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拨迷雾,废太子的暗中指点

东宫的朱漆大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将御花园里那阵阵凄厉的哀嚎彻底隔绝在外。

寒风顺着破碎的窗棂灌进殿内,吹得青铜鹤首灯台里的火苗剧烈摇晃,忽明忽暗的光影投射在萧瑾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肃杀。

“跪下。”

萧瑾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沉重的玄冰砸在寂静的地板上。

小福子早已吓得缩在门角,连大气都不敢喘。而那个刚刚在御花园里如修罗降世般的九皇子萧渊,此刻竟没有丝毫迟疑,玄色的袍角带起一阵冷风,双膝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

“咔哒”一声,那是他腰间佩戴的玄铁令牌扣在地面上的轻响。

萧渊低着头,那双刚才还满是暴戾的眸子此时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寸方圆。他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顺着脸颊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微小的血花。

“萧渊,你真是长本事了。”萧瑾缓缓走到上首的圈椅坐下,大病初愈的身体让他此时每说一个字都觉得胸口隐隐作痛,“孤让你跟着,是让你看戏,不是让你去当那个唱戏的疯子。”

“他们辱及皇兄,更辱及母妃。”萧渊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倔强的偏执,“该杀。”

“该杀?”萧瑾冷笑一声,随手抄起桌案上的一只冷掉的瓷杯,指尖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白,“在这皇宫里,想杀人是最简单的。可你这一脚踹下去,痛快是痛快了,却把谢家送上门的把柄稳稳接在了手里。萧澈这种蠢货,若无谢太傅授意,怎敢在东宫门外公然拦截?你以为你是在护着孤,实则是打草惊蛇,自投罗网!”

萧渊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抹错愕,随即被一种深深的懊悔所取代。他并不是不懂权谋,只是在前世习惯了用武力碾碎一切,更因为重生以来对萧瑾那种近乎失控的保护欲,让他瞬间丧失了理智。

“皇兄的意思是……萧澈是饵?”

“他不仅是饵,更是谢太傅的一块试金石。”萧瑾强撑着身体站起来,走到一旁的舆图前。他伸出细长的手指,在“兵部”与“谢家”的位置上虚虚一划,眼神变得幽深莫测,那是前世执掌江山时才有的洞察力。

“谢家如今权倾朝野,但谢太傅此人极度多疑。他今日让萧澈带人来挑衅,并非真的为了羞辱孤这个已废之人,而是想看看,在这东宫摇摇欲坠之时,还有谁敢跳出来。”

萧瑾转过头,盯着跪在地上、满脸血污的萧渊,语气严厉:“你这一动手,正好告诉了谢家,你萧渊就是孤手里最锋利、也最失控的一柄刀。谢太傅现在恐怕已经进了宫,正拿着萧澈那根断掉的手指头,在父皇面前哭诉你残害同胞、意图谋反呢!”

萧渊的呼吸微微一滞。他看着眼前的萧瑾,这种感觉太奇怪了。眼前的皇兄分明病骨支离,可那股运筹帷幄、看穿迷雾的气势,却让他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栗然与痴迷。

没错,是痴迷。

前世他夺位后,萧瑾一直对他冷言相向,从未像现在这样,亲自入局,一字一句地剖析这朝堂的脏烂骨架。

“请皇兄教我。”萧渊深深叩首,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萧瑾看着他这副卑微到骨子里的模样,心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理智压下。他知道,现在的萧渊就是个不稳定的疯子,若不将其引入正轨,这重活一世的局面只会崩坏得更快。

“起来吧,给孤磨墨。”

萧瑾走到书案旁,从小福子手里接过一张泛黄的宣纸。

萧渊起身,动作轻而迅速,不顾手上的血渍,沉默地站在一侧,缓缓研磨着砚台。

萧瑾提笔,笔尖在纸上游走,没有写诗词歌赋,而是飞快地勾勒出一幅错综复杂的线条。那是当今大雍朝堂的势力分布,谁是谢家的走狗,谁是中立的清流,谁又是暗藏野心的投机者。

“谢家虽然势大,但兵部尚书位子空悬已久,那是谢太傅的一块心病。”萧瑾的笔尖停留在兵部的位置上,微微用力,留下一个漆黑的墨点,“你今日打了萧澈,谢家定会以此发难,要父皇重惩你。既然如此,你便主动把这把火,烧到兵部去。”

萧渊看着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布局,心跳如雷。他从未见过这样锋芒毕露的萧瑾,像是一柄藏在竹鞘里的名剑,终于露出了一寸寒光。

“转移视线?”萧渊试探着开口,“皇兄是想让我引出兵部贪腐案,以此钳制谢家?”

“不,贪腐案动不了谢家的根基,谢太傅随时能拉出几个替死鬼。”萧瑾将毛笔随手搁在砚台上,眼神冰冷,“你要借着谢太傅参你暴戾不法的机会,自请去巡查西山大营。那里是谢家私藏军械的地方。你只要在那动一动土,谢太傅就顾不上萧澈那根断手了,他会为了保住那个军械库,不得不主动向你,或者向东宫低头。”

萧瑾说得云淡风轻,可听在萧渊耳中,无异于雷霆万钧。西山大营的秘密,前世是他带兵围城时才发觉的,皇兄如今足不出户,竟然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皇兄……你究竟知道多少?”萧渊的声音颤抖,带着一种想要探究却又畏惧触碰的试探。

萧瑾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沉寂:“孤知道的,远比你以为的多。萧渊,你要当孤的刀,就得当一柄听话的刀。下一次再敢这样冲动,孤不介意亲手折了你。”

这本是极具威胁的话语,可在萧渊听来,却像是世间最动人的承诺。

“是。”萧渊低声应道,眼神里的疯狂执念几乎要满溢出来,“皇兄要怎么折,臣弟都受着。”

萧瑾被他那过分灼热的目光看得心烦,正欲摆手让他退下去洗洗脸上的血迹。

就在这时,东宫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整齐的铁甲摩擦声。

“圣旨到!”

一道尖细而苍老的声音穿透了风雪,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那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大总监,高全。

“传陛下口谕,请萧瑾、九皇子,即刻前往太极殿觐见!不得有误!”

萧瑾的笔尖猛地一颤,一滴墨汁落在纸面上,瞬间晕染开来,遮住了“兵部”二字。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他转过头,看向萧渊。萧渊已经重新恢复了那副阴郁如鬼魅的模样,悄无声息地站在阴影里,像是一只感知到危险、随时准备扑杀的狂犬。

“走吧。”萧瑾拢了拢狐裘,面色如常,唯有那双看向太极殿方向的眼里,透出一抹冷冽的杀机,“去看看谢太傅,为了他那个宝贝外孙,准备了多大的排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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