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归青芫来这儿一直用的是粉色的卫生纸,并不太柔软,摸起来直刮手。

每次用之前她都要搓一搓,很是不习惯。去供销社并没看见过周齐堃带来的这种纸,

东西被周齐堃一件件摆放好,本来不大的床头柜瞬间拥挤起来。

“刚才路过,顺便买的。”周齐堃摸了摸鼻子,继续说,“舅妈提醒我的。”

归青芫微张小嘴,缓了会,她点点头,“谢谢。”

“去洗漱么?”周齐堃眉毛微扬,问。

归青芫点点头,“好。”

归青芫掀开被子,刚欲起身又停下动作,像是想起什么,“这些多少钱,我一会一起给你。”

周齐堃并不意外,认识这么久,这呆头鹅不欠人情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

“行。”周齐堃眉毛微扬,难得没推脱,而后他把一双崭新粉色泡沫拖鞋放地上,摆得挺整齐。

归青芫顶着发胀的头和酸痛的抬腿下床,垂眸看着地上那双粉色拖鞋,眼睫轻颤,觉得他挺细心。

归青芫起身时离周齐堃很近,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

她侧身把床头柜的洗漱用品放进盆里,抬脚朝外走。

身后脚步声听得清晰,她扭头,发现周齐堃跟在她身后,归青芫蹙眉,眼神夹杂疑惑,像是在问为什么跟着她。

周齐堃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低沉嗓音缓缓开口,“认得路?”

归青芫眼睫轻颤,没再说话。周齐堃先一步把木门打开,朝外走去。

她下意识朝门口看了眼,而后把门关好,赶忙跟了上去。

周齐堃走在前头,步子很缓,左手拎着个搪瓷花盆,另只手拎着个装着牙膏牙刷的大茶缸。

归青芫紧紧跟在他身后。

走廊尽头的窗外照过刺眼光线,打在周齐堃身上,勾勒修长挺拔轮廓。

光线又透过周齐堃打在她额间,照得人直晕眩。

归青芫下意识伸手挡下,光线从指缝流淌蔓延开来,温暖灼烫。

影子交叠,一前一后穿过静谧走廊。

洗漱间不远,俩人很快就走到了。

两人并排站着,周齐堃扭头和她说,“洗漱的地方和厕所是分开的,每层楼都有,洗漱的位置在左边角落,公共厕所在右边角落。

归青芫轻微点头,表示了解。

大抵是早上,此刻这儿排起大长队,人挺多,可能忌讳这是医院,所以并没有喧哗场景发生。

周齐堃本来想留下来陪她等,但归青芫不好意思让周齐堃陪她干等着。坚持让他先回去。

“不能迷路了?”周齐堃侧头看她问。

归青芫眼睫微颤,听出他话语里的揶揄。

她抿唇,顶着那双逐渐消肿的杏眼看他。

难得带了点情绪,“不就是拐个弯的路吗,放心。”

“行。”周齐堃欣然答应,利落干脆。细看能察觉到他眉眼笑意。

好在里面出来的人比较快,位置也多,归青芫很快就进去了。

里面是典型的七零年代装饰,水泥地,两边是长条的砖台面,铁质银色水龙头。整体设计让归青芫想到了学校宿舍的设计,只是这里相比较宿舍更陈旧,破碎。

侧头看,旁边那大娘正在刷饭盒。她挤好牙膏,给大茶缸蓄好水,开始刷牙。

不一会儿,刷饭盒的人走了,归青芫身边又来了个扎麻花辫的姑娘。

-

说能找到回来的路就真能找到。

归青芫推开木门时,周齐堃刚把黄桃罐头打开,发出“咔哒”一声。

见她回来,周齐堃眉毛扬起,扭头朝她笑笑,语气揶揄点评,“进步了,没迷路。”

归青芫“嗯”了声,随后把盆放在一边空旷地面。

“吃罐头吗?”周齐堃问。

归青芫摇头,“不吃。”语气有点淡然。

周齐堃拧眉,觉得这呆头鹅语气不怎么对劲。

周齐堃看她那副恹恹模样,寻思着是不是她跟别人闹矛盾了。

他把罐头搁在桌上,起身朝归青芫走近了点,随后蹙眉问她,“有人欺负你了?”

归青芫回答,“没有。”她还是摇头。

这下周齐堃懵了,颇有点百思不得其解意味,这怎么洗个漱还把人洗别扭了。

脸上满是茫然。

“我换下来的衣服在哪?”

归青芫绕过他,走到床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周齐堃蹙眉,她受伤那外套脏了,还破了一块,周谷香今天刚好拿回去了。

他如实作答,“舅妈拿回去了。”

周齐堃又往这边来,问她,“怎么了?”

归青芫听见这回答轻蹙眉头。头扭一边,就是不看他。

“今天谢谢你,我的钱都在知青点,到时候我会还给你。”

顿了顿又补充说,“麻烦你了,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你时间。”

这话就是直接谢客了,难免有点子卸磨杀驴意味。

周齐堃哪见过她这样。

“到底怎么了?”他走到椅子那儿坐下去,一贯挺直宽厚的肩此刻都有点垮下去。

须臾,他喉结滚了滚,下长眼眸紧盯归青芫,“还是说”,尾音拉长,“我哪得罪你了?”

这话似触动了什么隐藏机关。

归青芫紧绷脸上总算多了点情绪,红润小脸微微鼓起,像只小河豚,“你没得罪我。”

头依旧扭在一边,没看周齐堃。

这话有点意思,没得罪她,那是得罪谁了?

平时一贯从容的周齐堃从容不起来了。

他轻咳一声,“你有话直说。”

归青芫突然变得像那天供销社门口般疏离。

话里带了点冲劲,点明他做法,“你有对象应该有分寸。”

周齐堃追问她,“什么分寸?”

归青芫杏眼圆睁,这说的不明白吗?这人他怎么好意思继续问。

归青芫声音拔高,因为情绪激动嗓音甚至有点发颤。

“我们刚才那样不对。你们都要结婚了,你这样是……”

她总算回过头,一字一句道,“渣男的行为。”

是在说刚才抱她的行为?

周齐堃眉毛微挑,总算回过点味来,鼻息间传出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喔”了声,垂眸与气鼓鼓的归青芫对视,“那我和你道歉?”

“你该和你对象道歉!”

归青芫杏眼圆睁,拧着眉看他,这人怎么还笑?!

顿时对他之前的好印象顿时荡然无存。

身体逐渐放松,周齐堃微歪着头,语气低沉磁性,“好,不过我也有个问题。”

“什么?”归青芫问。

旋即他突然俯身,俊脸在眼前放大。

“谁跟你说我有对象的?我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

他又凑近了点,“嗯?”

“哪听说的?”

他拉长尾音,耳畔传来阵阵酥麻感。

心绪仿佛被柳絮缠绕包裹住,紧得呼吸不畅,乱了节奏。

-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归青芫顶着个白纱布脑袋迷迷糊糊洗漱,继而当时身边换了个人也没在意。

突然旁边那人叫了下自己,问能不能给她挤下牙膏,她出来的急,忘了拿。

归青芫自然答应了,牙膏没碰到那女人牙刷,小心翼翼挤着。

“谢谢你,同志。”那女人真诚道谢。

归青芫手还保持着刷牙动作,扭头摆摆手。

当看清那张英气的脸和麻花辫时,她手顿住。

觉得那人有点眼熟,眯眼思索,是上次在国营饭店门口遇到和周齐堃相亲的姑娘。

归青芫摇摇头,回应,“没事的。”

意识骤然清醒些,周齐堃现在是有对象的。

在有对象的前提下,那刚才两人的拥抱就显得有点不对劲了。

-

归青芫眼睫轻颤,得到周齐堃这样的回答明显有些无所适从,“没谁。”

呼吸放轻,“可……”她踟蹰还是问出口,“可你不是相亲了吗?”

周齐堃打断了她,“相亲就是结婚了?”

他继续说,“你没答应,我上哪结婚去。”

周齐堃终于明白了她别扭的原因,紧绷肩膀松懈几分。

归青芫双手环在膝盖上,微低着头,“那,那你没对象也不应该……”

他低沉问,“不应该什么?”

归青芫抿唇,还是作罢,“没什么。”

周齐堃鼻间发出一声轻笑,也没指望她回答,

周齐堃点头,侧身拿起刚打开的黄桃罐头,“吃吗?”

归青芫说,“行。”

绿网兜好像个百宝箱,周齐堃又从里面拿出碗和勺子。

他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归青芫,“我去洗一下,一会儿回来。”

洗漱台那人没那么多了,他快速把刚买的餐具洗好,往回走。

这心里还想着刚才那事,往回走的时候就有点走神。

冒失撞上一人,好在他反应快抓住那碗,不然就碎碎平安了。

“抱歉。”周齐堃说。

“周齐堃?”那人语气有些惊讶。

周齐堃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上次相亲的女同志,他点点头,“挺巧。”

“你这是家里人生病了?”女同志看他手里的碗。

他点头,“嗯”了声。继而问,“你也是?”

女同志点头,“我姑做了个手术,我来照顾她。”

归青芫刚才去上了个厕所,出来想洗手,没成想厕所压根没水龙头。

这也就意味着洗手要去洗漱间去洗。

好麻烦。

归青芫慢悠悠朝这边走,哪成想撞见这一幕,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她抿唇,还是走了过去。

那女同志朝她打招呼,“好巧,又碰见了。”

归青芫抿唇笑笑,回应她,“好巧。”

接着打算去洗手。

哪成想,周齐堃拦住她,关心,“怎么又来了?”

归青芫瞥了他眼,杏眼里还带点别扭劲,言简意赅回答,“洗手。”

周齐堃笑笑,“哦,去吧。”

归青芫睨了他眼,觉得他莫名其妙。

随后和女同志说了句“拜拜”离开。

那女同志问,“这是你对象吗?”

周齐堃摇头,“不是对象。”顿了顿,继而又缓缓开口,“快是了。”

那女同志一脸笑意,说得真诚,“那提前祝二位百年好合。”

“谢谢。”

归青芫还没走远,继而两人对话全然飘入她耳中。

听到周齐堃的话她一个踉跄差点没卡拽了。

现在归青芫是彻底相信周齐堃单身了。

不过……什么叫快是了?

-

归青芫回到病房的时候,周齐堃已经把罐头分到碗里了。

她回到床上坐着,周齐堃把盛好的碗递给她。

低头看着碗里的黄桃,甜甜桃香飘散开来,之前去供销社还真没注意到有黄桃罐头,她咬了一口,是那种软的。

周齐堃问她,“好吃吗?”

归青芫点头,“好吃,甜的。”

周齐堃低沉嗓音“嗯”了声,笑了笑赞同,“我也觉得挺甜。”

-

误会被解除,两人的关系从刚才的紧张又变得缓和,只是尴尬却并没完全消除。

“上次相亲是最后一次,家里安排的,当时是说明白的。”

“我既然问了你,就不会找别人。”

归青芫垂眸,没吭声。周齐堃也没想着她能说什么。

他低头把归青芫吃的碗从桌上拿起,“你坐着,我去刷一下。”

不一会,周齐堃又进来,把另一罐黄桃罐头给她启开。

又往桌上摆了个铝制饭盒,打开。

里面是热腾腾的溜肉段。

他垂眸看着坐在病床上的归青芫,跟她说,“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归青芫杏眼圆睁,扭头看着桌上的饭菜。

“你哪来的?”

毕竟周齐堃没一会就回来,肯定不是他买的。

“让别人帮买的。”

周齐堃自然不是自己买的,他让邵淳从医院职工食堂带的。

“行。谢谢你。”

归青芫接过饭盒。

-

自打那天起,周齐堃每天都会来看她,说是周婶忙着上工,拖他帮忙。

两人关系也没之前那么紧张。

譬如周齐堃每次来都会带两罐黄桃罐头,归青芫也少了几分客气,不会每次都说什么还人情。

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过几天时间,罐头空瓶子就摆满了一窗台。

吃的归青芫看见黄桃都想躲着走。

这天晚上,周齐堃下班来看归青芫。

把外套挂在门口后,朝病床这边来。

看着桌上没开封的黄桃罐头,“今天怎么没吃?启不开?”

说着就把罐头倒扣过来,拍罐头底部想要启开。

归青芫连忙伸手阻止,音调都拔高几分,生怕他给打开,“别。”

周齐堃蹙眉看她。

听见归青芫解释,“我今天不吃了,刚才吃饱了,”

周齐堃停下手里动作,把罐头放回桌上,问她,“除了黄桃你还爱吃什么的?”

“不……不用买了。”她摆手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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