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你神经病吧?

从那天开始,沈默言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顾家。

第一天,他带来了一袋新鲜出炉的包子,说是楼下早餐店刚蒸好的,猪肉大葱馅,萧老师爱吃。

第二天,他带来了一盒水果,说是进口的车厘子,很甜,萧老师尝尝。第三天,他带来了一束花,说是路过花店看到的,觉得放在萧老师家客厅应该很好看。

萧璟靠在客房门口,看着沈默言把花插进花瓶,动作笨拙但认真。花瓣掉了两片,他捡起来,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揣进了自己口袋里。

“你每天都来,不嫌烦?”萧璟开口。

沈默言头也不抬。

“萧老师对我有恩,我来照顾他是应该的。你一个刚认的哥哥,倒是住得心安理得。”

萧璟笑了:“我住的是我弟弟家,你一个外人,天天往这儿跑,你才该问问自己烦不烦。”

沈默言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枝插了一半的花。

“谁是外人?我跟萧老师认识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萧璟走过来,从沈默言手里抽走那枝花,利落地插进花瓶,位置、角度、深浅都恰到好处。沈默言看着那枝花,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插花不是把花塞进去就行。”萧璟拍了拍手,“要看好花枝的长度、花瓶的深度、还有花与花之间的距离。你刚才那枝插得太深了,花瓣都挤变形了。”

沈默言低头看了看花瓶里自己插的那几枝,又看了看萧璟插的那一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瞪着萧璟。

“你管我插得怎么样?能看就行。”

萧璟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抱胸。

“能看?你管那叫能看?左边那枝都快倒了,右边那枝跟中间那枝挤在一起,像两个吵架的人。你这插的不是花,是修罗场。”

沈默言的脸涨红了。

“你——你懂什么?我这是自然风格!不刻意,不造作,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你随心所欲地把花插成这样,花知道吗?”

沈默言深吸一口气,转身拿起那袋车厘子,走进厨房。

“我不跟你说了。我去洗水果。”

萧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萧辞远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诗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顾寒州从书房出来,端着一杯咖啡,在他旁边坐下。

“第几天了?”顾寒州低声问。

萧辞远翻了一页书。

“第三天。”

“还在吵?”

“嗯。”

顾寒州喝了一口咖啡。

“你觉得他们……”

萧辞远合上书,看着厨房的方向。沈默言在水槽边洗车厘子,水开得很大,溅了一些在台面上。萧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碗。

“水开小点,溅得到处都是。”

沈默言把水关小了一点。

“你怎么又跟来了?你是属狗的?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萧璟把碗递过去。

“洗好了放这里。别用那个盘子,太大,洗了也是占地方。”

沈默言接过碗,把车厘子一个个放进去。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萧璟也不催,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沈默言忽然问。

萧璟说:“无业游民。”

沈默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无业游民能住得起这种地方?”

“我弟的。我说了,住我弟家。”

沈默言把最后一颗车厘子放进碗里,擦了擦手。

“你弟?你跟萧老师真的是兄弟?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

萧璟接过碗,从里面拿了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

“有些事,不需要到处说。”

沈默言看着他吃车厘子的样子——不急不慢,咀嚼的动作很优雅,像是受过很好的教养。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简单。不是那种“不简单”的简单,是那种“你看不透他”的不简单。

“你到底是谁?”沈默言问。

萧璟把核吐在掌心里,扔进垃圾桶。“一个欠他很多的人。”

沈默言愣住了。他看着萧璟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戏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他想再问,但萧璟已经端着碗走出去了。

“萧辞远,吃水果。”

萧辞远接过碗,看了一眼里面的车厘子,又看了一眼萧璟。

“你洗的?”

萧璟在对面坐下:“他洗的。我端的。”

沈默言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脸又红了。

“你——你怎么不说是我洗的?”

萧璟靠在沙发上,语气懒洋洋的。“你不是听到了吗?我说了‘他洗的’。”

沈默言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无法反驳。他气鼓鼓地坐到萧辞远旁边,从碗里拿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萧璟。

萧辞远看着他们两个,嘴角微微扬起。他拿起一颗车厘子,放进嘴里。

第四天,沈默言来的时候,萧璟在阳台上晒太阳。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阳光最充足的地方,闭着眼睛,脸上盖着一本书。沈默言推开阳台的门,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一个人,一把椅子,一本书,阳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

“喂。”

萧璟没有动。

沈默言蹲下来,想看看他脸上盖的是什么书。刚凑近,那本书忽然被拿开了。

萧璟睁开眼睛,看着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沈默言猛地往后一仰,差点摔倒。萧璟伸手拉了他一把,手握住他的手腕,力气很大。

“你干什么?”沈默言的声音有点不稳。

萧璟松开手,重新把书盖在脸上。“你蹲那么近,我以为你要亲我。”

沈默言的脸瞬间红透了:“谁要亲你!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的什么书!”

萧璟的声音从书底下传出来,闷闷的。“《诗经》。”

沈默言愣了一下:“你看《诗经》?”

萧璟把书拿开,看着他:“不像?”

沈默言打量了他一眼。黑色的卫衣,灰色的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脚上穿着一双拖鞋,确实不像。

“不像。”他老实说。

萧璟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嘲讽的笑,是一种真正的、被逗乐的笑。

“那你觉得我看什么?《如何快速致富》?《三天学会当网红》?”

沈默言被他笑得有点恼。“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算了,不跟你说了。”

他站起来,准备走。萧璟忽然开口。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沈默言停下脚步。

萧璟看着他的背影,继续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沈默言转过身,皱着眉头。“你念这个干什么?”

萧璟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你蹲下来的时候,我想到了这两句。”

沈默言的脸又红了。

“你——你神经病吧!”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差点撞到阳台的门框。身后传来萧璟的笑声,不大,但很清晰。沈默言走进客厅,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只是觉得耳朵很烫。

第五天,沈默言没有来。

萧辞远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的方向。萧璟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粥,没有动。

“他今天怎么没来?”萧璟问,语气很随意。

萧辞远看了他一眼:“本王不知道。”

萧璟端起粥,喝了一口,又放下。

“可能有事。”

萧辞远没有接话。他看着萧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不太均匀。

下午,沈默言发来一条消息。“萧老师,今天有点事,去不了了。明天再去看您。”

萧辞远回复了一个“好”,然后放下手机。他看了一眼萧璟的方向。萧璟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本《诗经》,但很久没有翻页。

“萧璟。”萧辞远叫他。

萧璟转过头。

“沈默言说今天有事,来不了了。”

萧璟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哦。”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萧辞远注意到,他手里的书拿反了。

第六天,沈默言来了。

他带了一袋芒果,说是朋友从海南寄来的,很甜。进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萧璟的方向。萧璟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

“来了?”萧璟的声音很平淡。

沈默言“嗯”了一声,把芒果放在餐桌上。他走到厨房,洗了手,出来的时候,萧璟已经站在餐桌边了,手里拿着一个芒果,正在看。

“这个怎么切?”萧璟问。

沈默言愣了一下:“你不会切芒果?”

“不会。”

沈默言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芒果。“看好了。先这样切一刀,沿着核。然后这样切几刀,不要切断皮。再这样一翻,你看,像不像一朵花?”

他把切好的芒果翻过来,金黄色的果肉绽开,确实像一朵花。

萧璟看着那朵“花”,沉默了几秒。

“你倒是挺会切。”

沈默言得意地笑了笑。

“那当然。我什么都会。”

萧璟从他手里拿过另一瓣芒果,没有吃,而是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你以前给谁切过?”

沈默言说:“我妈。她生病的时候,我天天给她切水果。”

萧璟把芒果放进嘴里,慢慢嚼。

“你妈现在呢?”

沈默言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

“好了。萧老师借了我五十万,给我妈做手术。现在恢复得很好。”

萧璟看着他,目光变得不一样了。不是之前那种审视的、居高临下的,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温度的目光。

“他借你五十万?”萧璟问。

沈默言点头:“萧老师人很好。他帮了我很多。”

萧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沈默言手里拿过刀,开始切第二个芒果。他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一刀一刀地切。

沈默言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有那么讨厌。

“你以后要是想吃芒果,我帮你切。”沈默言说完就后悔了。

萧璟的手顿了一下。他转头看着沈默言,嘴角微微扬起。

“好。”

沈默言移开目光,耳朵又烫了。

萧辞远坐在沙发上,看着餐桌边那两个人。一个在切芒果,一个在旁边看。切的人动作笨拙但认真,看的人目光专注但假装不在意。

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

顾寒州从书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他们不吵了?”

萧辞远放下茶杯。

“快了。”

顾寒州看了一眼餐桌的方向。沈默言正在手把手地教萧璟切芒果,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分开之后,又碰在一起。

“你觉得……”顾寒州没有说完。

萧辞远知道他想问什么。

“本王觉得,挺好。”

顾寒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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