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齐堃继续问,带点不容置喙,“山楂,梨,橘子还是什锦?”

归青芫轻咬嘴唇,没再和周齐堃争,“都行。”

“行。”

这一小插曲归青芫并没怎么太在意。

继而第二天她看着桌上摆的四种不同口味的罐头时,着实有点哭笑不得。

周齐堃侧头看她,语气淡淡的。

“不知道你说的都行是哪个行,索性就都买了。”

低沉磁性嗓音漫过耳畔,“你看行不行。”

作者有话说:芫:行行行行^

周遭环境变得格外清晰, 她被裹挟其中。

如果说在过去归青芫对周齐堃的印象一直是从容的,淡定的,沉稳的。

那么这一刻这印象似乎又多了些反差。终究觉得这一刻的他有点幼稚。

归青芫眼睫轻颤, 垂眸思索, 可到底哪个是真实的他?

还是说……两者都是呢。

最终周齐堃给她启开一罐什锦罐头,里面有小块的黄桃,梨, 菠萝, 还有一颗樱桃。

周齐堃给她盛了满满一大碗,把那颗红色樱桃也放进她碗里,颇有点饭后甜品的意味。

刚吃完饭没多久, 归青芫着实吃不了太多。

她抬眼看, “周齐堃,分你点吧, 我吃不了这么多。”

周齐堃也没跟她周旋, “行。”他又拿了个碗,看着归青芫把她碗里还没开始吃的, 拨到自己碗里。

眼看着樱桃也要给自己。他赶忙阻止, “这个你吃吧。”

一个樱桃俩人来回推推搡搡着实没必要, 归青芫也就没再周旋。

由于归青芫来医院第二天就苏醒了, 加上情况并不严重, 就不需要家属陪床了。继而非探视时间家属就要离开。

周齐堃低头看了眼手表,快晚上八点,要到非探视时间了。

他走到门口把挂着的棉袄拿下来,扭头看归青芫,“我去个厕所,你去吗?”

归青芫垂眸, 须臾点点头,“去。”

她起身穿上粉色泡沫拖鞋,而后走到门口。刚要打开门,被周齐堃阻止,她小嘴微张抬眸看他,眼里是不解。

下一秒,只见周齐堃又拿起旁边的灰色毛绒外套,他言简意赅说道,“套上。”

归青芫蹙眉拒绝,这也没几步路,“不用吧。”

他回得很快,“冷。”

俄顷间,归青芫点点头,伸手接过外套,三两下穿上。

见她穿完,周齐堃凑近了点,修长大手抚上她脖领,归青芫屏住呼吸,耳边传来细微衣服摩挲声,“脖领子缩里边了。”

她轻声说,“谢谢。”

晚间的厕所格外昏暗,饶是有一盏白织灯也无济于事,更别提这灯度数还低。

周齐堃手上举着个手电筒在前边开路,她紧跟身后,寸步不离。

在这样的前提下,此时的氛围也就格外诡异凄冷,甚至能听见清晰滴水声。

她背后发凉,手下意识裹紧外套,庆幸周齐堃在她身边。

“进去吧。”

归青芫点点头,想着速战速决。

公共厕所分男女区,上面写着红色大字。里面是水泥蹲坑厕所,每排蹲坑最里侧有个冲水的阀,需要手动操作才能冲下去。

厕所味道很难闻,她出来的时候小脸憋得涨红,心中暗忖要是有抽水马桶该多好。

归青芫出来的时候,周齐堃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电筒被他稳稳举着打成一道光线。

两人又回到洗漱间洗了下手,接着周齐堃又给归青芫送到病房。

手电筒被放到床头桌上,他对归青芫说,“晚上去厕所就用这个。”

归青芫咽了咽口水,忙点头,“行。”

“记得把门锁好。”

归青芫点点头,“好的,谢谢。”

顿了顿,归青芫叫住他,“周齐堃。”

周齐堃扭头,“怎么了?”

归青芫抿唇,抬眼看向门口,与他对上视线,她缓缓开口,“路上注意安全。”

周齐堃笑笑,回,“好,早点睡。”

门被关上发出“哐当”一声,周齐堃走了。

归青芫躺在病床上,杏眼呆望天花板,一眨不眨的。

其实她知道周齐堃并不想去厕所,只是怕自己不敢去,找的借口罢了。

住院第二天晚上她有点想上厕所,但是一个人不敢去,当时她不怎么好意思叫周齐堃陪。那为难样被他给发现,自打那天之后每晚走之前周齐堃都会问一遍。

这样的周齐堃又让她觉得很细心,她格外感激。

归青芫的确是个胆小的人,一个人去总觉得很阴森,尤其是在医院,她脑子总忍不住浮现恐怖片的画面。

想到这儿,归青芫猛地把被子盖住头,试图驱散脑子里的画面,不知何时,鬼的灰暗画面又变成了周齐堃举着手电筒在前方为她开路。

盘旋在脑海,环绕在心间。

-

转眼间,归青芫已经住院第六天。

这天中午,门骤然被打开,归青芫被声响吸引,以为是周齐堃来了,抬头才发觉不是。

她抬眼观察,这男人一身深色中山装,看着不像医生,不过她看着却并不眼生。

归青芫手攥紧被子,刚想说话,就听见对方率先开口,挺开朗一人。

“你好,我是堃哥的朋友,我叫邵淳。一个多月前缴费时我们见过。”

归青芫蹙眉思索了会。

顷刻间,她掀开被子,踩着粉色泡沫拖鞋下床,朝他笑笑。

“我想起来了,你好。”

邵淳呲牙乐乐,举起手上的铝制饭盒,“堃哥今天中午有事,让我帮忙送下饭。”

归青芫闻言杏眼眨了眨,接过饭盒,“谢谢。”

“行,那你吃吧,有事可以去缴费处找我。”

归青芫突然叫住邵淳,“等下”,抿唇顿了顿,问了下周齐堃的近况,“周齐堃最近很忙吗?”

邵淳回身点点头,对归青芫说,“嗯,他最近一直挺忙的,毕竟刚入职没多久,要做的事情肯定多。”

归青芫低头看着桌上的铝制饭盒,又突然想起邵淳刚才的话。他一直挺忙,可最近却依旧抽出时间来医院。

暖意与压力交织,虚无缥缈的下坠感在心底无限蔓延。

晚上也是邵淳来送的饭,这一天周齐堃没来。

归青芫吃完饭立马去了洗手间,这时候还不算太黑。她怕再晚点自己就没有勇气去了。

风透过老旧窗缝潜入,发出呜咽声响。她急匆匆地跑回来,跑八百都没这么流畅过,期间手电筒都给跑掉了。

快步走到洗漱间,这边亮堂不少,心底安心几分。

里面有两个大娘在洗餐具,旁若无人敞开嗓门交谈着。

“这天可真邪乎。”

“可不是咋的,估摸着两天要下雪了。”

“嗯呢,我感觉也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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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青芫看着窗外灰暗的天,如墨般浓稠,厚重。

她眼睫轻颤,只觉得时光匆匆,转眼间,已经要从夏天走到冬天了。

-

很快到了归青芫住院第七天,这几天医生一直按时来检查,确认她脑部没什么问题,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中午照旧是邵淳来帮忙送的饭。归青芫接过饭朝他道谢。

就在邵淳要离开时,归青芫还是问出口,“晚上也是你帮我送饭吗?”

邵淳点点头,“应该是的。”

伴随着一声轻声的“哦。”归青芫缓缓垂眸。

“谢谢你。”

晚饭时周齐堃还是没来,或许是习惯了这阵子他时常出现,冷不丁突然不来难免有些无所适从。

今天是她住院最后一天,明天她就可以出院了,可以自由活动了,按理来说她应该开心。

可这也意味着她和周齐堃不会再有交集,她又要回到那个昏暗的屋子,独自一人生活。

-

周齐堃还是来了。

那时天已经黑透,他推门进来时归青芫正在那画画。

没办法,归青芫实在是太无聊了,这没电视也没手机,她呆得要长草了,就让邵淳帮自己找点废纸和一根笔。

归青芫画的太过专注,周齐堃来的时候她还没发现。

周齐堃俯身凑过来时,身上还带着些许凉气,“在干嘛?”

耳畔传来磁性嗓音,归青芫眉梢不自觉上扬,眼睛亮亮的,泛着柔软的光。

周齐堃看了眼画,又抬眼看了看她,夸道:“挺好看。”

归青芫看着上面抽象派的图画,侧头周齐堃一眼,撇了撇嘴。

心想,男人果然会“睁眼说瞎话”。

可她唇角却依旧不自觉微微上扬。

耳边醇厚嗓音响起,周齐堃问:“无聊?”

归青芫点点头,没说话,杏眼冲他眨了眨。

只见周齐堃从兜里掏出来个系好的绳子,手来回交叠弄成了翻花绳的样子,“玩么?”

“玩!”

见是翻花绳,归青芫瞳孔张大,充斥兴奋。

上次玩翻花绳都是她小学的时候了,没想到在七零年代她又玩上了。

周齐堃弄成两根交叉剪刀的形状,归青芫已经忘了这个叫什么。

她大拇指和食指捏住两个交叉点,翻成两条平行线,归青芫脱口而出,“面条。”

周齐堃笑笑,小拇指交叉勾起两条直线,翻出来个吊桥,大概就是两条直线在最上面,下面是左右两个交叉剪刀。

周齐堃也说,“吊桥。”

归青芫眨眨眼,又问,“那一开始那个叫什么?”

周齐堃回答,“麻花。”

大抵是归青芫本身就玩过,所以愈发上手,归青芫又记住几个新的名称——簸箕,钻石,腰鼓……

归青芫眉眼弯弯,对着周齐堃笑,“我厉害吧。”

周齐堃点点头,回应,“太厉害。”

但也并非一帆风顺,又轮到归青芫翻绳,她信心满满地翻出来个死局。

周齐堃见她秀鼻微微皱起,主动担了这责,“应该是我前面没翻好。”

归青芫单手托着下巴,睨了周齐堃一眼,语气难得傲娇,“我看也是。”

两人又玩了会才收起来。

归青芫懒懒坐在床上,扭头专注看着眼前启罐头的男人,难得是一种放松状态。

“咔哒”一声,罐头被打开。周齐堃拿了个勺子放里面让她直接吃。

抬眼时和没来得及收回视线的归青芫对视,她面色平和,就呆坐在那儿。

他眉毛微挑,说:“吃吧。”

归青芫接过,问:“你不吃吗?”

周齐堃摇摇头,走到门口拿起棉袄往身上穿,“我不吃,要出去一下。”

归青芫扭头看了眼窗户边,的确不早了,她端着罐头的手收紧,抬眼看站在门口周齐堃。

“周齐堃,谢谢你。”

周齐堃笑笑,“怎么谢上我了?”

归青芫舔舔唇,“我今天很开心。”

周齐堃扶着门把手,扭头看她说,“我一会还回来。”

门被关上,听见周齐堃的话,归青芫肩膀舒展几分,吃了块山楂罐头,还挺开胃。

周齐堃回来的很快,只是手里多了个手拎着牛皮纸颜色包装的盒子,细看有点像蛋糕包装盒。

归青芫眉毛微微上扬,侧头问他。

“你今天生日吗?”

周齐堃没回答她问题,身上还穿着羽绒服,把盒子放桌上,“拆开看看。”

归青芫照做,绳子结被打开,里面果然是个蛋糕。是老式蛋糕模样。

她看见蛋糕时心一颤,周围一圈裱成玫瑰花。

花是紫色,叶是绿色,上面用黑色字写着——归青芫,身体健康。

周齐堃把羽绒服挂在门口,朝桌前来,边走边说,“谁说一定要过生日才吃?”

“明天你不出院了吗,庆祝一下。”

周齐堃声音淡然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很平静的事情。

可归青芫知道这种蛋糕在七零年代并不好买,也并不便宜。

他越平淡,自己就越不能平复。

周齐堃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好人,她想,她逐渐有了实感。

归青芫眼睫轻颤,喉咙突然变得干涩。

心底暖意无限蔓延,鼻头酸了一瞬,归青芫突然就笑了,“周齐堃,谢谢你。”

归青芫对周齐堃说了无数次谢谢,那是对周齐堃的感激,唯独这次,是感动。

“答应舅妈要照顾你,自然说到做到。”

里面还有蜡烛,周齐堃朝上边插上根红蜡烛,拿火柴带上火。

周齐堃看看蛋糕,又看了看归青芫,他扬眉,问:“要不要许个愿?”

“去去晦气。”

归青芫抿唇笑,朝他点头,“好。”

随后周齐堃走到门口,关上屋里灯,借着微弱火光往这边走。

屋内霎时间一片漆黑。

归青芫坐在椅子上,看着烛火闪烁的蛋糕,双手合十,缓缓闭上眼。

闭眼那一瞬间归青芫没由来鼻头一酸。

她拧眉,脑海间闪过来这的很多画面,可最终却定格在她治好牙回家计划第二天吃美食那一刻。

归青芫眼睫轻颤,在心中一遍遍默念自己的愿望,虔诚祈祷。

——希望我的生活回到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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