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入口是一座单孔石拱桥,桥面的青石板被磨得发亮,桥栏上雕着莲花纹,有几处已经风化剥落。

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溪流,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

过了桥,是一条铺着碎石的村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的白墙黛瓦老宅,马头墙参差起伏,最高的那堵墙角上长了一丛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许乔站在桥头,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苔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鸡鸣。

她举起相机按了一张。

“真好看。”

裴元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从那些老旧的屋檐上一一扫过。

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几乎快到许乔来不及捕捉。

但她注意到裴元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

“怎么了?”她偏头看他。

裴元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这种老房子的木梁结构,跟很久以前的差不多。”

许乔“哦”了一声,没多想,拉着他往村子里走。

当地文保站的老吴提前接到了杂志社的电话,骑着一辆半旧的电瓶车在村口等着。

老吴五十出头,皮肤黑,手指粗,说话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但聊起这些老房子,如数家珍。

“这片一共有四十七栋明清古建,保存最好的是村中间的陈氏宗祠,道光年间建的,前两年刚修缮过,最差的是村尾那几栋老宅,没人住,屋顶都塌了一半。”

老吴一边走一边指,许乔举着录音笔跟在旁边,不时低头在本子上记几笔。

裴元走在许乔另一侧,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许乔快被路上的碎砖绊倒时,不着痕迹地扶一下她。

三人走到陈氏宗祠门前时,许乔停住了脚步。

祠堂是三进两天井的格局,门楣上的砖雕比她在资料照片里看到的更加精美。

她凑近了细看,用手指轻轻抹开砖雕表面的灰尘,底下露出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纹。

许乔想起裴元帮她改的那段文字,嘴角弯了一下,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特写。

“老吴叔,这个祠堂平时有人管理吗?”

“有,村里陈大爷义务看管,不过他最近身体不好,腿脚不方便,来得少了。”

老吴推开虚掩的木门,“你们进去看看吧,里面的戏台和藻井是最值得看的。”

许乔跨过门槛走进去。

一进天井,阳光从四方的天窗洒下来,照在青石地面上,墙角长了一丛深绿的蕨类植物。

正对面是一座木构戏台,台面的木板有些翘起,但台顶的藻井保存得极为完好,层层叠叠的斗拱向上收拢,中心雕着一条盘龙,鳞片纤毫毕现。

许乔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脖子都酸了,才依依不舍地低下头。

“太漂亮了。”她回头看裴元,“你看那个藻井的斗拱。”

裴元抬头扫了一眼。

“嗯。”他的声音很轻,“做工确实精细。”

但许乔敏锐地察觉到,裴元看那个藻井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古建筑构件,更像是在看一件他认识的东西。

她心里一动,没有追问。

在祠堂里转了大半个小时,许乔拍了上百张照片,录了三段老吴的口述,笔记本写了满满七页。

从祠堂出来时,老吴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要先走。

“你们自己逛吧,村子不大,绕一圈也就半个小时,村尾那几栋老宅你们要看的话注意安全,有的楼板朽了,别踩塌了。”

许乔道了谢,目送老吴骑着电瓶车突突突地走远。

村道上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许乔翻了翻采访清单,下一站是村尾的那几栋老宅。

“走吧,去看看。”

两人沿着村道往南走,越往里走,人烟越稀少。

路两边的老宅从有人居住但略显破败,逐渐变成彻底废弃。

院墙倒了一半,野草从墙缝里蔓延出来。

有几栋房子的屋顶确实已经坍塌,露出里面发黑的木梁。

走到最里面一栋宅子门前时,许乔停了下来。

这栋宅子跟其他废弃老宅不太一样。

院墙虽然也长了青苔,但没有倒塌。

门板紧闭,门环上生了一层铜绿,门槛上却干干净净,没有落叶也没有积灰,像是有人定期打扫过。

最奇怪的是门前那棵树。

那是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粗到三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宅子笼在一片深沉的绿荫里。

许乔抬头看那棵槐树,后背莫名地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她感觉这棵树有问题。

下意识地回头看裴元。

裴元的视线正落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眉心微微蹙起。

“裴元?”

裴元沉默了两秒,视线从树干上移开,低头看她。

“这棵树活了四百年,树芯里有灵识,不是邪物,但……”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但什么?”

“很执着。”裴元用了一个许乔没想到的词。

“执着到灵识都拧成了一股绳,全部集中在一个念头上,四百年了,一直没散。”

许乔的心揪了一下。

四百年。

一个念头。

执着了四百年的念头,那得是什么样的念头?

她重新抬头看那棵老槐树。

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谁在低低地叹息。

“它伤过人吗?”许乔问。

“没有,四百年的灵识积累,它早就可以化形了,但它没有,它就守在这里,哪儿也没去。”

守在这里。

许乔看着那扇紧闭的宅门,和门槛上不合常理的干净,忽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这棵树在等什么人。

或者说,在等什么人回来。

她正准备走近那扇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苍老的喊声。

“哎!你们两个年轻人!别靠近那栋房子!”

许乔转头,看见一个拄着木拐的老头正从村道那头一瘸一拐地赶过来。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晒出来的深褐色皱纹。

“你们是外面来的记者?老吴跟我说了。”老

头走近后喘了几口气,上下打量着许乔和裴元。

“来看老房子的?别的随便看,这一栋不行。”

许乔注意到老头说到这一栋的时候,视线闪烁了一下,像是某种讳莫如深的回避。

“大爷,您是陈大爷?文保站的看护员?”

“是我。”

陈大爷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压低了声音。

“这宅子不干净。”

许乔没有接话,安静地等着。

陈大爷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纠结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最终他叹了口气,用拐杖指了指那棵槐树。

“这棵树,村里人叫它守门槐,打我爷爷的爷爷那辈起就在这儿了,谁也不知道到底长了多少年,以前村里人也没当回事,就是一棵老树嘛。”

“但从去年开始,怪事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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