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时间过得很快，春去秋来，楼下的苹果树谢了花，结了果，又落了叶。
裴元一岁了。
这一年里，裴家夫妇的心情像坐过山车。
先是孩子死而复生的大喜，紧接着是孩子不哭不闹、甚至连声响都没有的大悲。
别的孩子一岁能扶着墙走，嘴里咿咿呀呀喊着爸爸妈妈，手里抓着玩具乱扔。
裴元不一样。
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婴儿车里，眼神淡漠地看着前方。
给他玩具，他看都不看；逗他笑，他面无表情；就连打针，他也只是皱皱眉，一声不吭。
医院的体检报告摞了厚厚一沓，结论永远是：身体健康，发育指标正常，听力无损，声带完好。
既然没毛病，为什么不说话？
有人说这叫贵人语迟，也有人私下里嚼舌根，说这是吓傻了，或者是哑巴。
李雅兰听不得这些闲话，每次抱着孩子出门晒太阳，只要看见那几个嘴碎的邻居凑在一起，她就绕道走。
但这天避无可避。
李雅兰推着婴儿车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就被住在一楼的王婶堵住了。
“雅兰啊，带孩子出来透气？”王婶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瓜子皮嗑得满地都是。
李雅兰勉强笑笑：“是啊，王婶，晒晒太阳。”
王婶那双眼睛在裴元身上转了一圈，啧啧两声：“瞧这孩子，长得是真俊，就是太静了点，我家那小孙子，比他还小两个月呢，见人就喊奶奶，皮得我都抓不住，你家这个……还是不张嘴？”
李雅兰握着推车把手的手紧了紧：“医生说了，孩子发育有早晚，不急。”
“哎哟，这哪能不急啊？”王婶语气夸张。
“这都周岁了，连个响儿都没有，别是脑子有什么……咳，我听说有些孩子生下来缺氧，那是伤了神经的，外表看不出来，以后可是大麻烦。”
李雅兰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裴元坐在车里，眼皮都没抬，懒得理。
直到一阵放学的铃声隐约传来。
裴元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小区大门的方向。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小身影骑着自行车冲了进来。
许乔把车停在楼道口，书包还在背上挂着，就急匆匆跑过来。
“李阿姨！”许乔喊了一声，然后蹲在婴儿车前，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颗剥好的奶糖。
“弟弟，吃糖。”
裴元看着那颗糖。
又是这种甜腻的东西。
但他没拒绝，张嘴含住。
奶香味在嘴里慢慢化开，许乔身上的清香盖住了周围难闻的气息。
王婶见状，撇了撇嘴，手里的瓜子壳掐得更响：“乔乔啊，你这孩子就是心眼实，这糖多贵啊，拿去喂个响儿都不出的，还不如自己留着吃，听婶儿一句话，这孩子以后要是真不行，你离他远点，省得沾了晦气。”
李雅兰气得脸通红，手都在抖。
许乔皱起眉，正要开口，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尖锐的笑声。
“嘿嘿，确实是个废人。”
那声音不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
许乔侧过头，看见王婶的肩膀上趴着个东西。
那是个拳头大小的黄皮子，浑身皮毛稀疏，两只绿豆大小的眼睛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婴儿车里的裴元。
它并不是什么厉害的精怪，不过是这附近游荡的一只黄皮子精，仗着沾了点王婶身上供奉的香火气，就在这儿耀武扬威。
“瞧这小样，神魂干瘪，连个屁都放不出来。”黄皮子精在王婶耳边窜来窜去。
“这种货色，老子一口气能吸死三个。”
它见王婶在骂人，便也跟着起劲，想讨好这个给它提供香火的宿主。
“傻子，哑巴，没用的东西。”
许乔捂住耳朵，小脸紧绷：“好吵，别说了。”
王婶愣了一下，随即把手往腰上一搭：“嘿，你这孩子，婶儿跟你说正经事，你嫌我吵？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不许骂弟弟。”许乔打断她。
黄皮子精还在兴奋：“等晚上老子钻进他被窝，吸干他的精气……”
它张开满是尖牙的小嘴，作势要往裴元脸上扑。
裴元一直静静地坐着。
他不喜欢有人打扰他吃糖，更不喜欢有人吵到许乔。
这只黄皮子在他眼里，跟路边的臭虫没区别。
它那点微末的道行，甚至连让他动用神魂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还是抬起了眼。
就那么淡淡地扫了黄皮子精一眼。
下一秒，在黄皮子精的视线里，整个世界瞬间坍塌了。
一股沉重到无法呼吸的威压从天而降。
“叽！”
黄皮子精发出一声惨叫，浑身毛发根根竖起，像个被炸开的刺球。
恐惧。
它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只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腿，一溜烟钻进绿化带里，再也没了动静。
周围的人只觉得刚才似乎有一阵冷风刮过，吹得人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王婶被这股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骂骂咧咧地拍了拍肩膀：“这鬼天气，怎么突然冷了。”
她还没意识到，一直依附在她身上，保她财运的小精怪，已经被吓得道行尽散，逃命去了。
裴元收回目光。
眼底那抹冷意瞬间消散，变回了那个安静无害的周岁婴儿。
他看向许乔。
许乔正奇怪地看着绿化带，似乎在想那只黄皮子怎么突然跑了。
裴元抿了抿嘴。
糖快化完了。
他不喜欢这个女人继续诋毁他父母，也不喜欢许乔因为这些闲话而露出烦恼的表情。
开口说话这种事，对他来说没必要，他更习惯用拳头或者威压解决问题。
但如果是为了她……
“乔……乔……”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带着婴儿特有的软糯。
王婶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雅兰正准备推车走人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许乔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弟弟？”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裴元看着她，眼神变得柔软了几分，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春水。
他微微张嘴，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些。
“乔乔。”
不是爸爸，不是妈妈，不是那些婴儿最先学会的简单音节。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李雅兰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儿子……你刚才说话了？你再说一遍？叫妈妈好不好？”
裴元转过头，淡淡地看了李雅兰一眼，然后重新闭上嘴，一副高冷模样。
任凭李雅兰怎么哄，他都再没开过口。
王婶尴尬地站在原地，张着嘴，手里那把瓜子撒也不是，留也不是。
刚才她还口口声声说人家是哑巴，是傻子，结果转头人家就当着她的面叫了人，而且那声音清亮，哪有一点傻子的影子？
“哟，这……这还真说话了啊。”王婶干笑两声，老脸涨得发紫。
“我就说这孩子是个聪明的，贵人语迟嘛，呵呵，贵人语迟。”
她自讨没趣，又被刚才那阵冷风吹得心里发毛，也没脸再待下去，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家。
李雅兰想抱裴元，又怕惊着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着他的小手：“听见了吗？国勇，你听见了吗？咱儿子说话了！”
裴国勇这会儿正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
听见这话，他整个人都傻了，手里的袋子一松，苹果滚了一地。
“真说了？”他大步跨过来，那张写满沧桑的脸上满是狂喜。
“叫的啥？叫爸爸了没？”
李雅兰抹了一把泪，指着许乔：“没叫咱们，叫的是乔乔。”
裴国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把把许乔抱起来：“好！叫乔乔好！乔乔是咱们家的福星啊！”
许乔被放下来后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婴儿车里的弟弟。
裴元正仰着头看她，阳光落在他眼里，亮晶晶的。
“弟弟，你再叫一次？”
裴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但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伸出来，精准地抓住了许乔的手指，轻轻拽了拽。
“要叫姐姐。”许乔纠正他，一脸严肃。
“我是姐姐，你是弟弟，知道吗？”
裴元固执地看着她。
姐姐？
在他的记忆里，那些所谓的长辈、同族，要么对他退避三舍，要么想方设法置他于死地。
从来没有人像这个人类幼崽一样，会因为他饿了而着急，会因为他被骂而皱眉，会把最甜的糖省下来塞进他嘴里。
这具身体确实很弱。
但他绝不会叫她姐姐。
“乔乔。”
他又喊了一声。
许乔鼓起腮帮子，有些气馁地戳了戳他的脸蛋：“真笨，是姐姐。”
裴元没理她，还是叫乔乔。
夕阳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长。
裴元一岁了。
这一年里，裴家夫妇的心情像坐过山车。
先是孩子死而复生的大喜，紧接着是孩子不哭不闹、甚至连声响都没有的大悲。
别的孩子一岁能扶着墙走，嘴里咿咿呀呀喊着爸爸妈妈，手里抓着玩具乱扔。
裴元不一样。
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婴儿车里，眼神淡漠地看着前方。
给他玩具，他看都不看；逗他笑，他面无表情；就连打针，他也只是皱皱眉，一声不吭。
医院的体检报告摞了厚厚一沓，结论永远是：身体健康，发育指标正常，听力无损，声带完好。
既然没毛病，为什么不说话？
有人说这叫贵人语迟，也有人私下里嚼舌根，说这是吓傻了，或者是哑巴。
李雅兰听不得这些闲话，每次抱着孩子出门晒太阳，只要看见那几个嘴碎的邻居凑在一起，她就绕道走。
但这天避无可避。
李雅兰推着婴儿车刚走到单元楼门口，就被住在一楼的王婶堵住了。
“雅兰啊，带孩子出来透气？”王婶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瓜子皮嗑得满地都是。
李雅兰勉强笑笑：“是啊，王婶，晒晒太阳。”
王婶那双眼睛在裴元身上转了一圈，啧啧两声：“瞧这孩子，长得是真俊，就是太静了点，我家那小孙子，比他还小两个月呢，见人就喊奶奶，皮得我都抓不住，你家这个……还是不张嘴？”
李雅兰握着推车把手的手紧了紧：“医生说了，孩子发育有早晚，不急。”
“哎哟，这哪能不急啊？”王婶语气夸张。
“这都周岁了，连个响儿都没有，别是脑子有什么……咳，我听说有些孩子生下来缺氧，那是伤了神经的，外表看不出来，以后可是大麻烦。”
李雅兰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裴元坐在车里，眼皮都没抬，懒得理。
直到一阵放学的铃声隐约传来。
裴元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小区大门的方向。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小身影骑着自行车冲了进来。
许乔把车停在楼道口，书包还在背上挂着，就急匆匆跑过来。
“李阿姨！”许乔喊了一声，然后蹲在婴儿车前，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颗剥好的奶糖。
“弟弟，吃糖。”
裴元看着那颗糖。
又是这种甜腻的东西。
但他没拒绝，张嘴含住。
奶香味在嘴里慢慢化开，许乔身上的清香盖住了周围难闻的气息。
王婶见状，撇了撇嘴，手里的瓜子壳掐得更响：“乔乔啊，你这孩子就是心眼实，这糖多贵啊，拿去喂个响儿都不出的，还不如自己留着吃，听婶儿一句话，这孩子以后要是真不行，你离他远点，省得沾了晦气。”
李雅兰气得脸通红，手都在抖。
许乔皱起眉，正要开口，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尖锐的笑声。
“嘿嘿，确实是个废人。”
那声音不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
许乔侧过头，看见王婶的肩膀上趴着个东西。
那是个拳头大小的黄皮子，浑身皮毛稀疏，两只绿豆大小的眼睛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婴儿车里的裴元。
它并不是什么厉害的精怪，不过是这附近游荡的一只黄皮子精，仗着沾了点王婶身上供奉的香火气，就在这儿耀武扬威。
“瞧这小样，神魂干瘪，连个屁都放不出来。”黄皮子精在王婶耳边窜来窜去。
“这种货色，老子一口气能吸死三个。”
它见王婶在骂人，便也跟着起劲，想讨好这个给它提供香火的宿主。
“傻子，哑巴，没用的东西。”
许乔捂住耳朵，小脸紧绷：“好吵，别说了。”
王婶愣了一下，随即把手往腰上一搭：“嘿，你这孩子，婶儿跟你说正经事，你嫌我吵？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不许骂弟弟。”许乔打断她。
黄皮子精还在兴奋：“等晚上老子钻进他被窝，吸干他的精气……”
它张开满是尖牙的小嘴，作势要往裴元脸上扑。
裴元一直静静地坐着。
他不喜欢有人打扰他吃糖，更不喜欢有人吵到许乔。
这只黄皮子在他眼里，跟路边的臭虫没区别。
它那点微末的道行，甚至连让他动用神魂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还是抬起了眼。
就那么淡淡地扫了黄皮子精一眼。
下一秒，在黄皮子精的视线里，整个世界瞬间坍塌了。
一股沉重到无法呼吸的威压从天而降。
“叽！”
黄皮子精发出一声惨叫，浑身毛发根根竖起，像个被炸开的刺球。
恐惧。
它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只恨自己少长了两条腿，一溜烟钻进绿化带里，再也没了动静。
周围的人只觉得刚才似乎有一阵冷风刮过，吹得人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王婶被这股冷风吹得打了个喷嚏，骂骂咧咧地拍了拍肩膀：“这鬼天气，怎么突然冷了。”
她还没意识到，一直依附在她身上，保她财运的小精怪，已经被吓得道行尽散，逃命去了。
裴元收回目光。
眼底那抹冷意瞬间消散，变回了那个安静无害的周岁婴儿。
他看向许乔。
许乔正奇怪地看着绿化带，似乎在想那只黄皮子怎么突然跑了。
裴元抿了抿嘴。
糖快化完了。
他不喜欢这个女人继续诋毁他父母，也不喜欢许乔因为这些闲话而露出烦恼的表情。
开口说话这种事，对他来说没必要，他更习惯用拳头或者威压解决问题。
但如果是为了她……
“乔……乔……”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很轻，带着婴儿特有的软糯。
王婶的笑声戛然而止。
李雅兰正准备推车走人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许乔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弟弟？”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裴元看着她，眼神变得柔软了几分，像是冰雪消融后的春水。
他微微张嘴，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些。
“乔乔。”
不是爸爸，不是妈妈，不是那些婴儿最先学会的简单音节。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李雅兰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儿子……你刚才说话了？你再说一遍？叫妈妈好不好？”
裴元转过头，淡淡地看了李雅兰一眼，然后重新闭上嘴，一副高冷模样。
任凭李雅兰怎么哄，他都再没开过口。
王婶尴尬地站在原地，张着嘴，手里那把瓜子撒也不是，留也不是。
刚才她还口口声声说人家是哑巴，是傻子，结果转头人家就当着她的面叫了人，而且那声音清亮，哪有一点傻子的影子？
“哟，这……这还真说话了啊。”王婶干笑两声，老脸涨得发紫。
“我就说这孩子是个聪明的，贵人语迟嘛，呵呵，贵人语迟。”
她自讨没趣，又被刚才那阵冷风吹得心里发毛，也没脸再待下去，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家。
李雅兰想抱裴元，又怕惊着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摸着他的小手：“听见了吗？国勇，你听见了吗？咱儿子说话了！”
裴国勇这会儿正从楼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苹果。
听见这话，他整个人都傻了，手里的袋子一松，苹果滚了一地。
“真说了？”他大步跨过来，那张写满沧桑的脸上满是狂喜。
“叫的啥？叫爸爸了没？”
李雅兰抹了一把泪，指着许乔：“没叫咱们，叫的是乔乔。”
裴国勇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把把许乔抱起来：“好！叫乔乔好！乔乔是咱们家的福星啊！”
许乔被放下来后有些不好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婴儿车里的弟弟。
裴元正仰着头看她，阳光落在他眼里，亮晶晶的。
“弟弟，你再叫一次？”
裴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但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伸出来，精准地抓住了许乔的手指，轻轻拽了拽。
“要叫姐姐。”许乔纠正他，一脸严肃。
“我是姐姐，你是弟弟，知道吗？”
裴元固执地看着她。
姐姐？
在他的记忆里，那些所谓的长辈、同族，要么对他退避三舍，要么想方设法置他于死地。
从来没有人像这个人类幼崽一样，会因为他饿了而着急，会因为他被骂而皱眉，会把最甜的糖省下来塞进他嘴里。
这具身体确实很弱。
但他绝不会叫她姐姐。
“乔乔。”
他又喊了一声。
许乔鼓起腮帮子，有些气馁地戳了戳他的脸蛋：“真笨，是姐姐。”
裴元没理她，还是叫乔乔。
夕阳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