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陈大爷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先是村尾这几栋废弃的老宅,夜里开始有动静,有人走路的声音,一步一步的,从这栋走到那栋,又从那栋走回来,天天如此,有胆大的年轻人半夜拿手电筒来照过,什么都没有。”

“后来就不止是走路了,有人看到这栋宅子的窗户里面有光,是那种青绿色的,一闪一闪的光。”

“再后来,村里靠近这一片的几户人家,养的鸡莫名其妙地不下蛋了,狗一到晚上就朝着这个方向狂吠,吠了一会儿又突然缩回窝里不敢出声。”

陈大爷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头顶浓密的槐树枝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上个月,我来这边巡查,站在这个位置,听到里面有人在唱戏。”

许乔的心跳快了半拍。

“唱戏?”

“女声,很好听,是昆曲的调子。”陈大爷的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我活了七十多岁,听了一辈子戏,不会听错,是《牡丹亭》里的一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到后半句的时候,陈大爷的声音突然变得含糊,他揉了揉眼角。

“唱得真好。”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但这里面没有人住,门锁着的,窗户从里面封了,我一个人不敢进去,回来就跟老吴说了,老吴也没当回事,说可能是野猫叫。”

“野猫会唱《牡丹亭》?”许乔反问。

陈大爷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许乔看了裴元一眼。

裴元在思考。

“陈大爷,这栋宅子以前是谁家的?”许乔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姓沈。”陈大爷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家大宅,在清朝的时候,沈家是我们这一片最大的望族,出过举人,做过官,后来家道中落,人都搬走了,就剩下这栋空宅子。”

“沈家有什么特别的故事吗?”

陈大爷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乔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的时候,他才开口。

“有,但那是村里的老人才知道的事,外面的人不清楚,你真想听?”

“我想听。”

陈大爷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许乔在旁边蹲下,按下录音笔的开关。

裴元站在许乔身侧,沉默地听着。

“大概是清朝中期的事了,具体哪一年我也说不准,反正是乾隆年间。”

“沈家那时候正兴旺,家里出了个小姐,叫沈碧,是沈家老爷的独女,这个沈碧啊,生得极好看,而且有一样本事,唱昆曲,嗓子好到什么程度呢,据说连镇上戏班的老师傅听了都自叹不如。”

“沈家老爷宠女儿,在宅子里给她搭了个小戏台,就在后院。沈碧每天傍晚都在那个小戏台上唱,最爱唱的就是《牡丹亭》。”

“后来,沈碧到了出嫁的年纪,沈家老爷给她说了一门亲事,对方是隔壁镇上李家的少爷,据说两个人见过一面,彼此都中意。婚期定在那年的秋天。”

陈大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

“但那年夏天出了事。”

“李家少爷进京赶考,走到半路遇上了山匪,人没了,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沈碧正在后院的小戏台上唱《牡丹亭》。”

“她把那一折唱完了,一个音都没错。”

“然后她从戏台上走下来,走到这棵槐树底下,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丫鬟来叫她,发现她还坐在树下,眼睛睁着,人已经没了气。”

陈大爷的声音变得很轻。

“大夫说是心疾,郁结于胸,一夜之间人就没了,她死的时候才十七岁。”

村道上安静极了。

蝉鸣在这一刻似乎也停了,只有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许乔握着录音笔的手指微微发紧。

十七岁。

等一个人回来,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一个永远回不来的消息。

然后在这棵树下坐了一夜,就那么走了。

许乔抬头看那棵老槐树。

四百年的树龄,粗壮到三人合抱的树干,遮天蔽日的树冠,以及裴元说的,拧成一股绳、集中在一个念头上的灵识。

她忽然明白了。

这棵树不是在守这栋宅子。

它在等一个人。

等了四百年。

许乔的鼻尖泛起一阵酸意,她低下头,假装在翻笔记本,把那一瞬间的情绪藏了起来。

裴元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在她肩头慢慢按了按。

许乔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陈大爷。

“大爷,沈碧去世之后呢?这栋宅子后来怎么样了?”

“沈家老爷受不了打击,没几年也走了,后辈们嫌这宅子晦气,陆陆续续搬走了,再往后就没人住了。”

陈大爷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但奇怪的是,这栋宅子虽然没人住,却一直没塌,你看旁边那几栋,年代比它晚,早就塌得七七八八了,偏偏这栋好端端的。”

“门前这棵槐树也是,四百年了,从来没生过虫,没遭过雷劈,年年枝繁叶茂,到了冬天别的树都光秃秃的,就它还挂着叶子,奇怪得很。”

许乔沉默了一瞬。

不是邪门。

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护着这栋宅子,和这棵树。

或者说,这棵树本身,就一直在护着这栋宅子。

它在替沈碧守着这个家,守着那个小戏台,守着她最后坐过的地方。

因为沈碧等的人没有回来,所以它替她继续等。

许乔的眼眶有点热。

她站起身,走到那棵老槐树跟前,仰头看着它。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光点会轻轻晃动,像是水面上的碎金。

许乔伸出手,掌心贴上了槐树粗糙的树皮。

温热的,从树干深处透出来的柔和暖意。

银镯没有示警。

许乔闭上眼睛。

她感知到了一些浓烈到快要溢出来的思念。

许乔的鼻子一酸,睁开了眼,转头看向裴元。

上古大妖活了上万年,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人间的悲欢对他而言本该如蝼蚁之于山岳。

但他依然会在某些时刻,被某些东西触动。

许乔走到他面前,握住了他的手。

陈大爷远远地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行了,你们别进这栋宅子了,天快黑了,不安全。”

“好,谢谢大爷。”

两人沿着村道往回走,手牵着手。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许乔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依然清晰,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沉默地立在那栋紧闭大门的老宅前。

回到镇上的民宿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民宿老板给他们安排了一间双人标间,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窄窄的床头柜。

许乔放下背包,先去洗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被移开了,两张床合成了一张。

裴元正坐在床上,手里翻着她的笔记本。

“你在看什么?”许乔擦着头发走过去。

“你今天记的东西。”裴元把笔记本递还给她,“你打算怎么写这个选题?”

许乔在对面的床上坐下来,抱着笔记本想了想。

“原本我的计划是写古建筑的历史价值和保护现状,但今天听了陈大爷说的那些事之后……”

她咬了咬下唇。

“我觉得光写建筑不够,围绕着这些建筑发生的故事,这些才是最打动人的东西。”

裴元看着她,没有打断。

“但问题是,”许乔皱了皱眉,“沈碧的故事是口述传说,没有文献佐证,如果我写进专栏里,陈老师可能会觉得不够严谨。”

“那你明天就去找佐证。”

许乔抬头看他。

裴元的目光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事情发生过,总会留下痕迹。”

许乔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笑了。

对。

“裴元。”

“嗯。”

“明天跟我一起进那栋宅子的时候,如果那棵树……如果它有什么反应,你别伤害它。”

裴元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它没有恶意,我不会动它。”

许乔松了一口气,靠在他的肩膀上。

窗外,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裴元。”

“嗯。”

“那棵树等了四百年,它等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许乔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

“它是不是很傻。”

裴元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许乔的发顶上,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不傻。”

那棵树的执念,他懂。

因为他也等过。

等一个三岁的小女孩长大。

等她看见他。

等她握住他的手,说一句“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他等了十九年。

和四百年比起来,很短。

但每一天又都感觉很长。

裴元低头,在已经许乔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老槐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附和着什么。

又像是在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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