机器人时,肉眼可见地像打了兴奋剂。

里面有很多只是公布了概念的产品,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了实物!

在宋莳翊赶到和部队指挥官握手交谈的时候,谢知行还没察觉,直到这第二波救援队抵达,从廖赞珩不合时宜的兴奋中,谢知行嗅出端倪。

谢知行百忙之中看见这个小伙子摩拳擦掌的样子,忍不住过去提醒他注意情绪和表情管理。靠近了的时候,他听见廖赞珩自言自语“不愧是星宇国际,不愧是遥里”,这才想起来问这个小伙子。

其实在宋莳翊第一次来潼霁村探亲的时候,廖赞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但自我介绍时,宋莳翊谦称只是做生意的小老板,他便没再声张。

听了廖赞珩的解释,谢知行这才知道,这位小宋总是何等的家世显赫。又想到还没寻到踪迹的吴束,不由感叹真是个低调务实的姑娘。

“大黑!这不是王锁平家的大黑吗?!”安置点里的村民叫出声。

狼青疾驰冲入安置点,一眼定位到廖赞珩,利箭般穿过人群在他跟前停下,放下嘴里的东西,冲着廖赞珩狂吠。

廖赞珩停下搬运矿泉水的动作,蹲下身捡起被手串绳子捆成纸筒的存折。

王锁平听到动静赶紧出来,狼青看见主人立刻窜过去,围着他绕圈,呼哧吼叫。

“这是吴束的手串!”廖赞珩看着零落的珠子,认出来是吴束手上的首饰,“宋大哥!宋大哥!”

那边的宋莳翊已经听到动静,大步流星跨过来,一把夺过廖赞珩手上细绳珠子。

存折已经递到王锁平的手上,他已经明白了个中机巧:“好孩子,你知道小碗儿在哪对吧?你带大家伙儿去行不行?”

狼青似乎知道自己的使命,迅速转身往外跑,宋莳翊立刻跟上,没有一丝犹豫和懈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