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黑狗

林池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出医院大门,深吸一口气。夜风凉凉的,带着一点路边烧烤摊飘来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饿了。

他加快脚步,往那条夜市街走。

走到熟悉的位置,他停下来了。

那个烧烤摊,终于回来了。

灰色的遮阳棚,红色的塑料凳,烧烤架摆在最前面,炭火烧得正旺。

一个人站在架子后面,手里翻着一排肉串,动作熟练,不紧不慢。

白飞鸟。

今天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林池认得那个身影,认得那个翻串的动作。

他走过去。

“老板。”

白飞鸟抬起头。

看见是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但内容很多。

惊讶?复杂?还有一点……幽怨?

然后他垂下眼睛,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继续翻串。

林池挠了挠头。

这小孩,今天又怎么了?

算了,不管他。

“老样子,”他说,“掌中宝,面筋,牛肉串,鸡皮。再来个烤肠,排骨,鸡腿。”

白飞鸟没说话,只是从架子上取了串,放到炭火上。

火焰舔上来,油脂滴下去,滋啦一声响。

林池站在旁边等。

烤串的香气越来越浓,他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过了一会儿,白飞鸟把烤好的串放进铁盘里,又额外加了两串烤翅,推到他面前。

林池愣了一下:“这是?”

白飞鸟别开眼:“送的。”

林池想了想,可能是感谢他治好了他妈妈。

他朝白飞鸟笑了一下:“谢谢。”

白飞鸟看着他那个笑,愣了一下。

然后他飞快地移开视线,低头拨弄炭火,脸埋在帽子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林池没注意,端着盘子找了个空位坐下,埋头开吃。

第一口掌中宝,脆的,咯吱咯吱响。

第二口牛肉串,嫩滑多汁,辣椒面刚好。

第三口烤肠,外皮焦脆,咬开是肉汁。

好吃。

真他妈好吃。

他吃得满嘴是油,辣的嘴唇通红,舌尖伸出来晾着,吸气,继续吃。

白飞鸟站在烧烤架后面,假装在干活,眼睛却忍不住往那边瞟。

他看着林池吃东西的样子。

看着他辣的艳红的舌尖,伸出来,又缩回去。

看着他吃得眼睛眯起来,一脸满足。

看着他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的侧脸。

白飞鸟的手抖了一下,孜然撒重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串烤糊了的肉,面无表情地扔进旁边垃圾桶。

然后他继续偷看。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人,怎么好像根本没认出他?

他昨晚虽然是化了妆的,但也没化多浓啊,就是描了描眉毛,涂了点唇膏,戴了副美瞳而已。

顶多是把刘海撩了上去。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脸还是那张脸,怎么就不认识了?

这么脸盲的吗?

不愧是医生。

刻板印象又加重了。

还是说,昨晚在他眼里,自己就是个工具人?

一个用完完就忘的工具人?

在林池眼里,他是大号按摩棒吗?

白飞鸟咬了咬牙。

蠢男人!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林池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

白飞鸟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翻串。

林池冲他招招手:“老板,过来坐会儿?”

白飞鸟愣了一下。

过去坐?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放下手里的串,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个小桌板,一个吃串,一个看着。

夜风吹过来,带着炭火的余温和孜然的香气。

林池一边吃一边问:“你今年多少岁?”

白飞鸟说:“十八。”

林池愣了一下。

十八?

他抬头看了看对面这个人。

那张脸,确实年轻。但眼神有点沉重。

“没上学了?”

白飞鸟点点头。

“高中?”

“嗯。读完九年义务教育就没读了。”

林池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

孤儿院出来的,靠一位好心人资助,靠助学贷款,一步一步读到博士,当了医生。

他知道那种没书读的滋味。

他把手里的串放下,看着白飞鸟。

“如果还想读的话,”他说,“可以考个大学或者大专。现在有国家助学贷款,学费不用愁。毕业以后慢慢还。”

白飞鸟看着他,没说话。

林池继续说:“有个学历,总归好一点。不是说没学历就活不下去,但多一条路总是好的。”

白飞鸟低下头,看着桌面。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

中考结束,成绩还不错,能上普通高中。但老娘那时候生了个病,家里没钱,他只能去打工。

后来在夜色陪酒,赚钱快,来钱多,就更不想读书了。

但现在,他也想换个活法。

只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林池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在犹豫。

他说:“如果你能考上,我可以资助你。”

白飞鸟猛地抬起头。

“什么?”

林池说:“我也是靠贷款上的学。以前有人资助过我,现在换我资助别人,挺正常的。”

他说的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飞鸟盯着他看。

靠贷款上学?

有人资助过?

他还以为林池起码也是小康家庭出来的。

毕竟是个医生,穿得也人模人样。

原来也是……

同病相怜。

白飞鸟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没说话。

林池也没再说,继续埋头吃串。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吃,一个看,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池把骨头吐在盘子里,拿纸擦了擦嘴。

这时候,旁边走过来一只小黑狗。

小小的,毛茸茸的,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它凑到林池脚边,闻了闻地上的骨头,然后抬起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林池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骨头。

有鸡腿骨,有排骨骨,都是那种咬开会碎成尖刺的骨头。

这种骨头,狗吃了容易划伤肠胃。

他皱了皱眉。

然后他拿起盘子里那对还没吃的烤翅,把肉掰下来,一块一块扔给小黑狗。

小黑狗欢快地吃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

吃完一块,又抬头看他。

他又扔一块。

又吃完,又抬头。

他再扔一块。

直到把两个鸡翅的肉都掰完,小黑狗才满足地舔了舔嘴,然后在地上打了个滚,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林池看着它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还挺会讨食。”

白飞鸟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林池笑。

那种笑,和他平时那种礼貌的、疏离的笑不一样。

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暖洋洋的轮廓。

白飞鸟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他赶紧移开视线,低头假装在看炭火。

但那颗心还在跳,咚咚咚的,有点吵。

小黑狗打了个滚,爬起来,又蹭了蹭林池的裤腿,然后摇着尾巴跑远了。

林池看着它跑远,收回视线,发现白飞鸟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板?”

白飞鸟抬起头。

林池指了指空盘子:“多少钱?”

白飞鸟愣了一下,然后报了个数。

林池扫码付钱,站起来。

“走了。”

白飞鸟也站起来,看着他。

林池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刚才说的那个事,”他说,“想好了可以来找我。”

白飞鸟愣了一下。

林池继续说:“我是认真的。读书是好事。”

然后他转身走了。

白飞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个空盘子。

盘子里的骨头已经被小黑狗叼走了,只剩一点油渍。

但他记得刚才那些话。

记得那个笑。

记得那双在灯光下弯起来的眼睛。

他忽然有点想抽烟。

但他不抽烟。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隔壁摊子卖炒饭的老王探出头来:“小白,发什么呆呢?有客人来了!”

白飞鸟回过神,应了一声,走回烧烤架后面。

又有客人来了。

他低头干活,翻串,撒料,收钱,找零。

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人。

吃串的样子。

笑的样子。

喂狗的样子。

还有那两句话。

“如果你能考上,我可以资助你。”

“读书是好事。”

白飞鸟翻着串,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又压下去。

不能笑。

笑得像个傻子似的。

但那颗心还在跳,咚咚咚的,有点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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