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看看我们大宝,这饭量!”许奶奶笑出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挤成一团。

她夹起一只最大的虾塞进孙子碗里。

“能吃是福!吃得多长得壮,以后肯定能长个大高个!”

许乔听着这话,只觉背脊发凉。

福什么福?这分明是催命符。

贪吃鬼附身,宿主只会觉得永远饥饿,长此以往,被吸干精气,不死也得脱层皮。

这熊孩子确实讨厌至极,蛮横无理,下午差点毁了她做了一学期的错题集,还薅掉了豆豆的毛。

但那是一条人命。

她看见了,能完全不管吗?

许乔咬着下唇,内心天人交战。

她只是一个初中生,能看见这些东西已经够离谱了。

驱鬼这种事,她根本毫无头绪。

万一激怒了那怪物,连累了爸妈怎么办?

裴元坐在许乔身侧。

他微微偏头,顺着许乔停滞的视线看过去,轻而易举捕捉到了那团灰扑扑的虚影。

一只低贱的贪吃鬼。

这种依附于人类贪欲而生的下等污秽,连妖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地沟里的老鼠。

裴元收回视线,面容沉静,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抬起筷子,夹起一块清蒸鲈鱼最嫩的肉,剔干净刺,放进许乔面前的骨碟里。

“乔乔,吃饭。”

许乔回过神,看着碗里的鱼肉,又转头看向裴元。

少年眉目清俊,神色坦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

也对,他只是个普通人,看不见那些脏东西。

许乔压下心头的慌乱,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鲜嫩,带着淡淡的葱香,多吃点,裴元给她挑的鱼肉不能浪费。

晚饭吃完,时间走向大年二十七的深夜。

客厅电视机里播着春晚的预热节目,喜庆的音乐声震天响,红彤彤的画面闪烁。

大人们聊着天,许大宝瘫倒在沙发上,肚皮高高隆起,嘴里不停地打着饱嗝,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苹果。

许乔实在待不下去,觉得客厅很压抑。

她扯了扯裴元的衣袖。

裴元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阳台。

冬夜的风吹过来,许乔缩了缩脖子,冷,但能忍。

远处夜空偶尔亮起几朵零星的烟花。

“裴元,我问你个事。”

裴元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侧,恰好挡住大半风口。

“你说。”

许乔转头,看着他清俊的侧脸,字斟句酌地开口试探:

“就是……假设啊,如果有一个人,很讨厌,很坏,但他得了一种很奇怪的病,比如怎么吃都不饱,精气神一直在流失,最后甚至可能会死。”

她停顿了会,拉着裴元的衣袖。

“如果你清楚原因,你会救他吗?”

裴元垂下眼睫看着她。

室内的光线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纠结的小脸,透着几分涉世未深的单纯与挣扎。

顺着许乔的话,他立刻理清了脉络。

原来乔乔能看见那个贪吃鬼,但他不打算戳破,继续装不知道。

只是独自在心底冷笑。

救那个小胖子?

那种低等妖邪,他连看一眼都嫌多余。

许建平一家自私贪婪,招惹这种东西纯属咎由自取。

但他会怎么做,取决于乔乔希望他怎么做。

现在乔乔问他了,他自然回答内心的想法——

“乔乔。”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许乔愣住。

“他讨厌,坏,那他生病就是他的报应。”裴元定定地注视她。

“我们只是普通人,没有能力去干涉别人的因果。”

“你不该为了不值得的人,脏了自己的手。”

风停了片刻。

许乔听着这番话,心头压着的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忽然移开了。

裴元说得对,他们只是普通人。

许乔在心底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不是我见死不救,是我没这个本事,那贪吃鬼那么渗人,我要是强出头,被它盯上怎么办?等我以后长大了,真有能力了,再考虑行侠仗义的事。

她重重地点头:“你说得对,坏人自有天收,我不管了。”

夜深了,电视节目结束。

裴元到点回对门睡觉。

他站在玄关处,换上自己的鞋。

许乔站在门边送他。

“明天见。”许乔朝他挥手。

裴元看着她,心底翻涌着浓烈的不舍。

他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屋子,他想一直待在她身边,听她呼吸,闻她身上干干净净的气息。

但他现在只能克制地点头。

“明天见,有事随时敲门。”

门关上。

许乔转过身,面对许家此刻的残局。

许家只有三个房间,主卧许建安和周静芸睡,次卧是许乔的房间,还有一间放杂物的客房。

二叔许建平一家三口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客房。

王梅甚至把许乔放在客房衣柜里的一摞旧书全搬了出来,堆在客厅角落,腾出地方放他们的编织袋。

剩下的许奶奶,自然只能和许乔挤在次卧。

许乔抱起自己的睡衣,走向卫生间洗漱,刚洗完一切出来。

还没走到房门口,就听到许奶奶坐在沙发上嚷嚷开了。

“大冬天的洗什么澡!”

许奶奶拍着大腿,“皮都搓秃了!我不洗,这城里水费多贵,浪费水!”

许乔僵在原地。

她有洁癖。

尤其是今天经历了大扫除,奶奶在长途货车上挤了一路,肯定是要洗澡了才好睡觉的。

要是许奶奶不洗澡,和她睡一张床?

许乔脑子里嗡的一声,崩溃得几乎想挠墙。

就在她不知所措时,周静芸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走出来,她面带微笑,走到沙发前。

“妈。”

“咱们城里有个规矩。”

许奶奶斜眼看她:“什么破规矩?”

“年前每天洗澡,是为了洗掉一身晦气,这样大年初一,财神爷才会进门。”周静芸把毛巾递给许奶奶,慢条斯理地补充。

“您老要是把外面的晦气带到床上,捂上一整晚,明年建平家可就发不了财了。”

听到“财运”两个字,许奶奶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二儿子许建平,盼着他发大财。

“真有这说法?”许奶奶半信半疑。

“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周静芸指了指浴室。

“热水我都给您放好了,香皂也拿了新的,您为了建平明年的财运,就委屈一下,去洗洗?”

许奶奶不再吭声,麻溜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找好换洗衣服,抓起毛巾走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

许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朝母亲竖起大拇指。

周静芸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压低声音叮嘱:“晚上忍忍,过完年他们就走了。”

洗漱完毕,熄灯上床。

次卧一片黑暗。

许奶奶占了大半张床。

许乔穿着长袖睡衣,整个人缩在床的最边缘,因为不习惯和奶奶睡,此刻睡意全无。

“乔乔。”

黑暗中,许奶奶突然开口。

许乔闭着眼,不想搭理,假装睡着了。

“别装睡,我清楚你没睡。”许奶奶翻了个身。

“你爸妈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钱?”

许乔不答。

许奶奶自顾自地往下说:“你一个女孩子,吃家里的住家里的,要什么零花钱?你那压岁钱自己留着干嘛,全拿出来,明天给你弟大宝买个新玩具。”

“他今天受了大委屈,你当姐的不知道心疼?”

许乔咬住下唇。

“还有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许奶奶越说越来劲。

“女孩子家家的,读个初中就顶天了,早点下来打工赚钱,以后找个有钱人嫁了,彩礼全拿回来,多帮衬帮你弟大宝才是正经。”

“许家的根在大宝身上,你一个赔钱货,早晚要嫁去别人家,你多帮帮娘家人,以后出事了才有个帮衬。”

尖酸刻薄的字眼,一句句往许乔耳朵里钻。

许乔双手死死攥着被角。

委屈如涨潮海水,一波波漫过胸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温热液体滑落,隐没在枕头里。

她没有顶嘴,也没有爆发。

今天客厅里爸妈已经为了她和奶奶翻脸,大过年的,她不能再添乱。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忍住。

过完年他们就走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