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是我唯一想共度余生的人

关于未来的谈话,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晚上开始的。

没有烛光晚餐,没有精心设计的开场白,没有“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那种严肃的前奏。他们刚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那只叫“十年”的橘猫趴在陆时砚腿上,打着小呼噜。陆时砚一边摸猫一边看手机,沈昭序在旁边翻一本新出的城市规划案例集。

“沈昭序。”陆时砚忽然喊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怎么办?”

沈昭序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他当然想过——从重新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开始想了。想过以后住在哪里,想过以后要不要换个大一点的房子,想过以后陆时砚出差拍片子的时候他会不会又失眠。但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敢想,或者说一直在想但一直没有答案——关于出柜,关于告诉家人,关于让这个世界知道他们在一起了。

“想过。”他说。

“想好了吗?”

“没有。”

陆时砚把猫从腿上轻轻抱到沙发上,转过身面对沈昭序。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微微发亮,和他无名指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那我们一起想。”他说。

沈昭序放下书,也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沙发上,膝盖碰着膝盖。这种姿势让他有点想笑——像两个小学生在开班会,正式得有点可爱。

“你先说。”沈昭序说。

陆时砚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告诉我妈,”他说,“不是试探,不是暗示,是直接告诉她。她是我妈,我不想骗她。你爸那边,我也不想骗。他们已经老了,我不想让他们从别人嘴里知道,或者等我们老了才后悔没有早点说。”

沈昭序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今天在厨房门口看陆时砚洗碗的背影,想起父亲说“这是你家”,想起父亲说“你照顾他”。他不知道父亲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也许猜到了,也许没有。但不管猜没猜到,“说出来”和“猜到了”是不一样的。说出来,就意味着不能再假装,不能再含糊,不能再把那些话藏在“朋友”“同事”“室友”这些安全的词后面。

“我怕。”沈昭序说。

“怕什么?”

“怕他心脏受不了。他有支架。”

“那我们可以慢慢说。不用一次性说完,不用今天就说。先让他知道我们住在一起,再让他知道我们不只是住在一起。一步一步来。”

沈昭序看着他,觉得这个曾经连“你胃还不好吗”都要犹豫半天才问出口的人,现在变得好勇敢。不是不害怕了,是害怕但还是要做——因为他不想再躲了。躲了十一年,够了。

“好,一步一步来。”沈昭序说,“那你妈那边呢?你打算怎么说?”

陆时砚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戒指,转了转。

“她其实知道。”他说。

沈昭序愣了一下。

“知道?”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看过我手机上的照片。你撑着黑伞站在雪里的那张。她问‘这是谁’,我说‘一个朋友’。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但我知道她知道了。因为她后来开始问我‘你那个朋友最近怎么样’,过年的时候会多包一份饺子让我带回来,有一次还问我要不要把你带回家吃饭。”

沈昭序的眼眶热了。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

“因为那时候我们分开了。”陆时砚的声音很轻,“她问我‘你那个朋友怎么不来了’,我说‘他忙’。她说‘那你让他不忙的时候来’。我说‘好’。但那个‘好’,我一直没有做到。”

沈昭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现在可以做到了。”他说。

陆时砚看着他,眼眶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哭。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一个终于可以兑现承诺的人。

“那你呢?”陆时砚问,“你妈那边怎么办?”

沈昭序的母亲——那个在他十五岁时改嫁、在他二十岁时说“你爸爸要出来了”、在他三十岁时偶尔打一个电话问问近况的女人。她有了新的家庭,新的丈夫,新的生活。沈昭序在她的新生活里,只是一个每月通话一次的、不远不近的影子。

“我会跟她说。”沈昭序说,“等她下一次打电话来的时候。”

“万一她不打电话来呢?”

“那我就打给她。”

陆时砚握紧了他的手。

“我陪你。”他说。

“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把关于未来的事情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像拆开一个个包装了很久的礼物。有些礼物很轻,拆开就笑了;有些礼物很重,拆开的时候手会抖。

关于住的地方——他们决定不搬家了。沈昭序现在的房子虽然不大,但窗外有槐树,门后有那把黑伞,柜子里有那件蓝衬衫。这个家装满了他们十一年来没有扔掉的记忆,不能再装进另一个房子了。猫已经习惯了窗台那个位置,换一个窗台它会不习惯。两个人也是。

关于工作——沈昭序继续做他的城市规划,陆时砚继续拍他的纪录片。他们不需要为了对方放弃什么,也不需要刻意迎合什么。他画他的图,他拍他的片子,各忙各的,但晚上会回到同一个家。和十一年前在资料室里一样——各干各的,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

关于出柜——他们列了一个名单。谁先谁后,什么时机,说什么话。像做项目一样认真,像剪片子一样谨慎。因为他们知道,这些话一旦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但他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是冲动,不是叛逆,不是一时兴起。他们等了十一年才等到今天,比任何人都确定。

关于以后——他们会吵架,会和好,会一起洗碗,会一起煮面,会在陆时砚做噩梦的时候抱着他,会在沈昭序失眠的时候让他听自己的呼吸。他们会去看沈建国,会去给陆时砚的父亲扫墓,会在每年的第一场雪里许愿。他们会慢慢变老,头发会白,皱纹会多,手会抖。但他们会牵着手,像现在这样,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你想太多了。”陆时砚说。

“什么?”

“以后的事。你想太远了。”

沈昭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远吗?”

“远。都想到老了。”

“你不想到老吗?”

陆时砚沉默了两秒。

“想,”他说,“但不敢。怕想太远了,眼前的日子就不珍惜了。”

沈昭序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划过他的颧骨,触感是温热的、干燥的、微微有点粗糙的——因为他今天忘了涂面霜。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洗完脸会认认真真涂三层,水、乳、霜,一道不落。现在他有时候会忘,因为太忙了,因为太累了,因为他知道即使忘了,沈昭序也不会嫌弃他。

“那不想了。”沈昭序说,“过一天算一天。”

“好。”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好。”

“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沈昭序。”陆时砚打断他。

“嗯?”

“你今天的话好多。”

沈昭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出声的、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的笑。

“因为今天想说的都说出来了。”他说。

“还有没说出来的吗?”

沈昭序想了想。

“有。”

“什么?”

“以后每一天,都要跟你说‘我爱你’。”

陆时砚的眼泪掉了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擦,也没有躲。他任由眼泪流着,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一个被雨淋了很久、终于等到天晴的人。

“好,”他说,“我每天都听。”

窗外的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两枚银色的戒指上。十年——那只橘猫被他们的声音吵醒了,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那些关于未来的、沉甸甸的、让他们想了很久又不敢去想的事情,终于在这一晚,被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摊在灯光下,看着它们,不再害怕。因为他们是两个人。两个人一起扛,就不重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