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次日,两人吃过早饭出了民宿,沿着昨天的村道往南走。

七月底的早晨已经很热了,许乔的额头很快沁出一层薄汗。

裴元走到她的右侧,刚好挡住了斜射过来的阳光。

许乔侧头瞄了他一眼。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短袖,走在乡间的碎石路上,周围是半塌的老墙和蔓生的野草,这个人却依然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连出汗都比别人好看。

许乔收回视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谈恋爱之后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她现在看裴元做任何事都觉得好看,包括但不限于他切菜、翻书、系鞋带,以及此刻他不动声色替她挡太阳。

完蛋了。

彻底完蛋了。

这个人已经长在她审美的每一根神经上了。

走到村尾那片废弃老宅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晨光里,它比昨天傍晚看到的更加庞大。

“它知道我们来了。”

许乔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

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跟昨天傍晚听到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许乔觉得那声响不像叹息了。

更像是小心翼翼带着戒备的试探。

许乔伸出手,掌心贴上树干。

温热的触感透过粗糙的树皮传来,跟昨天一样。

但这一次,她感知到的情绪不一样了。

昨天是浓烈到溢出来的思念。

今天多了一样东西。

恐惧。

它怕她来干什么。

怕她要拆了这栋宅子。

怕她要砍了自己。

许乔的鼻子一酸。

“我不拆房子,也不砍你,我就是来看看你。”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树干传来的温度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头顶的枝叶忽然安静了。

整棵树像是在屏息。

许乔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去感知。

黑暗中,她“看”到了一些画面。

一个穿着绣花裙的少女,站在后院的小戏台上,双手兰花指,口中唱着什么。画面没有声音,但许乔能看到少女的嘴唇一开一合,表情沉醉而认真。

同一个少女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看不清,但少女的脸上带着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一个年轻男人的背影,穿着青色长衫,肩上背着书箱,正沿着村道往外走,少女站在槐树下目送,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摇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

夜晚的月光照在槐树上,少女靠坐在树下,双眼睁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刚唱完一首歌,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但她的胸口已经不再起伏了。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许乔睁开眼,仰着头看那棵老槐树,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是她种的吧。”许乔哑着嗓子说。

头顶的枝叶动了动。

像是点了点头。

“她种下你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沉默。

很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很轻,很远,像是隔了四百年的风雪才传过来的。

“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

多简单的一句话。

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种下一棵小树苗,随口说了一句“好好长大”,然后该干嘛干嘛,该唱戏唱戏,该等人等人。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这句随口说出的话,被一棵树记了四百年。

它确实好好长大了。

可它长大了以后才发现,种下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于是它就守在这里。

守着她住过的房子,守着她唱过戏的院子,守着她最后坐过的那块地方。

替她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裴元看向许乔,他的乔乔,心软得一塌糊涂。

为一棵素不相识的树哭,为一个四百年前的旧事,为一句“好好长大”哭得稀里哗啦。

“乔乔。”

许乔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的泪还没干。

“它的灵识已经在衰退了。”

“树的灵识跟妖不一样,妖可以修炼精进,但树不行,它的灵识来源于那句话和它自己四百年的执念,执念越深,灵识越重,但身体会跟不上。”

许乔的手指在树皮上收紧了一点。

“你的意思是……”

“它在透支自己。”

裴元走近了一步,站到许乔身侧,目光落在树干表面那些深深的沟壑上。

“再过几十年,灵识会把树芯彻底耗干,到时候它只会变成一棵普通的枯树,然后倒下来,四百年的执念,最后什么都不剩。”

许乔沉默了。

她的手掌还贴在树干上,能感知到那股温热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弱,像是刚才那番交流已经耗去了它不少力气。

“有办法吗?”许乔问。

裴元看着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拒绝不了许乔用这种表情看着他问“有办法吗”。

从来都拒绝不了。

“有。”

许乔转头看他,眼睛亮了。

“但不是我来做。”

“那谁来?”

“你。”裴元看着她。

“你的通灵体质天生能感知和安抚灵体,你刚才已经跟它建立了连接,它信你。”

许乔点头,没有犹豫。

“你告诉我怎么做。”

裴元走到她身后,一只手轻轻覆上她贴在树干上的手背,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肩。

许乔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他在引导她。

“闭眼,跟上次一样,把注意力沉到丹田,然后顺着掌心往外送。”

裴元的声音就在她耳侧,低而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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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太多,一缕就够,只是安抚它。”

许乔闭上眼睛。

第三次呼吸的时候,她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升起来,沿着经脉流向手臂,流向掌心,流向指尖。

银白色的微光从她指缝间溢出来,渗进了粗糙的树皮。

老槐树的树干轻轻震动了一下。

许乔的意识再次沉入。

这一次她看到这棵树的“内部”。

一团淡绿色的光,盘踞在树芯最深处。

光团的边缘已经开始黯淡了,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围绕着那团光,有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线,每一根都是一段记忆。

少女在树下看书的记忆。

少女唱《牡丹亭》的记忆。

少女靠着树干笑的记忆。

以及那个年轻男人的背影,青色长衫,肩上的书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村道尽头。

……

这些记忆的线一圈一圈地缠绕着那团光,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它在用记忆紧紧勒着自己。

许乔心抽痛了一下。

她没有试图去拆开那些线。

只是把自己那缕银白色的气息,轻轻柔柔地送到了那团快要熄灭的光旁边。

光团颤动了一下。

“……她。”

它在说“她”。

它还在想她。

四百年了,它满脑子里,全部的灵识里,每一寸年轮里,只有她。

许乔温柔地说:“她知道的,你守了四百年,她一定知道的,可是,她让你好好长大,不是让你把自己耗干。”

“你已经做到了,做得很好了。”

光团剧烈地颤抖着。

那些缠绕着它的记忆丝线开始松动了。

许乔依旧安安静静地陪着。

直到头顶传来一阵响动。

许乔抬头,那棵四百年的老槐树,正在落叶。

翠绿饱满的叶子,一片一片从枝头飘下来,在阳光里打着旋儿。

缠绕着它的记忆丝线已经全部松开,化作了一层薄薄的光膜,轻轻裹住了光团的外层。

那些记忆变成了铠甲。

它学会了一件事——

守着一个人,不一定要耗尽自己。

当最后一片叶子落地,树冠空了大半,阳光直直地照在树干上。

原本布满沟壑的树皮上,隐隐透出了一层浅浅的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往外生长。

新的枝芽。

许乔看了好一会儿,弯腰在落满绿叶的地上捡了一片,夹进了笔记本里。

“走吧。”她转过身,对裴元笑了一下。

裴元轻轻擦掉了她脸颊上的泪痕。

“哭成这样,谁看到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许乔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来,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

“是,就是你欺负我。”

裴元弯了一下嘴角。

……

许乔在陈家坞待了三天。

第二天和第三天,她去了另外两个村子,拍了照片,录了口述,写满了笔记。

但她知道,回去之后这篇稿子的核心,一定是陈家坞那棵老槐树。

回程的大巴上,许乔靠在裴元肩膀上,拿着手机看自己拍的照片。

翻到那棵老槐树落叶的那张时,她停了下来。

“裴元。”

“嗯。”

“你说,它以后会怎么样?”

“灵识放下执念之后,会慢慢回归树芯,变成滋养树本身的养分,它不会再衰退了,也不会化形,就是一棵普通的、非常长寿的老槐树。”

“再活四百年没问题。”

许乔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大巴摇摇晃晃地开过乡道,窗外的田野和山丘往后退去。

八月底,许乔回到杂志社提交了采访稿初稿。

主编老陈看完后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这一篇,比你之前写的所有东西都好。”

他摘下老花镜,看着许乔。

“有温度。”

许乔笑了一下。

稿件后来发在了《城南纪事》九月刊的专栏头版,标题就叫《守门槐》。

……

时间像是被谁按了快进键。

大四的尾巴在论文答辩、毕业照、散伙饭的兵荒马乱中一路狂奔到了终点。

许乔和裴元一起拿到了毕业证。

从学校南门出来的时候,许乔站在那块刻着校名的石碑前,穿着学士服,怀里抱着毕业证。

裴元站在她旁边,也穿着学士服,但帽子歪了,被许乔伸手正了两次又歪回去。

“你的头好像有点大。”许乔一本正经地下了结论。

裴元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但嘴角往下压了压。

许乔掏出手机拍。

“笑一个。”

裴元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裴元。”

“嗯。”

“笑。”

裴元的嘴角微微牵动。

许乔看了一眼预览,叹了口气,直接把手伸过去捏住了他的脸颊往两边拉。

“你看看你拍照的表情,别那么高冷嘛。”

裴元被她捏着脸,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唔……松手……”

许乔没松,反而使劲捏了两下,手感极好。

“就不。”

捏脸这张照片后来被许乔设成了手机壁纸。

画面里,她笑得十分灿烂,裴元的脸颊被她捏得微微变形,他一直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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