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烛光下,交心与命运的羁绊

别院的偏厅内,潮湿的泥土气被炉火烘出的暖意渐渐冲散。

苏明砚已被安置在偏房休息。

此刻,屋内只剩下萧瑾与萧渊二人,案几上一盏孤灯如豆,火芯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劈啪声,将两个重生的灵魂投射在屏风上,影子交叠。

萧瑾坐在石凳上,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被热水浸透的白绸,动作极其缓慢地擦拭着萧渊手臂上的血污。

即便萧渊武力超群,但在归雁楼面对成百上千丧失理智的亡命之徒时,终究还是被流弹般的断刃在小臂上拉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此时血迹已经结了痂,与玄色的衣料粘连在一起,每撕开一寸,都能看到皮肉细微的颤动。

“坐好,别动。”

萧瑾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萧渊果然僵住了身体。

他半跪在萧瑾膝头的位置,上半身的衣襟半敞,露出悍利却满是伤痕的脊背。

他微微仰起头,那双在杀戮中极其猩红、暴戾的眼睛,此时竟透出一种近乎贪婪的温驯,死死锁在萧瑾清冷的侧脸上。

他喜欢看皇兄为他皱眉的样子。

那种带着一丝责备、又藏着极深忧虑的神情,比这世间任何良药都能平复他骨子里那种叫嚣着的毁灭欲。

“京城那边,谢太傅已经坐不住了。”

萧渊突然开口,声音因为一夜的杀戮而显得有些沙哑。他一边任由萧瑾将晶莹的药膏抹在伤口上,一边低低地汇报着隐藏在黑暗中的情报,“萧澈接管了骁骑营,谢家想在大阅兵之前彻底清洗掉东宫留下的老部下。皇兄前世看重的几个老臣,已经被我用暗卫的名义,分批送到了关外或者江南。”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抹偏执的暗光:“这半年来,我创立暗卫营,杀掉了一百二十七个谢家的密探,又在京城各处酒肆、当铺布下了暗桩。皇兄,现在的京城,只要你想知道,哪家大人昨夜多喝了一盅酒,今晨便能摆在你的案头。”

萧瑾上药的手微微一滞。

他看着萧渊那截由于常年握刀而布满老茧的手指,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前世,他总觉得这个皇弟是一柄双刃剑,阴鸷、疯狂,甚至在死前都认定是萧渊背叛了自己。

可直到此刻,听着他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般交代那些为了保全自己而铺设的血路,萧瑾才意识到,这个疯子是在用一种自毁的方式,替他挡掉了所有的明枪暗箭。

“京城的事,孤知道了。”

萧瑾放下药瓶,指尖不经意地滑过萧渊那道滚烫的伤口边缘,带起一阵颤栗,“但萧渊,孤要的是这大雍的江山,不是要你这副残破不堪的身躯去填那无底洞。极夜暗卫是利刃,但你,不是死士。”

萧渊的身形猛地一震,他似乎想反驳,却又在对上萧瑾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时,失去了所有的言语。

萧瑾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边缘已经磨损的残页。

那是忘尘大师在江南寻访时,冒着泄露天机的危险交给他的。

“看清楚了,这是护心蛊的解法残卷。”

萧瑾将残页铺在案几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针法与药石批注,字句铿锵,字字如金石坠地:“前世你为了替孤引开蛊毒,自毁心脉,那是孤欠你的。但今生既然重来,孤就没打算再让你走那条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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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渊盯着那残卷,瞳孔剧烈颤抖。

他这种人,早就在地狱里走过一遭,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活过这残破的残生。

“孤誓言,今生定会寻到北狄的圣药,破了这宿命的局。”

萧瑾俯下身,鼻尖萦绕着萧渊身上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以及自己身上淡淡的药香。

两股气息纠缠在一起,竟有种命定般的粘稠感。

“你不准死,孤也不死,我们要并肩站在这大雍的奉天殿前,看着谢家那些老匹夫如何粉身碎骨,听明白了么?”

萧渊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眼底那种压抑了许久的偏执,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潮水。

他从未觉得“活着”这两个字如此沉重,又如此令人向往。

“皇兄既然想要这天下……臣弟,定为皇兄守到最后一口气。”

屋内的气氛从紧绷的肃杀,渐渐演变成一种相互依偎的温暖。

防备彻底卸下,剩下的只有两个孤魂野鬼在暴风雨前夕,最后一点温存的喘息。

萧渊忽然深吸一口气,他似乎下定了某种极大的决心,耳根处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没有起身,而是反手从腰间最隐秘的内带中,摸出了一块沉重、冰冷的东西。

那是一块漆黑如墨的玄铁令牌。

令牌上没有任何花哨的纹路,唯独中心用苍劲有力的笔迹刻了一个“渊”字。

这块令牌在烛火下散发着一种冷冽的乌光,上面隐约还带着萧渊长年累月的体温。

这是极夜暗卫营的统领令。

也是他手里,最后一张可以保命,也可以夺命的底牌。

萧渊双手平举,将那枚象征着绝对武力与杀戮权的令牌,重重地放在了萧瑾的手心里。

“皇兄。”

他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虔诚。

“见令如见萧渊,从今往后,暗卫营是你的,这天下是你的……”

他抬头,那一头苍白的长发在烛光下透着某种凄绝的美感,声音微颤:“萧渊这条命,也是你的。”

萧瑾看着掌心那块冰冷的玄铁,感受着上面尚未散去的余温。

那是大雍最锋利的一把刀,如今,这把刀的主人,亲手将刀柄递到了他的手中,并为自己戴上了名为“臣服”的枷锁。

窗外,风雨声渐歇。

而这江南的暗涌,才刚刚开始掀起真正的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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